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222 字
卡麗娜跌跌撞撞地衝下樓,推開了米利安的房門。溫斯頓正神情嚴峻地忙碌着。
那銳利的銀針正一針一針刺入米利安蒼白的肌膚,機械而重複。
「卡麗娜小姐,您沒事吧?」
「嗯,這是藥水……如果不夠的話,我再回去畫。這些……夠嗎?」
「應該足夠了。我聽說您的藥水對公爵大人的傷勢有奇效。」
「那就好……」
聽到卡麗娜那飄忽不定的回答,佩裏埃爾不動聲色地從身後推了推她的後背。
卡麗娜有些迷茫地轉頭看向他。
「你連個招呼都沒打呢。」
佩裏埃爾提醒道,溫斯頓也在一旁默默點頭。
她這才如夢初醒,緩緩走向那個宛如死屍般沉睡的男人。她顫抖着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米利安臉頰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着指尖鑽進了她的心臟。
「……好冷啊。」
她細細地描摹着米利安的眉眼。
那緊閉的雙眼似乎完全沒有睜開的意思。卡麗娜失神地凝視了許久,才緩緩收回了手。
緊抿的脣角、緊閉的眼簾、那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這一切都讓她的心跳快得要炸裂開來。
良久,她一言不發地垂下頭,轉過身去。
「我先回房間了。這些藥水,也請給戈雷登大人送一份過去。」
「……我明白了。您真的還好嗎?」
「我沒事。」
這毫不遲疑的回答反而讓屋裏的男人們更加不安。縫合好最後一處大傷口的溫斯頓站起身來。
——『既然如此,只要讓他失去回森林的理由不就行了?』
那雙空洞的龍睛被注入了暴戾的生機,原本蒼白的鱗片開始折射出凜冽的寒光。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卡麗娜呆呆地望着那團遠去的光。
潑灑的洗筆水、滿地亂扔的顏料盒與畫筆,那幅畫作已至巔峯。而卡麗娜的眼睛,正被那抹黃金之色徹底侵蝕。
它只是迸發出了一團巨大而聖潔的光球。那團光橫衝直撞地劃破室內空間,從窗口呼嘯而出,消失在遙遠的天際。
「啊……佩裏埃爾。」
就連衝過來的佩裏埃爾,也是歪歪斜斜的。
她這才遲鈍地意識到,傾斜的不是世界,而是她自己。
卡麗娜眼神一凜,在畫作大功告成之際,再次舉起了蘸滿顏料的筆。
被打斷的憤怒讓卡麗娜眉頭緊鎖。
卡麗娜半睜着迷離的雙眼,失魂落魄地動了動嘴脣。闖進門來的佩裏埃爾看清眼前的景象,驚得當場屏住了呼吸。
任憑佩裏埃爾發出近乎絕望的嘶吼,卡麗娜的手還是落了下去。
「米利安是我的。誰也不能傷害他。」
「該死!」
不僅如此,她的體溫冷得嚇人。這種冰冷和以往那種伴隨着心臟劇痛的高燒完全不同,透着一股死氣沉沉的絕望。
『畫……我必須把那幅畫畫完。』
這和當初被藝術的狂氣奪走意識時一模一樣。
卡麗娜的手開始瘋狂地舞動。她那渙散的瞳孔中浸染着病態的狂熱,閃爍着令人心悸的光。
世界似乎在傾斜。
『還差一點……』
哪怕不能長久地守在他身邊,哪怕未來的日子轉瞬即逝,那也總好過徹底失去他。
此時,那詭異而美麗的金色已經吞噬了她眼球三分之二的色彩。
他橫抱起卡麗娜,瘋了似的往樓下衝去。
佩裏埃爾咬牙切齒地低吼:
這個殘酷的事實,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佩裏埃爾的心頭。
而此刻,他在卡麗娜身上感受到了那股如出一轍的死亡律動。
時間滴答流逝,夕陽染紅了晚霞,夜幕沉沉降臨。這世間萬物的更迭,在卡麗娜眼中都已不復存在。
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乾,她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與此同時,無邊無際的黑暗像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
她衝進畫室,反手甩上門,死死抵在門板上喘息。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對準了最後的位置。
她那雙由於極度亢奮而充血的眼睛裏,只剩下了這一方畫布。
就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而她,恰恰瞭解並參透了那個早已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最強種族的靈魂。
啪嗒,骨碌碌——
她用力握緊畫筆,緩緩抬手,將其重重地點在了畫布之上。
這意味着,米利安隨時可能會死在那片森林裏。
現在那還只是一堆毫無生氣的線條。只要塗上色彩,抹上陰影,賦予它神韻……它就能擁有生命,發出足以震撼世界的咆哮。
「卡麗娜!」
那笑容純真爛漫,卻薄得透明,彷彿下一秒就會隨風而逝。
她把畢生的心願都揉進了畫裏。無論那是什麼,它一定會替她達成心願的。
