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話

鈴聲急得跟快要斷氣似的，一聲聲催得人喘不過氣。

卡麗娜猛地停下腳步。

那些還在尋歡作樂的人也齊刷刷停住，一個勁兒地長吁短嘆。

當然，他們裏頭沒一個露出爲難的表情，只是顯得有點膩煩罷了。

「……米利安？」

「看來魔獸已經逼近附近了，我得暫時出城一趟。」

「您要親自去？」

「我去最快。」

米利安聳聳肩平靜答道，隨即大步流星朝村口走去。

由於魔獸頻繁侵襲，米利安領地被城牆圍得嚴嚴實實，看上去堅固得讓尋常魔獸根本無法侵入。

跟在後面的卡麗娜見他突然在城牆前剎住腳步，便也在兩步開外停下。

「沒打算跟出來吧？」

「是，我不會做礙事的事。」

「想看看外面的話就上城牆看。只要我守着，這裏就是安全的——只要別翻過城牆就行。」

本以爲他會立刻讓自己回去或到安全處等待，這出乎意料的話讓卡麗娜只顧眨巴眼睛。

她嘴脣囁嚅着想說什麼，最終只點了點頭代替回答。

「那邊那個。」

「什……哎，領主大人！在！」

原本累得把長槍往地上一拄、軟趴趴靠着的士兵見到米利安，立馬把腰桿挺得筆直。

米利安似乎對他那副樣子不太滿意，短暫地皺了皺眉，但隨即指向卡麗娜。

「您運氣真好。領主大人親自狩獵的場景，若非討伐之時可是很難見到的。」

感受到橫向揮出的劍的威脅，魔獸向後退去。

「話說回來，真要正式討伐的話，恐怕會有比那更棘手的傢伙，真叫人擔心。」

他用半眯着的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

米利安輕輕左右扭了扭脖子活動身體，然後緩緩拔出了劍。

「是的，要討伐的話首先得知道弱點纔行，但大概因爲是高級魔獸種類，思考能力很出色，連活捉一隻都很困難，正讓我們焦頭爛額呢。」

「那些傢伙是這次新冒出來的。這次估計也很難拿下。當然，如果是領主大人，趕走它們應該還是沒問題的。」

『……這種時候要是帶着能幫上忙的畫具就好了。』

或許是因爲在北部長大，他的皮膚比想象中更爲白皙，這也讓她覺得新奇。

他將劍垂向下方，瞥了卡麗娜一眼。對上那微微放鬆的瞳孔，她咕咚嚥了口口水。

最先注意到從樓梯上下來的她的，是依然靠在城牆上、嘴裏叼着捲菸的那個男人。

「媽的。」

偵察兵默默地說道。

鐵甲皮膚四周像山脊一樣稍微尖銳地突出。

「嗯？後面那位是誰？」

它們看起來像是全身覆蓋着鐵甲。

她將魔獸的特徵映入眼簾，快速畫了出來。

卡麗娜微微頷首，隨即轉過頭，望向外面那些轟隆作響的魔獸。

這位表情幾乎毫無變化的偵察兵，連聲音也單調乏味得要命。

＊ ＊ ＊

「啊，小姐，」

「啊，是嗎。」

米利安遺憾地咂了咂嘴。

聲音是熟悉的，但語氣比她認知中的要粗魯得多。比初次見面時更甚。

即使兩三個士兵聚集起來對抗也不是對手。

米利安只專注於一只魔獸。

畫的倒是挺好，但畫不完奇蹟就不會發生，真遺憾。

走下階梯時，聽到米利安粗啞的嗓音，卡麗娜歪了歪頭。

甚至灰色的尖銳角像曾經在書中看到的獨角獸一樣尖銳地突出，看起來危險到讓人覺得一旦被刺中就會立刻死去。

「是的，我也就見過兩次，那場面真是威風極了。小姐您也請務必好好欣賞。」

「……」

她點了點頭。

米利安正相當費力地與之角力，同時用劍不斷砍向魔獸的各個部位，但正如警衛所說，那一點傷都沒有的魔獸，反而好像只是興奮起來，氣勢不斷變得兇猛。

她的視線沿着他挺拔的鼻樑移動。

「還以爲能活動活動筋骨呢，結果只是白費力氣。不管怎麼攻擊全都被彈開了。嘖，所以受傷的人呢？」

真希望引發點什麼能幫上忙的奇蹟。

靜靜望着米利安與魔獸戰鬥的卡麗娜，從懷裏掏出了巴掌大的紙捆筆記本和鉛筆。

倒不是特意要隱瞞什麼，只是不想在這種場合下，被人誤會她居然還有閒心畫畫。

「哦。」

一些士兵和騎士正在對付魔獸，而米利安則垂着持劍的手臂，從容不迫地走了過去。

似乎沒人注意到卡麗娜在這短短時間內畫下的素描。

僅僅幾筆線條，她的筆記本上就畫上了黑白粗糙的魔獸。

