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265 字
「他這輩子第一次爲了我而奔走……那個人自己知道嗎?」
我不知道他腦子裏究竟在打什麼算盤。也許是擔心我會給家門抹黑,又或者是聽說了關於我能力的傳聞,生出了貪念。
但不管他在想什麼,他離開那安逸的南方領地,確確實實只是爲了「卡麗娜·萊奧波爾德」這個人。那個以前連我的房間都不屑於踏進半步的人,現在正往這邊趕來。
我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只覺得心底湧上來一陣莫名的空虛,完全抓不住頭緒。談不上高興,也說不上難過,腦子裏只是木亂亂的一片。
「好想見米利安啊。」
明明答應我會快點回來的,到底打算什麼時候才現身啊。卡麗娜在心裏小聲嘀咕着埋怨,低頭看向了那份願望清單。雖然平時做不到的事很多,但數一數,已經實現的也不少。
清單上已經有好幾項被橫線重重地劃掉了。和米利安在同一張牀上牽手、接吻,這些自然早就大功告成。
雖然沒去成太遠的地方,但去森林散心也算圓了旅行夢。不僅如此,我還親眼見證了「冬之盡頭」。想要出門遠行的願望,可以說已經超額完成了。
還有那堆得足以專門建個倉庫來放的金幣,又怎麼說呢?過不了多久,我也能體會一下整天揮金如土的日子了吧。
我甚至可以把想喫的蛋糕每樣都點上一份,然後豪橫地每種只嘗一口。
「啊,不過要把畫架搬到山頂上去畫畫,這種事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吧?」
除此之外,生孩子、養寵物、結婚,這些恐怕都無緣了。去看大海,或者去海邊的村莊住一陣子,估計也沒指望了。
不過,下廚做個飯或者烤點餅乾什麼的,說不定現在還來得及。
我還挺想跟大家一起去野餐的。坐在那種大樹底下喫着便當,感覺一定會很幸福。
想做的事情一旦完成,就算在上面畫了叉消掉,一轉頭,新的慾望又會冒出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原來我竟然有這麼多貪念。
而最近我最想做的,就是徹底了結和家裏人的關係。
「真是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個貪心鬼。」
好在最想做的那件事——親口告訴他我喜歡他,已經辦到了。我現在是他的戀人了。
慾望還在不斷膨脹。就算我把倉庫裏的金幣全留給他,恐怕也還不清米利安給我的那份情意。卡麗娜放下筆,直接整個人癱在了牀上。
「哈隆……」
佩裏埃爾看着她,滿心都是惋惜。
「嗯,抱歉。」
卡洛斯家族之所以對藝術家從不吝嗇支持,就是想幫幫那些因爲生計不得不放棄夢想的人。
很多平民一輩子都在幹雜活,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其實是顆多麼優秀的種子。
推開畫室門的時候,佩裏埃爾叫了她一聲。
「可就算不難受了,痛還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不是嗎?」
面對佩裏埃爾的反問,卡麗娜語塞了。佩裏埃爾一眼就看穿了她在想什麼,無奈地嘆了口氣。
「對了,我父親好像快到了。」
這個女孩總是能打破他的認知。極光就是極光,冬之盡頭就是冬之盡頭,在凡事都想得簡單的佩裏埃爾眼裏,她的視角天生就透着不凡。
「沒什麼好抱歉的。不過,說不怕那是假的。要踏進一個完全未知的世界……我真的很害怕。」
「嗯,聽說他要求通過檢查站。剛纔彭還來問我該怎麼辦,我就讓他們放行了。」
「我沒法給你打包票說這法子一定成。雖然在畜生身上試過是成功的,但畢竟還沒在人身上試過。」
「要是去畫室的話,我陪你一起吧。我得守着你。」
她只能尷尬地笑了笑。佩裏埃爾又嘆了口氣,在卡麗娜身邊找了個位置坐下。
『……萊奧波爾德伯爵要來了啊。以米利安那脾氣,恐怕不會讓他好過。』
「卡麗娜。」
要是當年有人給她澆澆水、曬曬太陽,哪怕只給她一點點關心,她本可以長成比任何鮮花都耀眼、比任何大樹都參天的棟樑。
現在的他跟初次見面時簡直判若兩人,眼神裏那種神采飛揚的勁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怎麼也掩飾不住的疲憊。
感覺就像是孤身一人,站在一片漆黑的荒野裏。明明知道這是他拼盡全力想出的辦法,之所以還會害怕,大概是因爲我已經捨不得死了吧?
