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277 字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質問,萊奧波爾德伯爵原本繃得緊緊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你也是我的孩子。或許以前是對你疏忽了點,但天底下哪有不愛孩子的父母?」
他的語氣軟化了幾分。可卡麗娜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就緊接着開了口。
「那麼,我失蹤後過了幾天您才發現?直到您開始認真找我,又花了多少時間?爲了把我帶回來,您都做了什麼?當聽說我生病的時候,您又是怎麼說的?」
「……那是失誤。」
萊奧波爾德伯爵像是被戳到了痛處,半晌沒說出話來,最後才勉強擠出這麼一句。卡麗娜像是早就料到會聽到這種回答,露出一抹自嘲而虛脫的笑意。
「哪怕我只頂一句嘴,您就急着動手打人,那也是失誤嗎?」
「……什麼?」
「我說角落裏的房間太嚇人,您就對我大發雷霆,那也是失誤?」
「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說想請同齡的朋友來辦場生日派對,您卻一臉嫌棄地冷嘲熱諷,那也是失誤嗎?」
「我到底什麼時候……不,就算真的有過,你到底在翻多久以前陳年舊賬?」
得到的回答,果真和預想中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卡麗娜的嘴角因感到荒唐而微微抽動。
原本就沒抱什麼期待,可現實卻比預想的還要令她失望。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經徹底涼透的茶潤了潤嗓子。
「……假如今天是不聲不響離家出走的是阿貝莉亞或者佩爾登,或者聽說他們在哪裏生病快要死了,您也會像現在這樣嗎?」
「那當然……」
「您也會像懷疑我一樣懷疑他們生病是假的嗎?也會花這麼長時間纔開始找人嗎?也會像現在這樣,一見面連句問候都沒有,甚至不問我的意見就擅自做決定嗎?」
「……」
哪怕萊奧波爾德伯爵驚恐地大吼,米利安眼裏的狠勁也沒有消散半分。
米利安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
「我是卡麗娜的父親。就算您是公爵閣下,也沒權利阻攔……」
「我今天親自過來,想跟您說的只有三件事。」
「……你想說什麼。」
「當然,你們也不可能四肢健全地走回去。」
屋子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卡麗娜·萊奧波爾德……呃……」
目睹這一切的因普里克立刻擋在了父親面前。那殺意濃烈得讓人汗毛倒豎,甚至感到毛骨悚然。
「我叫你滾。該死,我真不該讓你們見面的。」
因爲卡麗娜那副痛苦扭曲的表情,簡直讓人不忍直視。
「公爵!」
徹底剝奪他們身爲「父母」的身份。對於這羣極度渴望家庭完美、看重家族名聲的人來說,這是最狠的報復。
「你覺得我現在是在跟你商量嗎?」
諾克頓則像被釘死在原地一樣,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慘狀。
隨着疼痛感愈演愈烈,卡麗娜不由自主地咬緊了口腔內側的肉。爲了不讓對面兩個男人看出端倪,她強撐着冰冷的臉色,加快了語速。
「我去拿藥。」
聽到這冰冷徹骨的聲音,擋在前面的因普里克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因爲眼前的畫面實在太慘烈,太令人心碎。
卡麗娜回想起溫斯頓醫生說過的話。
米利安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感到既自責又心痛,恨自己因爲分心沒能早點察覺到她的異狀,簡直愚不可及。
至少……絕不會像對待卡麗娜這樣,一上來就擺出要和她較勁的姿態。因爲在他潛意識裏,那對雙胞胎始終是需要呵護的孩子。
她不想再和萊奧波爾德伯爵家扯上任何關係。無論如何,她都不希望自己所剩無幾的時間被這家人奪走。有現在這些就足夠了,這段充實又幸福的時光,對她來說無比珍貴。
卡麗娜用極其篤定的語氣說道。
在他的印象裏,卡麗娜一直是個沒什麼感情起伏、如同灰色一般沉悶的孩子。雖然不難相處,但她既不像雙胞胎那樣會撒嬌,也不怎麼親近人,總讓人覺得有些彆扭。
「所以,我也打算去走我自己的路了。」
然而話裏的分量卻重得驚人。坦白說,這完全超出了伯爵的預料。
那種感覺,就像是每次發作時藝術病帶來的劇痛。她下意識緊緊攥住了拳頭。
米利安對佩裏埃爾點了點頭,一邊輕撫卡麗娜的背,一邊在她耳邊柔聲安撫。
「您肯定不會那樣的。」
不管是萊奧波爾德伯爵、因普里克,還是諾克頓,此刻全都失了聲。
「米利安。」
