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047 字
米利安抱着卡麗娜,沉默地朝營地走去。
看着懷裏那個哭到精疲力竭、最終像是昏厥過去一般失去意識的女孩,他的胸口悶得發慌。
「閣下,您回……來了……」
尤里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甚至帶了點顫抖的尾音。
米利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徑直大步走進了營地中心。
「帳篷搭好了嗎?」
「啊,剛纔已經動工了……不過可能還沒完全弄好。」
「先把休息的地方收拾出來。」
「是!明白了!」
大概是太緊張了,尤里梗着脖子大聲應道,引得米利安眉頭緊鎖,冷冷地盯着他。
尤里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捂住嘴,縮着脖子低下了頭。
「這邊請……」
他像變臉一樣,瞬間把聲音壓得比蚊子叫還小,頭前帶路。
米利安邁着大步走進帳篷,將卡麗娜輕輕安置在那張勉強算得上平整的牀上。
或許是連睡夢中都在委屈,一串淚珠順着她的臉頰無聲滑落。他屏住呼吸,動作極輕地幫她理順被冷汗粘在臉上的亂髮。
『因爲太喜歡你了……所以,對不起……』
這是卡麗娜失去意識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在那之後,她就只是沒完沒了地哭。
她到底說了多少遍對不起啊?
想到她連頭都不敢抬,只敢把臉埋在他肩頭痛哭的樣子,米利安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口給撕開。
他替卡麗娜掖好被角,在她的額頭印下一個剋制的吻,隨後決然轉身,大步走出了帳篷。
你當時到底是什麼心情?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現在是什麼表情?」
米利安的聲音帶上了濃重的鼻音。他用那隻沒沾血的手,死死反握住她的手心。那力道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哀求,彷彿只要一鬆手,她就會隨風散了一樣。
那雙曾經讓他覺得像血一樣陰冷的紅色瞳孔,此刻在她眼裏,卻像最剔透的紅寶石。
米利安陰沉的嗓音讓尤里渾身一僵。
「附近。」
米利安死死壓制着心口那陣絞痛。
你究竟是抱着怎樣的心態,一邊握着我的手,一邊像寫購物清單一樣,平靜地寫下那些死前想做的事?
即便吸入了過量的帶有鎮靜成分的煙氣,胸口那團火依然燒得他想發狂。
「那個,米利安……」
卡麗娜被問住了。這該怎麼形容呢?
她只是因爲愛上了他,覺得成了他的負擔,纔在那兒不停地道歉。
『……待會兒,該跟她說什麼呢。』
「……」
米利安嘴角扯出一抹溫柔,大步走過去,順勢坐到了牀尾。卡麗娜竟然還傻乎乎地對他抿嘴一笑。
『不想……死。』
「是,屬下明白!那……您要去哪兒?」
「不過,我剛纔說的話都是認真的。米利安,你只是錯把同情當成了別的感情。所以,我會按原計劃離開的。」
卡麗娜屏住呼吸,怔怔地看着他。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簾子。本以爲她還在昏睡,誰知那個叫卡麗娜的影兒,竟直勾勾地坐在牀頭。
「我愛你。」
米利安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盯着她,聽着那些刺耳的僞裝。
米利安彎下腰,直視着她的雙眼。
在千言萬語中,他最後吐露出來的,卻是這句最笨拙、也最赤誠的話。
她還是那樣,只要一開口,總是帶着那副討好般的笑臉。
她只是想活下去。
他像發了瘋一樣,一拳接一拳地砸在堅硬的樹幹上。
如果不找點東西壓一壓,他覺得自己現在就能衝進魔獸堆裏殺個翻天覆地。
「米利安……」
「對我撒嬌吧。」
淚水瞬間決堤。
木刺扎進肉裏,劃破了皮膚,鮮血順着指縫滴落,可他根本感覺不到疼。直到把那棵大樹砸出一個血淋淋的大洞,他才脫力般垂下了手臂。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直衝肺腑,米利安的眼神渙散了一瞬。
「……」
『因爲喜歡你……所以,對不起。』
他甚至想過誘哄她,如果不行,乾脆就威脅她。
『本來打算戒了,不抽這玩意的。』
砰!砰!砰——!