「佩裏埃爾你配的藥效果真不錯,就算發作也沒那麼難受了。」
『……真遺憾沒能早點遇見她。』
卡麗娜嘆了口氣,坐了起來。想靜心的時候,果然還是畫畫最管用。她慢騰騰地起身,朝畫室走去。
這座宅子裏,恐怕沒人不知道卡麗娜的近況,大家都曉得她正病着。
卡麗娜說得很淡然,手裏已經攥緊了畫筆。她的手在潔白的畫布上游刃有餘地舞動着。
『那老頭子怕是要喫不少苦頭咯。』
這世上有才華的人多如牛毛,可沒能開花結果就枯萎掉的也大有人在。
看他答得這麼幹脆利落,卡麗娜乾脆閉了嘴。這傢伙倔起來,簡直跟米利安一模一樣。雖然她撇了撇嘴,但到底還是沒忍心對一臉倦容的佩裏埃爾撒潑。
「可我也想分一點給你呀。」
「卡洛斯家族已經從拍賣佣金裏賺了不少了,你不用特意照顧我。」
「不過比起以前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已經好太多了。起碼不用像以前那樣,每天晚上都要一個人躲起來屏住呼吸硬扛。」
「所以我在想,不如就在卡麗娜你的時間耗盡前,放手搏一把怎麼樣?」
光靠自學摸索就能練到這種境界。要是她從小能接受正規教育,早點見識更廣闊的世界,感受更豐富的情感,她畫出的畫絕對能驚豔整個世界。
他把界限劃得清清楚楚。卡麗娜抿了抿嘴,沒再多說。她知道,只要是他否決的事,說一不二,他心裏有自己的一套底線。
畢竟他們身後站着米利安,而且只要有需要,佩裏埃爾也絕對不介意過去踩上一腳。
北境的人,骨子裏就是好戰且沒耐心的。對待敵人,他們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客氣。連這裏的僕人也一個德行。
「……」
「我想了很久。我覺得還是得試試看。這就是佩裏埃爾你能給我的最好機會了,對吧?」
前不久從佩裏埃爾那裏聽來的話,給我的衝擊確實不小。去嘗試佩裏埃爾的那個假設,成功的幾率能有多少呢?如果成功了,我身上又會發生什麼變化?我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活下去的概率,到底有多少?
「……知道了。」
「是啊。今天感覺怎麼樣?發作過嗎?」
『如果橫豎都是死,倒不如現在這樣更好。』
「那個提議,你想得怎麼樣了?」
幾天前那個深夜,佩裏埃爾特意過來找她說這些話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
「那你打算畫什麼?」
看佩裏埃爾那副憔悴的模樣,就知道他爲了這事沒少燒腦細胞。
「佩裏埃爾,倉庫裏的錢多得讓我心慌。」
「反正橫豎都是個死,結局都一樣。倒不如拿佩裏埃爾給我的這點希望賭一把,萬一贏了呢。」
「乾脆畫會兒畫吧。」
他當然知道卡麗娜指的是誰,畢竟能讓她稱作父親的,天底下也就那一號人。
就算成功了,要擔心的事也一大堆。萬一留下後遺症怎麼辦?要是再也握不住畫筆了怎麼辦?如果永遠都見不到那些畫作引發的奇蹟了怎麼辦?
「怎麼了?」
「事先說好,這幅畫我是不會畫完的。」
「佩裏埃爾,你這是要去哪兒?」
就算米利安不下死命令,大家爲了卡麗娜,也會自發地給那位南方的伯爵臉色看。
「我還想問你呢,卡麗娜你要去哪兒?」
「……」
卡麗娜側過身子,像是嘆氣一般,輕聲念出了這個名字。
「耗盡前?」
「卡麗娜?」
我的腦子裏也亂成了一鍋粥。
他把那些當着米利安的面沒法說的話,原原本本地解釋了一遍。包括風險、勝算,還有其他幾種備選方案。
佩裏埃爾撇了撇嘴。
「嗯。說實話,如果你是隻魔獸,我肯定讓你直接把哈隆當飯嚼了喫了,可咱們畢竟是脆弱的人類啊。」
他用手掌使勁按了按眼皮。
看着那絲毫不帶猶豫的線條,佩裏埃爾心裏忍不住驚歎。
佩裏埃爾這話可謂一針見血,卡麗娜頓時沒話說了。
這話一出,佩裏埃爾的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疙瘩。
起碼現在我知道結局,還能有個心理準備。可要是按照佩裏埃爾說的去做,搞不好連臨終遺言都沒機會交代了。
無數個問號塞滿了她的腦袋。這簡直就是一場豪賭,一場誰也預測不了結果、分不清贏家和輸家的驚天賭局。
「我就算說不用,你也不會讓我一個人待着吧?」
卡麗娜沉默了片刻。她一言不發地深呼吸了好幾次,最後坐到畫架前,拿起了畫筆。
「萊奧波爾德伯爵已經到北境領地了嗎?」
「沒錯。」
「早上一次,下午兩次。確實……變得頻繁了點。」
連她自己都覺得發作得太勤了。好在每次疼的時候,只要喫了佩裏埃爾給的藥,痛感就會減輕不少,最近倒沒受什麼太大的罪。
「那全是卡麗娜你自己的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我想畫極光鋪滿『冬之盡頭』的樣子。感覺那畫面一定會美得不像話。」
聽到卡麗娜的回答,佩裏埃爾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