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2

侍女們進來收拾餐具的整個過程裏，用完餐的卡麗娜始終一言不發。

看到平時不怎麼使性子的她竟然鬧起了彆扭，米利安甚至產生了一種自己是不是犯了什麼不可饒恕之大錯的錯覺。

他深吸一口氣，大腦飛速運轉着尋找對策。

「卡麗娜，你想什麼時候去埃里爾子爵領？大概下週左右就能收到那邊的回信了……」

「……是嗎？」

「嗯，那我們定在下週這個時候出發怎麼樣？雖然沒法待太久，但在那裏住上一週左右還是沒問題的。」

聽到這話，卡麗娜才露出一抹淺笑，輕輕點了點頭。

米利安第一次覺得瑪琳·埃里爾那個女人竟然也有派上用場的時候，甚至破天荒地對兩人結交這件事產生了一絲絲感激。

「好呀。」

「行。那我這就吩咐彭去準備。」

「抱歉，我不該亂髮脾氣的。只是最近總是莫名其妙地心裏堵得慌。等溫斯頓或者佩裏埃爾來了，我得好好問問，是不是哈隆又給我惹出什麼麻煩了。」

其實最穩妥的辦法是找到那個正在周遊世界的阿吉達哈卡。

畢竟哈隆是從他身上剝離出的魔力，身體的變化他應該感知得最清楚。可問題是，現在根本沒人知道那個老怪物在哪兒、在幹什麼。

卡麗娜嘆了口氣，無奈地揉了揉額頭。

這種感覺真是鬱悶極了，她也不得不承認，最近自己的感性確實常常壓過理性。

「不，這不是你的錯。我以後也會多加小心的。」

「沒那回事啦。」

卡麗娜輕嘆一聲，順勢靠在了他身上。

喫飽了之後，湧上來的除了睏意還是睏意，這讓她甚至想自嘲地苦笑。看來哪怕是硬撐着，也得出去散散步纔行。

「喫完飯我可以出去走走嗎？」

溫斯頓見狀很識趣地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禮後，跟着彭一起退出了房間，順手帶上了房門。

「確實是喜脈。已經有三個月左右了。」

「……如果不去考慮那些後顧之憂，我當然想養。這個孩子會成爲我們莫大的幸福，足以沖淡所有的煩惱。」

彭給出了肯定的結論。

聽到溫斯頓時隔許久給出的診斷，卡麗娜的眼睛先是驚訝地瞪大，隨後又漸漸恢復了平靜。

「溫斯頓很快就到了，讓他確診一下。不過先代夫人當年也有過類似的反應，應該錯不了。」

「那就夠了。只要……即便將來你孤身一人時，能因爲這個孩子而不再感到寂寞，那就足夠了。我也有我的自私，因爲我一直渴望擁有一個真正的家。」

「現在還沒什麼特別想喫的。」

對孩子而言是傷害，對她而言是牽掛，而對他而言，則是想忘也忘不掉的沉重祭奠。

雖然震驚在所難免，但她的神情裏也透着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米利安平靜地回答，脣縫間卻泄出一聲苦澀的嘆息。

「……別走出公爵領的範圍。」

米利安並不打算在孩子的問題上強加自己的意志。如果她不想要，那就不要；如果她想留住這個小生命，他也會竭盡全力陪她一起撫養。

「懷孕的症狀我多少還是知道一些的。只不過，我之前一直先入爲主地以爲，這些變化都是因爲哈隆才引起的。」

溫斯頓淡淡一笑。

卡麗娜輕嘆一聲。

「抱歉。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是該慶幸這個生命的到來，還是該因爲自己的安逸疏忽恨不得撞牆自盡。」

卡麗娜手裏的叉子又飛快地動了起來。米利安還沒來得及喫上兩口，那一盤果肉就以驚人的速度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果我說不要這個孩子，她會生氣吧。』

彭把話說得更加露骨了些。

雖然那個孩子肯定會很可愛，但也註定會成爲她臨別時的牽掛。

她的動作溫柔得出水。看着米利安那副痛苦糾結的神色，卡麗娜心疼地湊上前，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喲，這就開始擺出當爸爸的架勢啦？」

「……確定嗎？」

米利安一臉疲憊地站起身。他不是沒想過孩子的事，但他總覺得那不過是自己的一己私慾。

「我敢打賭，那女人絕對會教壞肚子裏的寶寶，對胎教一點好處都沒有。」

對於一個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的自己來說，孕育新生命或許真的是一件極其殘忍的事。