她想要完成它。
卡麗娜的藝術之魂,就是她的命。
畫筆落在了地上。卡麗娜眼前的世界開始重疊、晃動。
「對不起,米利安。」
『怎麼了……?』
讓一個活着的人爲了一個將死之人去犧牲,這本就是這世上最荒謬的道理。
就算自私也無所謂。就算他醒來後會因爲失去希望而絕望,那也顧不得了。
卡麗娜低聲呢喃着,機械地走向畫桌,在調色板上擠出大團顏料。她死死握住畫筆,蘸滿了色彩。
她把那點微弱的生命之火當成了燃料,在那最後一筆落下的瞬間,徹底燒燬了她的靈魂。
「最後一筆……」
這是藝術病。
這是藝術病奪走宿主生命的最後徵兆。她的生命之火,正處於熄滅前的最後一秒。
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她的頭無力地歪向了一邊。
那是美麗卻又殘忍的黃金,它能鉤沉出人性最深處的貪婪與私慾,讓人異化成怪物。
卡麗娜勉強扯出一個蒼白的微笑,隨即低頭走出了房間。她一步步走上樓梯。
「小姐,我向您保證,佩斯特利奧公爵一定會沒事的。」
一個低沉得近乎枯竭的聲音從她脣間溢出。
那動作機械得可怕,已分不清是她自己的意願,還是畫筆在拖着她走。
腦海中響起了一個充滿誘惑的低語。
只要殺光那頭領赫塔,殺光森林裏所有的魔獸,一切就都結束了。
它在瘋狂刺激着每一個藝術病患者的慾望,直至將他們推入瘋癲的深淵。
她的脣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弧度。那一刻,佩裏埃爾確信,眼前的這具軀殼裏,已經不是那個他熟悉的卡麗娜了。
「卡麗娜,你到底在幹什麼……?! 」
「好的,拜託您了。」
如果米利安痊癒了,他肯定還會再回森林的。連戈雷登都說那是人類無法戰勝的怪物。
「卡麗娜,米利安他……醒……卡麗娜?! 」
那抹黃金之色正貪婪地擴張領土,漸漸將原本的碧藍吞噬殆盡。
畫布中沒有伸出利爪,也沒有巨龍騰空。
雖然他也是頭一回見到像卡麗娜這樣的「創造者」,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藝術命脈」斷絕時的樣子。
「因爲我想不出……除了這個,還有什麼辦法能阻止米利安。我不想讓他受傷。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想爲自己爭取的『私慾』。」
剛纔還毫無頭緒的巨龍原形,此刻竟鮮活地躍於腦後。
「卡麗娜——!」
她拼命想睜大眼睛,可模糊的視界再也沒有恢復的跡象。
他曾多次目睹那些才華橫溢的靈魂,在那璀璨的一瞬後,迅速枯萎、凋零。
只要順從這股衝動,讓畫筆在畫布上起舞就好。
佩裏埃爾出身名門,見慣了藝術病患者,其中不乏病入膏肓、藥石無靈之輩。
雪白的畫布瞬間被濃烈的色彩覆蓋。
「卡麗娜,住手!」
畫布上的那條龍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殘缺不全的背景。可那條龍並沒有實體化出現在房間裏。
更重要的是,她無法忍受失去他。只要能阻止那場噩夢,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卡麗娜碧藍的眼眸中彷彿燃起了一簇瘋狂的火苗,那猩紅的火焰瞬間將她的理智吞噬殆盡。
* * *
佩裏埃爾箭步上前,死命接住了卡麗娜那癱軟下去的身體。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讓她的手猛地僵住,只差毫釐,那最後一筆便能落下。
畫室內一片狼藉。
只要完成了它,所有的願望都能實現。
卡麗娜對着佩裏埃爾彎起眉眼,咯咯地笑了起來。
一個偏執的念頭迅速佔據了她的腦海。她呼吸急促,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那原本清澈如夏日晴空的藍眸中,正緩緩升騰起絲絲縷縷的金虹。
她的視線由於渴望而變得扭曲,直勾勾地盯着畫布上的那條龍。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自我正在一點點淪陷。這種感覺她很熟悉。
她僵硬地轉過頭,門把手轉動,房門應聲而開。
抱住她的那一刻,佩裏埃爾的瞳孔驟然收縮。她氣息奄奄,呼吸亂得一塌糊塗。不需要任何診斷,他就能斷定——她正徘徊在死亡的邊緣。
咚咚——
誰能不驚駭呢?這一幕簡直是絕望與美感交織而成的慘劇。
起初,她的步履沉重且緩慢,可漸漸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變成了不管不顧的狂奔。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隨着卡麗娜的瞳孔徹底被金色覆蓋,整幅畫布爆發出了刺眼的強光。那光芒之盛,讓佩裏埃爾的視線瞬間陷入了短暫的盲區。
「……她在枯萎。」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