第95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163 字
哐——!
他走的時候和來的時候一樣風風火火。男人對着指間那根還剩半截的捲菸,狠狠吸了一口。
『……會死嗎?』
可看那位小姐的樣子,倒不像是那種渾身陰鬱的人,反而笑得燦爛,彷彿根本不知道終點就在眼前。
得了這種病,她自己不可能不知道吧。
無論死期還有多久,預知死亡終究是一件極其恐怖的事。光是失去雙臂就足以讓人陷入無盡的戰慄,更何況是把整條命都抵押出去。
『……即便如此,她還是來買了作畫的工具啊。』
大概是捨不得放手吧,就像當年的自己一樣。哪怕藝術會像野獸一樣啃食生命……
雖然是月明之夜,男人的心情卻降到了冰點。漏進屋裏的月光,在今天看來顯得格外寒冷。
過了許久,男人才掐滅菸頭,把自己深深埋進椅子裏。
『感覺那條早就沒了的左胳膊,好像又在疼了。』
這注定又是一個無眠之夜。
* * *
唏咴咴——!
米利安縱身跳下馬背,坐騎發出一聲長嘶。這一路被主人粗暴地催促狂奔,它顯然已經累到了極限。
馬還沒站穩,主人就跳了下去,它像是要抗議主人的急躁似的,又憤憤地叫了一聲。
「佩裏埃爾。」
佩裏埃爾·卡洛斯,那個狗雜碎竟然敢對我撒謊!
憤怒如野火般席捲全身。他是因爲全心全意的信任才請那傢伙來的,正因爲這份信任,所以哪怕對方說得模棱兩可,他也選擇了閉口不問。
「竟敢……」
偏偏是拿她的命來開這種惡毒的玩笑。
還是說……這是一場最惡毒的噩夢?
她現在終於能理解那些人了。
生理性的淚水在眼角打轉,最後斷了線似的滾落。
咚——!
她對米利安的愛意幾乎藏不住。佩裏埃爾看着,眼神卻愈發黯淡。
天知道那幾個小時是怎麼熬過來的。她只能死死咬住嘴脣,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驚動了誰,只能在那窒息的痛苦中等待。
米利安剛抓住房門把手,就被屋裏傳出的聲音定在了原地。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懷裏抱着哈隆還疼成這樣,說明連他也沒什麼更好的辦法了。
「又是發作嗎?」
這女人到底……把他當成了什麼?在他眼皮子底下,她到底在跟誰商量這種事?
『只能讓她先睡過去。』
「主人……出什麼事了嗎?」
她會像佩裏埃爾口中那些瘋狂的「創造者」一樣,爲了驅散痛苦而作畫,爲了苟延殘喘而作畫,直到燃盡最後一絲生命。
門外的佩裏埃爾顯然聽到了動靜,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傳來,緊接着門把手便被擰動了。
「米利安剛纔從我這兒搶走了一個哈隆。」
佩裏埃爾緩緩開口。
劇痛又要來了。
聽到「米利安」的名字,卡麗娜原本渙散的眼神恢復了一絲神采。
「卡麗娜!」
前方就像是一條通往永恆黑暗的路。
即便知道推開這扇門會看到一個血淋淋的、足以讓他心碎一輩子的傷口,他也無法再假裝若無其事了。
米利安離開後沒多久,那股熟悉的鈍痛便開始從胸口蔓延。
他死死咬着後槽牙,緩緩轉動了門把手。
那笑容脆弱得像冬天枝頭最後的一片殘葉,彷彿隨時都會隨風凋零,但只要她還能笑出來,就意味着還沒到絕路。
怒火已經衝到了嗓子眼,讓他眼前陣陣發白。
她要走?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瞳孔因恐懼而劇烈震顫。
腳下的地面彷彿憑空消失,整個人都在坍塌。如果這世上真有無間地獄,那一定就在這扇門後吧。
「……唔。」
「……剛纔看到他往卡麗娜小姐的房間去了。」
「卡麗娜,是我,佩裏埃爾·卡洛斯。」
* * *
「嘶……呼……」
她知道嗎?這就是她和佩裏埃爾走得近的原因嗎?難道連溫斯頓也合起夥來騙我?
可最讓她絕望的是,她根本不知道這股痛楚什麼時候纔會散去,而且發作的時間正在變得越來越長。
「發作一天比一天頻繁,疼得也越來越厲害……」
不管是熬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只要有個盼頭就行。
「唔……呃……」
米利安再也聽不下去了。
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這副狼狽、悽慘又可憐的模樣。而此時此刻,她竟然在慶幸進來的是佩裏埃爾,這讓她覺得自己可笑到了極點。
「唔……」
「……佩裏……唔……呃……」
離開?
