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480 字
溫斯頓輕輕嘆了口氣。
「你看過我的醫療記錄了吧。既然看了,那你有沒有如實上報給伯爵家?還是說,因爲擔心那位最受寵的小小姐聽了會受驚,你乾脆選擇了閉嘴?」
「……」
諾克頓的沉默,在溫斯頓看來就是默認。溫斯頓失望地皺緊了眉頭。
「諾克頓,是你那點私心把她推向了絕路。明明早就能發現的徵兆,卻被你那卑微的貪念給無視了。」
說出這種狠話,溫斯頓心裏也像刀割一樣。
整整十五年啊。那是他視如己出、親手拉扯大的孩子。如今卻要親口承認,是這個孩子間接害死了一個人……這讓他情何以堪。
他知道諾克頓是個求生欲極強的人,性格執拗且固執。他曾以爲,只要把這股勁頭引導好,諾克頓一定能成爲一名優秀的醫生。
可直到今天,溫斯頓才猛然醒悟,自己錯得離譜。
「諾克頓,從現在起,你不再是我的弟子了。」
「師傅!」
諾克頓猛地張大嘴巴,發出一聲近乎絕望的慘叫。
「我等了你很久。這十五年來,我一直在給你機會。可你……終究還是沒能改掉本性,太讓我失望了。」
「師傅,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諾克頓慌亂地伸出雙手,死死抓着溫斯頓的手。溫斯頓低頭看着那雙顫抖的手指,另一隻手在背後緊緊攥拳,強撐着嚴肅的面孔抬起頭。
「不,你已經沒資格行醫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醫生在任何時候都必須保持絕對的公正,可你卻在角色扮演。我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你還是沒聽進去。」
「對不起,師傅。我真的錯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
諾克頓語速極快地求饒着,眼神裏寫滿了哀求。看着徒弟這副模樣,溫斯頓的瞳孔也跟着顫抖起來。
「我只是……只是忘不掉當年那個生了病我卻無能爲力、只能眼睜睜看她死掉的妹妹啊!」
「……」
「進來。」
聽完這話,諾克頓的臉色變得死灰一片。看着他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溫斯頓不忍再看,轉過了頭。
「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原諒我吧。」
「是啊。如果能一直陪在米利安身邊,我希望能活得越久越好。」
他輕吻了一下卡麗娜的脣,隨後拉動了牀頭的鈴繩。很快,一名女僕推門進來。
「好,這就足夠了。」
他在她耳邊低聲問道,語氣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卡麗娜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米利安盯着她的側臉看,那毫無血色的皮膚和發白的嘴脣,讓他心疼不已。
卡麗娜朝他招了招手,米利安便順從地坐到牀邊,躬下身子遷就她的高度。
「不,沒關係。你的身體怎麼樣了?」
「把你的醫師執照和名牌都交出來吧。」
「嗯,那就好。」
看着伯爵臉上那抹真實的愧疚和痛苦,卡麗娜的心情變得非常複雜。
溫斯頓一邊說着,一邊慢慢撥開了諾克頓的手。
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米利安長舒一口氣。
她沒必要再眷戀身後的那片廢墟。
「卡麗娜?」
她伸出手,細心地幫米利安理了理亂掉的頭髮。
米利安好不容易壓下心頭的怒火,回到了房間。
「喫過藥好多了。想必情況各位也都知道了。」
這就足夠了,卡麗娜。
「笑什麼呢,這麼開心?」
* * *
如果拿不到哈隆,那就真的徹底沒戲了,連發生奇蹟的可能性都沒有。
一定要抓到那個頭目赫塔。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救活她。
「或許是我的貪心和短淺,把你困在了這個狹小的世界裏,遮住了你的雙眼,讓你始終無法真正長大。」
那就是:別再把卡麗娜看作萊奧波爾德家的血脈。這句話,她剛纔沒來得及說。
『等處理完這攤爛事,必須馬上動身去森林。』
沒想到卡麗娜已經醒了,此時正仰着頭,失魂落魄地坐在牀上。米利安驚得瞪大了眼。
「師傅,求求您,別趕我走……」
「……卡麗娜,別這樣。以前確實是我太疏忽你了。」
她已經鐵了心要徹底切割。既然當面說了不再做他的女兒,那麼還剩下最後一件事需要交代。
聽到這低沉的聲音,卡麗娜的身體僵住了。她重新轉過頭,看向萊奧波爾德伯爵。
卡麗娜和伯爵對視了一眼,便迅速移開了目光。
「是啊,本來不想讓他看到我那麼狼狽的樣子。明明特意提前喫了藥,結果還是沒撐住。」
「你這身體還沒好透,折騰什麼……」
「請萊奧波爾德家族正式宣佈卡麗娜·萊奧波爾德的死訊吧。從今往後,也請不要再用這個名字稱呼我了。」
「其實心裏有點不甘心。」