真不知道她剛纔到底忍了多久,此時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了。
萊奧波爾德伯爵徹底啞口無言。他覺得胃裏陣陣翻騰,心情糟糕透了。
「你……你說什麼?」
唯獨米利安、佩裏埃爾和溫斯頓像早已習以爲常一般,迅速行動起來。
卡麗娜渾身冒着冷汗,死命抓着米利安的衣角。
總有更討喜的孩子,也總有容易被冷落的孩子,這一點無法否認。
「卡麗娜·萊奧波爾德!」
「滾開。」
「啊啊……!」
看到這一幕,佩裏埃爾像彈簧一樣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她死死捂着胸口縮成一團,米利安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摟進懷裏。
她的語氣輕盈得像是隻是要出門散個步。
卡麗娜輕聲喚道,同時死死抓住了米利安和佩裏埃爾的手。兩人都驚訝地轉過頭看她,但卡麗娜的目光始終直視前方。
但撫養四個孩子,哪能做到絕對公平呢。
佩裏埃爾急匆匆地推開會客廳的大門闖了進來。身後還跟着溫斯頓醫生,以及眼神陰鬱得可怕的諾克頓。
「明白。」
萊奧波爾德伯爵驚得瞪大了眼,急忙站起身想湊過去。
「第一,就像信裏寫的那樣,把錢拿走。想要多少您儘管拿。如果您不肯拿,我會算好賬直接差人送到府上去。」
疼痛已經到了快要崩潰的邊緣,她再也僞裝不下去了,整張臉因爲劇痛而扭曲。
『雖說因普里克也不是那種會撒嬌的性格。』
「第二,要麼把我從戶籍裏除名,要麼就當我已經死了。總而言之,別指望利用我從米利安這裏得到任何好處。」
他們只能愣愣地看着米利安手忙腳亂地安撫着拼命掙扎的卡麗娜,誰也邁不開步子。
這是她能做出的最好選擇。
「你說什麼?」
眼淚從卡麗娜眼眶裏撲簌簌地往下掉。這是身體最直接的生理反應,再怎麼想忍也根本忍不住。
「卡麗娜,沒事的。跟着我呼吸。」
『……這孩子,以前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嗎?』
「你們該慶幸剛纔那些話是被卡麗娜聽到了。要不是爲了她,你們根本沒機會踏上這片土地。」
聽着這些話,萊奧波爾德伯爵的神色變得愈發陰沉。他那雙微微顫抖的手,彷彿下一秒就要高高揚起,甩出一個巴掌。
伯爵是真心感到詫異。
不知爲何,她感到心臟一陣緊縮。
「人老了,總有些地方是顧及不到的。你居然爲了這點事就這麼對待父母……!」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殺氣直逼萊奧波爾德伯爵。
萊奧波爾德伯爵猛地瞪大了眼睛。
一聲淒厲的慘叫讓在場所有人瞬間窒息。
米利安那雙血紅的眼眸,此刻看起來就像渴求鮮血的厲鬼。因普里克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承認吧,父親。您對我,還有對其他兄弟姐妹,從來就是偏心的。」
「卡麗娜?你這是怎麼了?」
「第三……關於那個叫『卡麗娜』的畫家,請您裝作完全不認識。」
但他一句話也反駁不了。如果消失的是阿貝莉亞或佩爾登,自己會怎麼做?
面對伯爵憤怒的咆哮,卡麗娜本想回應,最後卻只能急促地喘息着,痛苦地蜷縮起身體。
看信紙上的文字,和親耳聽到這些絕情的話,帶來的衝擊力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看他想靠近,米利安緊緊抱着懷裏的女孩,眼神猛地變得像刀鋒一樣狠戾。
可說來也怪,從小到大,他偏偏就是最不關注卡麗娜。直到聽完孩子這番話,他才意識到,或許真的是這樣。
一種原始的恐懼從他心底油然而生。
「父親。」
說着說着,卡麗娜的臉頰變得越來越慘白。
就連一旁的米利安也沒能掩飾住臉上的驚訝,顯然他也沒料到卡麗娜會說出這種話。
「知道了,你別吼了。溫斯頓,快去把藥抽進針筒裏。」
「卡麗娜,馬上就好了。佩裏埃爾·卡洛斯!」
「有人跟我說過,孩子總有一天會離開父母的懷抱,去築屬於自己的巢。」
「我不想再當您的女兒了。」
既然現在意識到了,以後多留點心就是了。反正現在彌補也不算晚。萊奧波爾德伯爵沉着臉開了口。
他此刻就像一頭護犢子的猛獸,那股氣勢生生逼停了伯爵的腳步。
米利安咯吱咯吱地磨着牙,那眼神彷彿恨不得立刻把萊奧波爾德伯爵撕成碎片。伯爵被這股徹骨的寒意驚得倒吸一口涼氣,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也是被選入皇室騎士團的頂尖精銳,可這種程度的殺氣,他生平還是頭一次感受到。
卡麗娜短促地嘆了口氣。
「家裏的事我們會關起門來解決!先讓卡麗娜……」
她抬起頭,看向萊奧波爾德伯爵,隨後眉眼彎彎,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本以爲今天還算安穩,可病魔就像在提醒她認清現實一樣,再次瘋狂地折磨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