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3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4022 字
「天哪,瞧瞧這是誰啊。快過來!」
瑪琳·埃里爾像是掐着入領的時間專程出來迎接似的,她從馬上縱身一躍,不由分說地一把將卡麗娜摟進懷裏。
真不知她那嬌小的身體哪來這麼大勁,竟然猛地將卡麗娜橫抱起來,還在原地歡快地轉了一圈。
「好久不見。過得好嗎,卡麗娜?啊……該不會得管你叫『夫人』,或者……『公爵夫人』這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稱呼吧?饒了我吧。」
「沒關係,不用那樣。」
米利安雙手抱胸,一臉不悅地斜眼瞪着這一幕,眼神裏寫滿了嫌棄。
他短促地嘆了口氣,隨即閃身擋在了正打算把卡麗娜往自己馬上拉的瑪琳·埃里爾面前。
「你在幹什麼?」
「啊……這一路上您都獨佔夠了吧,現在也該分點『姐妹時間』給我們了,閣下。」
瑪琳·埃里爾一副吊兒郎當的口吻,得意洋洋地回懟過去。
卡麗娜似乎也並不排斥,見她順從地坐上馬背,米利安只能恨恨地咬着嘴脣,強壓下心頭的火氣。
瑪琳·埃里爾麻溜地跨上馬,雙腿一夾,駿馬便飛馳而出。
雖然看起來像是在落荒而逃,但在米利安眼中,那架勢橫豎都像個搶人的強盜。
米利安片刻不敢耽擱,立即跨上自己的馬追了上去。
「我說,您先回宅邸待着不行嗎?」
「你這……不,埃里爾子爵,誰知道你會幹出什麼事來?」
「我們就在附近轉轉。當人家女朋友和朋友待在一起時,沒眼力勁兒的男人老往中間插,可是會被討厭的。您難道不知道嗎?」
瑪琳·埃里爾把卡麗娜安放在身前坐好,語氣裏滿是挑釁。
看到她把卡麗娜緊緊摟在懷裏、一副宣示主權的模樣,米利安的眉心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卡麗娜?」
這語氣若是讓討厭被人翻舊賬的米利安聽到,怕是會當場拔劍。
那之後,卡麗娜和瑪琳其實還通過好幾次信。
「所以,變得溫和的米利安,作爲北境君主變得差勁了嗎?」
瑪琳伸手,大大咧咧地揉了揉卡麗娜的頭髮。
「這裏是瑪琳的領地,不會有什麼危險。就算有……你也知道的,我大概率沒事的。」
「卡麗娜。」
「反正啊,懷了崽的野獸身上會有種很特殊的味道。」
卡麗娜凝望着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視線追隨着幾艘悠然航行的船隻。
瑪琳兩手在空中一通亂比劃,最後泄氣般長嘆一口氣,閉上了嘴。
「啊,不是。對不起。我不是說你是狗。那個……主要是我的嗅覺太靈敏了。」
「不,挺好的。更有『人味兒』了。以前……我們通常只有在討伐魔獸或狩獵時才能見到他,那模樣簡直就是頭純粹的野獸。」
她猛地一勒繮繩,調轉馬頭朝海邊奔去。
卡麗娜的一句話堵得米利安啞口無言。雖然是事實,但他真的很想反駁。
「聽說……你活不了太久了。是真的嗎?」
就像她自己需要心理準備一樣,她也想給他們留出準備的時間,甚至是給他們一個疏遠自己的機會。
「我也想陪着你。」
「我家那隻狗前陣子剛懷上崽,你身上的味道……居然跟那差不多……?」
「不管怎麼說……最近看到閣下的樣子,真的很不可思議。我從沒想過,他竟然能爲一個人奉獻到這種地步。雖說早知道他責任感極強。」
卡麗娜呆呆地回答。
「……這樣啊。」
「我保證,晚飯前一定回去。」
「對吧!我就知道你會喜歡。這裏是我最中意的地方了,雖然那些海盜偶爾會來搗亂。」
「能把那種性格歸類爲坦率,你也真是夠特別的。」
瑪琳聳了聳肩,語氣平淡。
「啊……。」
瑪琳結結巴巴地開口辯解。
