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2802 字
卡麗娜在夢中徘徊了一整天,直到太陽昇起前的黎明才慢慢睜開眼睛。
她以恍惚的精神躺着轉過頭,窗外遠處退去變得模糊的月亮和像月亮一樣明亮起來的天空映入眼簾。
或許是因爲整夜發燒,卡麗娜感到燃燒般的乾渴,本能般地從牀上起來。
『想喝冷水。』
她爲了去打水正要從牀上起來,卻發現了牀頭櫃上的水壺。
卡麗娜用乾燥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水壺。
似乎剛打來不久,表面凝結着冰冷的水珠。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把手從水壺上收回。
無論誰看都是他的關懷。無論是命令侍女還是自己打來的,顯然有他的氣息。
米利安在關心生病的她。
意識到這一點的卡麗娜表情瞬間崩潰了。
「……不該來這裏的嗎。」
卡麗娜把膝蓋聚攏抱在懷裏,把臉埋在裏面喃喃自語。
『他是不是知道了我的狀況?』
卡麗娜把自己的膝蓋抱得更緊了一些。
倒不如他知道了所有事實,說無法承受並趕走我更好,但我知道他不會那樣做。
米利安雖然語氣粗暴,但是個責任感強的人。
「求你了,直到最後都不要知道。」
嚇得卡麗娜小聲喃喃道。
並不想和他積累任何感情。
「……還不如進修道院算了。」
「先回答問題。」
她抱着膝蓋,把頭轉向他。
如同被海浪衝垮的沙堡般,一直強作面無表情的卡麗娜,神色瞬間染上了哭相。
人都不是公平的。
每個人心裏都有不願觸碰的痛處。
那種力量甚至能暫時讓死者復活。
卡麗娜瞪大了眼睛。對方也沒想到她還醒着,也睜大了眼睛。
卡麗娜搖了搖頭。
「擅自找上門來,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
卡麗娜對於和家人之間的關係早已認命。
對話始終對不上。就像兩個嘎吱作響的齒輪,拼命想朝同一個方向轉動卻互相卡住。
只需要看到、感受到並理解就行了。
米利安一坐下就拋出直球問題,卡麗娜的肩膀僵硬了起來。
『一醒來就來這邊了嗎?』
對於卡麗娜逃避回答的話語,米利安搖了搖頭。
沒有任何人對她溫柔過。所以她沒能預料到他會給予關心。
她的臉漸漸垮了下來。
無法理解。
只是忽然想起了他,於是腳步就邁向了這裏。
『……到底爲什麼?』
卡麗娜不知道,但那是一種非常罕見的「奇蹟」。
但同時,這個事實又如此可悲,她討厭這樣,她不想去驗證,所以只想轉身逃離那座宅邸。
「我知道自己在做自私無禮的事。」
『是不是現在就該離開去別的地方?』
『不對……』
所以,那個護身符在古代是否真的存在並不那麼重要。
她需要一個遠離伯爵家、能安靜度過餘生的地方。一個能整理心情的地方。
她抱住腦袋,皺緊了臉。
當然,這種力量會隨時間消失,所以完全復活是不可能的,而且死去已久的人也無法復活。
不久,伴隨着咔嚓聲,門輕輕打開了。
卡麗娜的藍色眼眸暫時恢復了生氣。
來這裏的時候並沒有深思熟慮。
大步走來的米利安把卡麗娜旁邊的椅子拉過來坐下了。
傳來的回答與問題毫無關聯。
被宣告時日無多的那天,我腦海中浮現的,是家人們對我所剩生命每分每秒都在減少時的反應。
她反射性地轉過頭,與進來的人目光相遇了。
卡麗娜擁有通過繪畫創造新事物並賦予生命的創造力量。
她害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在無可挽回、不斷流逝的時間面前,用自己的生命作餌,去搖晃、去吸引關注。
「……以前看過的書裏,好像有什麼可以抹除記憶的護符來着。」
卡麗娜覺得米利安的溫柔和關懷甚至從一個水壺就能感受到,讓她心情複雜。
「到底爲什麼會爲我擔心……?」
「你,是不是患有藝術病?」