龐大的身軀在地上翻滾着。米利安舉劍的瞬間，魔獸在空中胡亂蹬着四條腿，勉強站起來，隨即帶着它引來的那羣傢伙，瞬間消失在險惡的北部森林中。

這次湧來的魔獸大小有老枯樹那麼大。

「爲什麼？」

卡麗娜停下了的腳步又動了起來。

「每次都這樣趕走它們，也不是長久之計啊。」

再加上那體型。

「啊……」

「領主的客人。領主大人出去狩獵了，吩咐說可以讓她在這裏參觀一下。」

卡麗娜順從地點了點頭，跟在了士兵身後。

「大家應對得法，有骨折之類的輕傷，但沒有重傷員。」

卡麗娜緊握雙手，呆呆地看着米利安揮舞劍威脅並砍斷看起來堅硬的角。

「嘖，毫無破綻。那玩意兒到底要怎麼弄才能幹掉？」

米利安通過稍微轉動身體悠閒地避開了衝來的魔獸，但卡麗娜卻緊握出汗的手，發出嗚嗚聲，用怦怦直跳的心臟觀看着一連串事態。

『而且要是被米利安發現，恐怕得捱罵。』

甚至吹來的冰冷寒風，也彷彿是爲米利安而存在的。

但最吸引眼球的，還是握劍的手背上凸起的血管。

就像喫飽了的猛獸極其緩慢地伸展身體、鼓起身軀、亮出利爪一般，他顯得十分從容，卻又有種奇異的倦怠感。

似乎所有這些融爲一體，構成了米利安這個男人，也恰如其分地與他相配。

他下意識地把抽到一半的捲菸捻滅，然後噔噔地快步走到她面前。

「討伐啊，這次恐怕討伐不了。」

「是嗎？」

沿着螺旋上升的石階走上去，上面是手持粗糙棕色長單筒望遠鏡的偵察兵。

她惋惜地咂着嘴，反覆端詳那本用黑白素描的筆記本。

「這位是我的客人。在我回來之前，你負責保護她。帶她去城牆上。」

她說着，很自然地將筆記本重新塞回懷裏。

看着米利安轉身，卡麗娜也調轉腳步，朝城牆下走去。

這是她對畫畫產生興趣後，總是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和鉛筆。

所幸之後聽到警鐘聲，各處停止手頭工作前來支援的騎士們佔據了那個位置，看來不再有傷員了。

「打獵。」

今天，那總是緊抿着的、此刻卻微微鬆開、勾勒出下半圓的脣形，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卡麗娜小心翼翼地欣賞着微微側頭低垂的米利安。

巨大的城門在僅夠一人側身擠出的縫隙形成後，便又牢牢地關閉了。

尖銳的角，包裹背部的鐵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靛藍色、如同數十個山脊聚集而成的背殼。

「上去。害怕的話就閉上眼睛。」

『希望能幫上忙就好了。』

「啊，嗯。」

最重要的是，看起來最危險的是衝撞時的那種推進力。

而且爲了完成它需要上色，但她現在沒有顏料。

「遵命！領主大人您要去哪兒？」

是爲了不忘掉風景而用的快速寫生本。

偵察兵這才默默地行了個禮，向她致意。

「本來還想捅爛它那玩意兒的，結果根本找不着，還不如當時就該戳瞎它眼睛的。」

通往城牆頂部的路就在城門旁邊。

然後又在腿上用力，向米利安衝去。

米利安的劍與魔獸的角碰撞，發出尖銳的噪音。

「這樣啊。」

「真希望能快點找到它們的弱點。」

米利安伸出手，輕撫了幾下卡麗娜的頭髮，隨即下令打開城門。

閃亮的皮膚從遠處看也顯得堅硬，深藍色的鐵甲在陽光下不斷閃爍。

那是體型最大的魔獸。

卡麗娜將目光鎖定在米利安的背影上，注視着他周圍那些青藍色的詭異魔獸。

「那魔獸叫赫塔。是最近出現的魔獸，因爲披着一身鐵甲，所以很難殺死。而且好像很好鬥，是會直接襲擊領地的傢伙們。」

甚至緊接着傳來的這句髒話，讓卡麗娜眨了眨眼。

畢竟她向來只在貴族圈子和社交場合打轉，很少聽人罵髒話，感覺既新鮮又陌生。

沒過多久，米利安就把魔獸掀翻了。

卡麗娜沒有回答他那輕描淡寫的聲音，只是點了點頭。

傳來了有氣無力的聲音。

「這邊，小姐！」

哐當！

他那紅色的眼瞳中，彷彿能感受到一種奇異的血色慾望，好像隨時會提劍衝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