「嗯……大概是,他那份坦率吧?」
看着他退讓離開,卡麗娜默默露出了微笑。
瑪琳一邊說着,一邊搭手扶着卡麗娜下馬。
但看到卡麗娜此刻滿眼都是大海,她實在不忍心開口打斷這份沉浸。
瑪琳撓了撓後腦勺說道。
縈繞在鼻尖的微鹹氣息和潮溼的海風,讓她不自覺地綻開了笑顏。
卡麗娜像是理解了般點點頭。
卡麗娜的目光默默投向那無垠的地平線。
見她有些爲難地蹙起眉頭,米利安終究還是低聲吐出了一口悶氣。
真是一對特立獨行的父母。但在訴說這些時,瑪琳的臉上並沒有陰影。
卡麗娜靜靜注視着正倒吸涼氣的米利安,伸手溫柔地撫平了他額前的亂髮。
「每隔一小時就醒一次,那可不叫睡覺。」
「是大海的味道。好聞吧?在這片領地,無論你走到哪兒,這股味道每天都會陪着你。」
米利安在卡麗娜的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吻,這才點了點頭。
看來比起總是藏着掖着的人,自己確實更容易對這種直腸子的人產生好感。
「……真美。」
「該怎麼說呢……」
蔚藍的海與天在交界處融合,宛如一幅絕美的漸變畫卷。
知道她懷孕的人,應該只有醫生溫斯頓、彭、米利安以及她自己。
「你總不至於想帶着公爵家的整支隊伍,在子爵領上巡街繞一圈吧……?」
「……。」
瑪琳把鼻子湊到卡麗娜的頸窩處,像小獸確認主人身份似的嗅了好半天。
「不過,你身上好像有一種挺好玩的味道?」
卡麗娜沉默了一瞬,轉過頭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狗?」
瑪琳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沉悶,話語中透出的擔憂濃得化不開。
她咧開嘴,露出了尖尖的虎牙。
「好玩的味道?」
「在船上也能畫畫嗎?」
「野獸?」
「嗯。」
過了許久,她猛地瞪大眼睛,退後一步。
很快,一片湛藍的大海躍入眼簾。隨着港口輪廓漸顯,瑪琳緩緩停下了馬。
「什麼?」
「沒關係,我本來也沒打算隱瞞。」
面對瑪琳毫無遮攔的吐槽,卡麗娜終於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她控馬極穩,即便速度不慢,馬背也幾乎沒有顛簸。
「那邊是沙灘。赤腳走在上面舒服極了。如果你願意,晚點兒我帶你出海划船。」
面對如此坦然的回答,瑪琳瞳孔微震,隨後又慢慢平復下來。
「今天晚上不是能在一起嗎。先走吧,這一路爲了照顧我,你都沒合過眼。」
「……卡麗娜。」
「不管怎麼說,你還真是灑脫啊。」
其實瑪琳原本打算帶卡麗娜多逛幾個地方。
她在想,要是能和米利安兩個人在這裏散散步,該有多好。
「唔……只要你不怕晃。雖然會開大船出去,但大海這傢伙脾氣可不太穩。不過不往遠海走的話應該沒問題。」
因爲她不想強迫那些無法承受悲傷的人,去揹負這份痛苦。
「如果生命註定有終點,我覺得至少陪在身邊的人應該知道什麼時候到頭。」
卡麗娜微微頷首,一動不動地佇立在原地,貪婪地將這風景盡收眼底。
卡麗娜指了指跟在米利安身後的公爵家隨行方陣。
確實,這股氣息和瑪琳身上的體香很接近。
「所以……你懷孕了?」
米利安這才露出一副「失算了」的神情,啞口無言地閉上嘴。儘管不情願到了極點,但他也沒法在這種時候耍賴皮。
「我不是出於好奇才問的。只是覺得比起讓你一個人硬扛,還是問清楚比較好。如果讓你不快了,我道歉。」
聽到這話,米利安的臉色瞬間陰沉,肌肉緊繃得像塊石頭。
聽了瑪琳的話,卡麗娜深以爲然地點點頭。
目睹了乖乖妥協的米利安,瑪琳·埃里爾在心裏暗自驚歎。
天空中鳴叫盤旋的奇特海鳥、起伏的波濤,還有時不時躍出水面的生靈,這一切都層層疊疊地刻印進她的腦海裏。