「佩裏埃爾·卡洛斯在哪兒?」
他恨不得立刻撞門進去把她死死揉進懷裏,可同時,又對她直到最後都不肯對自己吐露半個字而感到滿心淒涼和憤怒。
他只覺得心臟被死死揪住,疼得快要窒息,只有不停地衝刺,才能讓自己不至於在那股絕望中垮掉。
卡麗娜狠狠咬住下脣。
滿眼都只有那個人。
門後的聲音雖然聽起來很平靜,卻帶着明顯的哽咽。
她已經疼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更沒法阻止他進來。她癱倒在牀上,只能眼睜睜看着門被推開。
卡麗娜慌忙抓起放在身邊的哈隆。那石頭太大,一隻手抓不住,她便索性把它死死抱在懷裏。
「……我覺得,就這樣離開或許纔是正確的選擇。」
卡麗娜渾身透溼,冷汗順着鬢角滑落,卻還是虛弱地笑出了聲。
這是夢嗎?
原本正要衝向地下室的米利安猛地剎住腳步,轉過身。
疼到快要死了。或者說,她寧願現在就死掉。每次病發,腦子裏除了這個念頭再無其他。
每一次發作,她都只能慶幸這痛苦發生在深夜,能讓她躲在暗處獨自硬扛。
如果疼痛只是一次性的,那倒也罷。
米利安兩步並作一步衝上樓梯。什麼體面、什麼風度,他現在通通顧不上了。
卡麗娜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只是蜷縮着身體瑟瑟發抖。看着這一幕,佩裏埃爾的表情寫滿了心疼和憤怒。
如果知道疼痛什麼時候會結束,倒也還能忍受。
雖然由於劇痛而緊抿的嘴脣和蒼白的臉色依舊讓人心驚,但比起剛纔,氣色總算緩過來了一點點。
「佩裏埃爾,我要死了。」
聽着那破碎的聲音,米利安的心如刀絞。
過了許久,卡麗娜才抱着哈隆,喫力地坐起了身。
耳鳴聲吵得他頭痛欲裂,而最讓他難以忍受的,是卡麗娜此時竟然正和那傢伙待在一起。
『不要……』
上次發作,竟然從深夜一直持續到了日出。
隨着佩裏埃爾講起米利安的趣事,卡麗娜臉上的笑意濃了幾分。
怕疼,真的怕疼。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死了反而更輕鬆。只要能從這噩夢般的折磨和令人發狂的衝動中解脫出來。
理解爲什麼他們會不顧一切地瘋狂作畫,爲什麼會眼睜睜看着生命被蠶食卻停不下來。
卡麗娜驚恐地捂住嘴,屏住呼吸。她想回一句「沒事」,卻發不出聲音。她慘白着一張臉,死命揉搓着僵硬的面孔。
她太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會像個溺水的人一樣無助地呻吟,在絕望的劇痛中拼命掙扎。
「不知道他要拿去幹什麼。我當時氣得問他搶研究材料怎麼辦,結果他二話不說,直接花大價錢買了一堆,把我的實驗室都塞滿了一個角。」
她掙扎着微微鬆開蜷縮的身體,抬起頭。
「卡麗娜,失禮了。」
「唔……」
跟誰走?
「哈……呵……」
她想見米利安,卻又怕見他。
啊,她在哭。
有人敲門。
原本狂跳的心臟瞬間墜入了冰冷的深淵。米利安甚至恍惚了一下,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卡麗娜憋氣憋到滿臉通紅,只有在肺部快要炸裂的邊緣,痛覺纔會稍微麻木一點。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幫她解脫進夢鄉。
咚咚。
她真的討厭這種感覺。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僅僅是一個音節,那種骨碎般的痛楚便席捲而來。她死死捂住胸口,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慢慢地,就會變成這樣。』
可一旦重新呼吸,新一輪的劇痛便會變本加厲。最近不僅是心臟在疼,連呼吸都牽扯着肺部陣陣抽痛。大概連呼吸器官也開始衰竭了。
抱着哈隆確實能緩解一部分,可現在,哪怕懷裏抱着這塊靈石,那種撕心裂肺的疼依然像潮水一樣不斷衝擊着她。就好像哈隆擋住了一部分,卻激起了剩餘痛覺更瘋狂的反撲。
一點點擴散,直到蔓延全身,然後迎接死亡。
那一刻,畫畫將不再是快樂和幸福。
「我能感覺到,終點快到了……」
看到卡麗娜衣衫凌亂地倒在牀上急促喘息,佩裏埃爾慌忙反手關上了門。
佩裏埃爾無法理解,米利安到底給了她什麼,能讓她把他當成救世主一樣崇拜。但不可否認,這份感情成了她此刻硬抗劇痛的唯一支柱。
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幾乎要被捏爆了。
到最後,恐怕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不疼的。到時候,她一定會爲了止疼而不顧一切地抓起畫筆,哪怕是爲了活命而不得不畫。
『……真是夠癡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