米利安用不知在想什麼的紅眼睛直視着卡麗娜。她無法直視他的視線,低下頭,瞳孔顫抖。
同情也好,擔心也罷,他不該對自己產生任何感情。
『不是那樣的。其實是……』
「只要有書,好像就能畫出來。」
「……現在說想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應該不行吧?」
所有事情都有優先順序。
米利安皺起了臉。他莫名感到一種不安又詭異的情緒,揮之不去。
『我會死。』
「是哪種類型?」
既不是諷刺的聲音,也不是責備。
但是卡麗娜敢肯定,她沒想到米利安會擔心自己。
但今天感受到他的體貼和溫柔後,她卻一下子害怕起來。
即使說我自私,我也無法反駁。
而米利安會活下去。
歷史書中記載的關於創造奇蹟的軼事中也有這樣的。
擁有創造力量的藝術家,如果願意,可以畫出死者停止跳動的心臟,並賦予它生命。
她記得在《古代的各種物品》這本書裏,看過某個部落製作的、可以抹除記憶的護符。
她絕望地說道。
正當她陷入嚴重憂慮時,外面傳來了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我該…… 怎麼辦啊……」
「聽瑪麗亞說藝術病也有幾種類型,我想問你,你是其中哪一種。」
任何物品,只要有說明和圖畫,她就能製造出來。
對於一個要活下去的人而言,讓他對將死之人投入感情,這無異於讓他親身經歷我曾走過的、荒涼而悲傷的人生。
「……對不起。」
她打算就以這些爲藉口留在這裏,若有若無地過日子。
所以,她決定親手掐滅那絲微弱的希望火苗。
他到底是怎麼能爲了一個無禮又煩人的人整晚守在身邊的?
儘管卡麗娜沒有回答,但從她的反應中,米利安不難找到正確答案。
她低聲嘟囔道。
人都是有私心的。
選擇他,是因爲他討厭自己。而且北部,是伯爵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如果真有那個的話,或許就能抹去那位大人的記憶了。』
苦惱的她像嘆氣一樣喃喃自語。
卡麗娜比誰都清楚,如果告訴他們自己所剩無幾的時間,就能得到那份她一直渴望的、充滿愛意的關注。
思緒萬千的她,突然停下了動作。
無論是廉價的同情還是關懷,哪一邊都不想要。
『因爲他是唯一一個告訴我,如果不願意,就可以說不的人。』
委屈也好,難過也好,無法說出任何話語,把心裏的話全都嚥下去的時候,在自己開始討厭自己的時候,她總會想起他曾經說過的話。
『因爲他是唯一一個,認真看着我的人。』
「都怪我,我早該想到的……」
卡麗娜努力通過貶低自己來合理化家人的行爲,因爲她認爲自己不值得受到那樣的關注。
鬱悶地轉過頭,升起的太陽正在驅散黑暗。陽光漸漸滲入窗戶。
面對卡麗娜察言觀色、吞吞吐吐說出的話,一直維持面無表情的米利安,臉色終究變得陰沉起來。
要找藉口的話,總能找到很多。
家人們像老練的醫生一樣迅速察覺到阿貝莉亞發燒,卻唯獨沒有注意到卡麗娜的痛苦。
「……啊?」
也不想讓他對自己產生任何感情。
一直以來,那種東西都給了不是她的人。
但這無疑是驚人的能力,如果歷史悠久的藝術家族知道,他們肯定會發誓收養她爲養女並提供任何支持。
她不想去確認,那些自己一直苦苦渴望的東西,非要等到站到死亡面前纔會姍姍來遲。
可能是剛睡醒,衣着相當凌亂。
卡麗娜用手指撫摸着柔軟的被褥,再次把臉埋進膝蓋之間。
正因如此,她從未想過一個幾乎沒有交集的陌生人會真心爲自己擔心。
「……原來醒着呢。」
「我不是在問那個。」
「公爵大人。」
在活着的這些時間裏,卡麗娜學到了這些。
若不是無依無靠,怎會孤身一人來到這遙遠的北部,找上只見過一面的未婚夫呢。
卡麗娜慢了一拍纔對他的話做出反應。
至少從一連串的事態中,米利安已大致察覺她並非抱着輕率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