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1957 字
米利安徑直回到了卡麗娜的房間。他甚至沒在走廊多停留一秒,哪怕是在和克蘭伯男爵交涉時,腦海裏也全是她剛纔在懷裏顫抖的模樣。
那些虛無縹緲的社交辭令,在對她的掛念面前,輕如鴻毛。
咚咚。
他在門前停下,剋制着急促的呼吸,輕輕釦響了房門。
「進來。」
推開門,卡麗娜正倚靠在牀頭。看到她蒼白的臉色恢復了幾分血色,米利安眼底的冰霜纔算徹底融化。
「看來已經緩過勁兒來了。」
「嗯,讓您擔心了,對不起。」
「沒關係。記住,只要疼,隨時都要告訴我。」
卡麗娜望着窗外那幾片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的枯葉,露出一抹悽切的笑意。她知道它們很快就會掉光,正如她逐漸凋零的生命。
「我可以……坐在這兒嗎?」米利安指了指牀沿。
卡麗娜有些詫異地歪頭點頭。她本以爲他會像往常一樣搬把椅子隔開距離,可米利安卻坐到了她身側,近到牀鋪都隨之深陷,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啊。」卡麗娜驚愕地睜大眼。
「怎麼這副表情?」
「沒、沒什麼。」
她有些侷促地別過臉。雖然並不反感這種親近,但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親暱讓她心跳如擂鼓。米利安裝作沒看見她的窘迫,反而微微側身,又向她靠近了幾分。
「佩裏埃爾不在,這屋裏確實清靜了不少。」
「是嗎?可我倒覺得熱鬧點也挺好的。」
「那傢伙發出的聲音,統稱爲噪音。」米利安斷言道。
這評價簡直刻薄到了極點,但米利安最近確實看佩裏埃爾極度不順眼。只要看到那個男人和卡麗娜親暱交談,或者卡麗娜對他露出那種毫無戒備的笑容,米利安的心底就會泛起一種名爲「焦躁」的酸澀感。
「我想……和你再多待一會兒。哪怕多一分鐘也好。」
「跟着我?」米利安的面色瞬間沉了下來,語調雖然剋制,但充滿了不可置疑的威嚴。
卡麗娜抬起頭,眼神裏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固執。
卡麗娜眼角耷拉下來,失望地垂下了頭。
「如果是擔心護衛,帶上赫塔(畫出的魔獸)不就行了嗎?」
「嗯。我保證不會添麻煩,只待在後方就行。」
「卡麗娜,外面太危險了。魔獸死後的樣子並不好看,連我也會滿身血污,不像個人樣。」
「米……米利安?」
她不傻,她當然知道這意味着米利安要爲此承受多大的政治壓力。
「……全部?」
原本威嚴的大公此時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因爲慌亂而顯得手足無措。
如果有那頭怪物貼身保護卡麗娜,或許……這並不是一個瘋狂的計劃。
那一瞬,米利安感覺自己的心也跟着她那顆小腦袋沉進了谷底。
「啊……嗯,懂了。」
「我也想帶你去。但萬一遇到了突發狀況,我怕護衛騰不出手……」
魔獸討伐少則一兩月,長則三月。卡麗娜知道自己等不起了。誰能保證等他滿身凱旋時,她不是化作了一抔黃土?
米利安像是溺水的人剛被撈上來一般,大口喘息着平復狂亂的心跳。
「我只想看你平安。」米利安注視着她的雙眼,「我希望明年、後年,你都能像現在這樣,開心地畫着畫。」
「米利安。」
卡麗娜慢半拍地反應過來自己剛纔說了什麼,也跟着羞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補救道:「那、那個……我的意思是,一直待在家裏很悶……我也不想一個人……」
「……」
那隻被卡麗娜賦予生命的魔獸,如今在後院溫順得像頭大狗,連起初嚇得發抖的騎士們現在都會偷偷給它喂零食。
「嗯?」
「對呀,它不是一直在後院待着嗎?」
這句近乎告白的坦率之詞,讓原本喧鬧的空氣瞬間凝固。
他確實想帶她走。但護衛是個大問題。討伐魔獸需要精銳盡出,他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分心。如果分兵保護她,北境的防線萬一出了紕漏,後果不堪設想。
她已經時日無多了。在那剩下的、屈指可數的一個月裏,她只想待在他身邊。哪怕只是遠遠地看着他,也總好過在孤獨的等待中逐漸腐爛。
「……赫塔?」
『果然還是不行嗎……』卡麗娜有些心灰意冷,正打算收回這冒失的請求,可一抬頭,她卻呆住了。
眼前的男人,從臉頰到耳根,竟然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沒錯。待會兒我會正式通知那些領主,你不必擔心任何代價。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撐下去。」
「……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什麼都給不了你。」
他把「明年、後年」說得那麼自然,彷彿那是理所應當的未來。卡麗娜卻覺得心口一陣發苦——那是她根本買不起的奢侈。
拒絕得乾脆利落。魔獸討伐的現場血腥至極,內臟橫飛、血流成河。更重要的是,他在戰鬥中會變得極度敏銳且暴戾,那是他最不想展示給卡麗娜看的一面。
「不行。」
現在的她,每當劇痛襲來,就會產生一種依賴「奇蹟」的病態衝動。像是在沙漠中尋找綠洲的癮君子,渴望用透支生命力換來的創作來麻痹神經。
「我……能不能跟着你一起去討伐?」
「這次討伐採集到的哈隆石,我決定全部扣留。」
卡麗娜的心神猛地一顫。
她理解了佩裏埃爾口中那些瘋掉的創作者——他們不是愛畫如命,他們只是在用畫筆對抗那種能讓人發瘋的凌遲。
米利安徹底僵住了。
這突如其來的請求讓米利安愣住了。
米利安猛然醒悟。
「……可你終究是米利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