雖然依舊滿臉寫着不樂意，但米利安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

「這樣啊……我知道了。」

「爲什麼要怪自己笨呢，米利安？」

「我不想讓你揹負這麼重的枷鎖。這孩子……會成爲拖累你的負擔。我真的從未這樣想過。」

原以爲他會說點什麼，可他卻出奇地沉默着。

他不希望她的身體再受任何折損，也不希望她所剩無幾的時間全部被孩子佔據。

聽着她那堅決的語氣，米利安閉上了嘴。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瑪琳·埃里爾那個女人的言行舉止有多麼「奔放」。

聽到米利安語氣裏那股濃濃的自責，卡麗娜皺起了眉頭。

＊＊＊

卡麗娜捧住米利安的臉頰，指尖輕柔地摩挲着他的皮膚。

沒過多久，彭就端着一個裝滿水果的大托盤走了進來。米利安瞪了他一眼，眼神裏寫滿了「你這是幹什麼」，彭卻只是默不作聲地聳了聳肩。

一想到要怎麼開口跟卡麗娜說，他就覺得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結合夫人近來的言行和飲食變化……是的，老奴確實是這麼認爲的。」

雖然沒打算丁克到底，但這個消息來得如此猝不及防，確實讓她有些手足無措。

米利安緊鎖眉頭，有些脫力地扶住額頭。這本該是一件喜事，可此刻他的心情卻沉重得無以復加。

「那……去見瑪琳·埃里爾的事……」

悄悄瞥了一眼旁邊的米利安，只見他抱着胳膊，臉色嚴峻到了極點。

「一個人？」

雖然他平時就很少拒絕卡麗娜，但這一次，他的動作明顯變得更加小心翼翼。

「夫人的口味改變大概有一個月了，食量大增則是兩個多月前的事，嗜睡差不多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我會聯繫溫斯頓醫生的。不過依老奴之見，這件事大概跟龍大人沒什麼關係。」

「……當爸爸還談不上，但我堅信，去見瑪琳絕對不利於你的身心健康。」

「看來您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驚訝。」

「知道啦。」

「而且，在那之前的一個月左右，夫人和閣下……圓了房。」

她比誰都清楚他在擔心什麼。

她有些疲憊地用手抹了把臉。

「而且，閣下看起來也並沒表現出多少驚喜啊。」

米利安點了點頭。

「哇，是因爲入夏了嗎，這些水果好甜啊。」

他緩緩伸出掌心，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那種壓抑感快要把他的胸口撐破了。他能理解她的心意，但又無法不去設想那個殘酷的未來。

「有想喫的東西就跟我說。」

米利安在她的後頸輕吻了一下才拉開距離。他的大手溫柔地覆在她的腹部，輕輕摩挲着。

「……你是想說，卡麗娜懷孕了？」

「隨時都可以告訴我。」

「我雖然有點慌，但並不討厭。本來我就想過以後要爲你生個孩子的。」

「但我還是要走一趟。我想看看大海。」

「這孩子……會成爲你死而無憾的阻礙。你所剩無幾的時間將無法完全屬於自己……他也會成爲我心頭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那麼，等這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呢？米利安你的私心呢？難道你不想撫養我們的孩子嗎？」

「……彭之前已經跟我提過這種可能了。」

「在沒確定之前，我不想讓你爲此心煩意亂。」

他垂下頭，無奈地搖了搖。

他的眼神，也隨之漸漸沉澱了下來。

「……好吧。那就按原計劃進行。」

「我去散步了。」

卡麗娜沉默了。

聽到彭的話，米利安的臉色瞬間僵住了。

「還是要去。」

「嗯，說實話，既然已經知道有個小生命在這裏了，我真的沒勇氣親手殺了他。」

就在這個小小的肚子裏，一個新的生命正在萌芽。

在彼此都清楚生命已經開啓倒計時的情況下……他不忍心看她承受更多的痛苦。

「……真的，沒關係嗎？」

卡麗娜的表情比剛纔明朗了許多，歡快地點了點頭。等她離開餐廳後，米利安才沉沉地嘆了口氣。

米利安周身那股凌厲的低氣壓瞬間煙消雲散。他立刻明白了彭的弦外之音，臉上寫滿了措手不及的慌亂。

「再怎麼說……你也該跟我說一下啊。」

他那煩躁而緊繃的臉上透出一股銳利的冷意。彭輕嘆一聲，低頭收拾起桌上的空盤子。

「嗯，就隨便走走，不會去遠處的。」

米利安倒吸了一口涼氣。

無論結果如何，他只希望那是她不會後悔的選擇。

「什麼意思？這情況怎麼看都不正常吧。本來用的就是那種不穩定的方法……有後遺症也是在所難免，但是……」

卡麗娜被他的歪理逗得咯咯直笑。雖然依舊覺得難以置信，但感受到腹中正孕育着一個小生命，這種感覺既神奇又微妙。

「真的嗎？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去追查那條龍的下落。我總覺得卡麗娜的情況不太對勁。順便把溫斯頓和佩裏埃爾也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