以前總是把「我很好」掛在嘴邊的她,現在終於學會了坦誠相對。這種轉變有多大,恐怕只有親歷過的米利安才懂。
「諾克頓,世界很大。出去走走吧,去親眼看看這個世界。」
「這也是我第一次當父親,難免會犯錯。我原本以爲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可現在看來,我確實太自私了,只考慮了自己的感受。」
「沒,我看你剛纔話沒說完,就暫時讓他們住進了別院。怎麼,想讓我現在就把他們轟出去?」
砰!緊閉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原本深鎖的眉頭被她這麼一揉,整張臉看上去瞬間柔和了不少。
「不甘心?」
爲了留住那最後一點溫存,諾克頓慌亂中死死揪住了溫斯頓的衣角。
「好,我這就去!」
「嗯,雖然喘氣的時候還有點疼,但已經不像剛纔那樣,疼得整個人像被擰緊了一樣。」
「哪怕只是……」
「是去發了一通火纔回來的嗎?」
「真的沒事?」
雖然在長輩面前坐在米利安膝蓋上被他抱着顯得有些出格,但米利安完全沒有鬆手的意思,反而讓她坐得更穩了。
既然決定放手,她就絕不會回頭。
她面色陰鬱地盯着這個被稱爲父親的男人。
「雖然還有話沒說完,但其實也無所謂了,該表的態都表過了。我只是怕他們以後會跑來找你亂嚼舌根,有點擔心。」
米利安滿意地輕拍着她的後背,剛纔那些煩心事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嗯?」
米利安瞄了一眼卡麗娜的臉色,生硬地改了口。
「醫生諾克頓已經不復存在了。你永遠是我的孩子,這一點不會變。但你總不能一輩子躲在父母的羽翼下生活。」
「求您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她一邊說着,一邊用指尖輕輕撫平米利安眉間的褶皺。
「發生什麼事了?」
她已經不需要所謂的家人了。現在的她,已經有了可以避風的港灣,有了可以撒嬌的肩膀,也有了能傾聽她煩惱的人。
「……」
她看到了躲在後面的因普里克,但她並不想和他們多說什麼。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再浪費在這些人身上。
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卡麗娜慢悠悠地抬起頭。
「公爵大人,請問有什麼吩咐?」
「剛纔話沒說完,所以又請各位過來了。」
見米利安一臉不信,卡麗娜耐心地向他解釋細節。聽到這兒,米利安才總算鬆了口氣,薄脣緊抿。
溫斯頓顧不得許多,立刻飛奔而去。
「沒說不行,只是看你這張臉,寫滿了『我很生氣』。」
「卡麗娜。」
溫斯頓深吸一口氣,那種心痛的感覺簡直像在割自己的肉。
「打擾了。」
看着米利安一副恨不得立刻去趕人的架勢,卡麗娜忍着笑搖了搖頭。
聽着他那夢囈般的低喃,卡麗娜笑得更甜了。
「你把他們趕走了嗎?」
他真的沒有勇氣再面對那雙眼睛了。
米利安的神色恢復了冷靜。
「我想盡快做個了斷。比起那家人,我更想把時間都留給你。」
沒那個必要。聽着她在耳邊的輕聲細語,米利安忍不住在她的頸窩落下一吻。
「去告訴彭,把別院裏住的那幫……咳,把萊奧波爾德伯爵一行人帶過來。」
她有些喪氣地鑽進米利安懷裏,米利安自然而然地收緊雙臂,將她護在懷中。
好在卡麗娜並沒在意這些細節,她神色倦怠地靠在牀頭休息。
「卡麗娜發病了。藥在地下室,你快去房間把醫藥箱拿來!」
「放心吧,他們傷不到我,你不用操心這些。」
「沒事。」
「……」
溫斯頓硬起心腸劃清了界限。諾克頓的臉瞬間慘白如紙,他像個快要哭出來的孩子一樣,死命地纏着溫斯頓。
「你現在……想活下去,對吧?」
「醒得這麼早?感覺怎麼樣?」
「跟我還客氣什麼。」
「這樣啊,那我現在能去見他們嗎?」
「謝謝你。」
諾克頓聽着裏間隱約傳出的、充滿痛苦的呻吟聲,也顧不上擦眼淚,拔腿跟在溫斯頓身後跑了過去。
那陣陣揪心的哭喊,竟然是來自那個一直被他認爲是乾涸的沙漠一樣的卡麗娜,他從未見她如此失態。
「我已經給了你太多的時間和機會了。我也老了,實在折騰不動了。」
正在迴廊交談的師徒倆下意識轉頭看去。佩裏埃爾大步走出來,看向溫斯頓。
「師——傅——!」
「……不行嗎?」
他下意識用手按住胸口,那裏陣陣發緊。
卡麗娜忍不住抿嘴偷笑。
「行吧,那你等着,我叫人帶他們過來。」
「哪怕只是早那麼一點點……哪怕您在幾年前對我說出這些話,我也許會高興得瘋掉。哪怕只是早那麼一點點……」
如果真是那樣,她可能根本不會來到北方,也不會遇到米利安。但即便如此,她曾經也是那麼渴望聽到這些話啊。
她垂下頭。現在的她,已經擁有了真正的溫暖和偏愛。
在體會過極致的深情之後,事到如今再聽到這些遲來的歉意,她發現自己竟然已經無話可說,也不想給任何回應了。
「就像您也是第一次當父親一樣,我也是第一次當女兒啊。」
卡麗娜的臉痛苦地抽動着,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