「說實話,從那時候起他就沒什麼執着的東西。除了對他父母,很少見他跟誰有這種情感交流。雖說身負重任,但總覺得他並不覺得那些責任有什麼意義。」
瑪琳·埃里爾在膝蓋高度比劃了一下,示意那時候的米利安才這麼點兒大。
「我算是看着閣下長大的。北境這邊……你也知道,各家交情比較深。從他還是個小不點兒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
「我睡了。」
「嗯?」
「是啊,你沒見過。如果他是你的敵人,你絕對會嚇得恨不得立刻溜走。瞧,這就是大海了。」
「看我們的相處就知道了,基本上是冤家對頭。不過真的好神奇啊,明明那傢伙說話那麼刻薄,你到底是看上他哪一點,竟然連婚都結了?」
「……有一種很特別的味道。」
當初婚禮雖然辦得簡單,但以瑪琳·埃里爾爲首的北境各大家族還是送去了賀禮。
「我爸媽覺得,埃里爾家的繼承人必須五感超常,所以從小就愛矇住我的眼睛讓我玩『猜味道』的遊戲。」
「趕路過來已經很辛苦了,就按瑪琳說的,你先回去吧。」
她意識到自己現在由於太喫驚,說話已經邏輯全無了。
生性豪爽的瑪琳·埃里爾,此刻卻對米利安的過去分析得入木三分。
「……瑪琳,你真厲害。厲害得有點嚇人。」
她甚至不確定佩裏埃爾知不知道,畢竟她不清楚溫斯頓是否轉告了對方。
這也是卡麗娜和米利安商量了很久才決定的。
「好,既然你堅持,我不強求。我會去宅邸等着你。」
像是在誇獎聽話的孩子,卡麗娜被揉得愣愣地眨着眼。
「卡麗娜,你可真厲害。」
「嗯,一會兒見。」
那大概意味着,他們是非常慈愛的雙親。卡麗娜剛點頭示意理解,瑪琳便再次開了腔。
卡麗娜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纔那句話並不是安撫他的良策。
總之,遠在千里之外的瑪琳·埃里爾絕對不可能通過傳聞得知。
「哈,果然。那個當初還像豆丁一樣的小鬼……呵!這可真是百感交集,甚至讓我有點驚到了。」
瑪琳有些失笑地吐出一句話。
這確實不在她的預料之中。
卡麗娜沒料到瑪琳能識破,而瑪琳也沒料到卡麗娜已經有了身孕。
「怪不得那傢伙剛纔渾身炸毛,原來是因爲這個啊。」
「嗯?」
「我是說閣下。他剛纔看着可比平時要銳利多了。」
「……是嗎?」
卡麗娜偏了偏頭,瑪琳點頭確認。雖然米利安在極力剋制,但那種焦躁感根本掩藏不住。
甚至在公爵邸那場小型宴會上,他都沒露出過這種神態。
「恭喜你,卡麗娜。真希望我是第一個向你祝賀的外人。」
「在朋友裏,你是第一個。」
卡麗娜淺笑着說道。
要把「朋友」這個詞說出口,她依然覺得有些心潮澎湃,也帶着些許羞澀,但好在瑪琳絲毫沒在意她的那點遲疑,只是燦爛地笑開了。
「這感覺不錯嘛。那咱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揣了崽的野獸,不管是公是母,那可都是警覺到了極點。
雖然想到米利安現在肯定在原地急得跳腳,她還想再逗逗那傢伙,但考慮到卡麗娜的身體,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妥當。
「希望孩子以後長得更像你,千萬別像閣下。」
瑪琳扶着卡麗娜上馬時,動作比剛纔更加小心翼翼。卡麗娜穩穩坐好,發出一陣輕快的低笑。
兩人騎着毛色油亮的黑馬,悠然返回宅邸。
畢竟瑪琳·埃里爾在看到那一幕後,直接當場爆笑出聲,笑得震天響。
在那兒,米利安正滿臉焦慮,像只沒頭蒼蠅似的在門口打着轉。這事兒嘛,在領地裏倒也不是什麼非得守口如瓶的祕密。
看來她是真的很嫌棄米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