「……胡說什麼。」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和她好好談一談。剛纔,他僅僅是接住了那個崩潰大哭的卡麗娜。
這一切熱鬧在他眼裏都顯得那麼虛幻,反倒是剛纔在林子裏發生的一幕幕,真實得讓他窒息。
她想要的,明明是別人唾手可得的平凡生活。
火柴劃過,微弱的火星瞬間在指尖點燃。
說實話,他現在煩躁得連自己都厭惡。
無論如何也要讓她生出活下去的念頭,哪怕是用逼的。
他用那隻滲着血的手,胡亂抓了一把頭髮。
直到指縫間的菸蒂燃盡,米利安才緩緩往回走。抽完這根菸,他總算覺得呼吸順暢了一點。
「別這樣……」
「……」
「我還擔心……你不回來了呢。」
米利安開口時,嗓子啞得像是被水泡過一樣。
「別再瞞着我了,把你的心事都告訴我。」
「……」
「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樣,但既然我露出了這種神情……就說明現在的我,滿腦子都是你。」
「……」
她試探着伸出手,那隻瘦得脫了形、冰涼如雪的手指輕輕點在了他的臉頰上。米利安順着她的力道,緩緩抬起了頭。
「那個……您還有什麼吩咐嗎?」
不知不覺間,後援大隊已經趕到了。營地的規格已經成型,各處都在埋鍋造飯,煙火氣四起。
硬要說的話,那是像個隨時會崩潰大哭的小孩子一樣的表情。這副模樣,實在不該出現在這個北境公爵的臉上。
「……我不陪着你,還能去哪兒?」
「讓我留在你身邊。」
「卡麗娜,求你,別死。」
她眯起那雙紅腫的眼,竟然還想對他笑。
「……」
「也別再……推開我了。」
「……卡麗娜。」
米利安終於撐不住,垂下了頭。而卡麗娜則是驚愕地張開了嘴。
走到帳篷前,米利安的步子又頓住了。
「是不適合你的表情。」
「低着頭進去,放下東西立刻給我滾出來。敢多看一眼,我宰了你。」
可當他真的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雙竭力想要推開他的眼睛,所有的計謀都成了廢紙。
「要是米利安覺得不舒服,剛纔的事你就當沒發生過吧。那些都是胡言亂語。」
在進帳篷之前,他想過無數種開場白。甚至還準備了一些這輩子都沒說過的肉麻話。
「我剛纔……好像太放肆了,對你撒了那麼多嬌。還擔心你會不會覺得我哭得太煩了。」
米利安轉身扎進了密林。
「……別死。」
「我好像仗着你脾氣好,太得寸進尺了。嗯……雖然剛纔哭成那樣,但我現在其實還好,真的。」
他不想發火,怕嚇到她;他也不想讓她再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臉色,可偏偏是她這種「懂事」的體貼,最讓他心如刀割。
「你真的沒必要感到愧疚,也不用覺得對不起我。騙人的是我,你想恨我也沒關係的……」
米利安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那個費盡全身力氣才說出真心話的女孩,他的步子沉得像灌了鉛。
「別露出這種表情,好嗎?」
除了把她抱回來安置好,他竟然什麼都做不了。
見他進來,她嚇了一跳,像只受驚的小鹿一樣瞪圓了眼睛。原本死灰般的臉上,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竟瞬間恢復了色彩。
他咬牙切齒地咒罵着。
卡麗娜看着眼前這個男人,心痛得無以復加。到底是什麼,讓你變得如此卑微?爲什麼你會露出這種彷彿下一秒就要斷氣的表情?
「啊!好的,屬下這就去!」
「真正該停下的人是你。」
「該死。」
米利安死死盯着她那雙像藍寶石一樣湛藍、卻又滿含探尋的眼睛,最終還是挫敗地低下了頭。
「告訴我,你想活下去。」
她說話時沒有半分猶豫,像是對着鏡子排練過無數次一樣,笑容完美得無懈可擊。
因爲他終於看清了,這個女孩一直以來都在忍受着什麼。他終於明白了,她是用怎樣一副殘破的小小身體,強撐着笑臉,用那種「我沒事」的語氣守在他身邊的。
米利安猛地咬碎了菸嘴,揮起緊握的拳頭,重重砸向身旁的古木。
「去弄盆涼水,帶塊溼毛巾和飲用水放進去。」
可偏偏他越是安撫,她就哭得越慘,最後他只能眼睜睜看着她哭到昏厥。
這種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的、既酸澀又無力的劇痛,讓他的眼眶熱得發燙。
「卡麗娜,求你了。」
「……」
「我……」
那眼神裏的戾氣,簡直要把人當場活剝了。
他似乎不敢再看自己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可話匣子一旦打開,就再也停不下來。
直到離營地夠遠,四周只剩下一片死寂,他才從懷裏摸出一根捲菸叼在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