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037 字
阿貝莉亞是需要守護的存在。她曾以爲所有姐妹關係都是如此。姐姐爲妹妹犧牲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踏入世間、醒悟過來後,那曾理所當然的世界開始崩塌了。
「這是我的生活……明明是我自己的人生啊。直到聽了您的話,來到這遙遠的地方,再回頭去看那些曾努力不去觸碰的過去,才發現我的人生裏,根本沒有我自己。」
卡麗娜長嘆了一口氣。
「小姐。」
「是。」
「這一點都不奇怪。小姐你也是人。人的傷痛,從來都是由人造成的。」
溫斯頓平靜的聲音讓卡麗娜瞪大了眼睛。那雙冰冷湛藍的眼眸中,盪開了細微的漣漪。
「用話語刺穿心臟也好,製造武器殺死人也好,都是因爲是人才能做到。」
溫斯頓伸出一隻原本輕撫着茶杯的手,緊緊握住了卡麗娜的雙手。
那佈滿老繭的手掌非常粗糙,但其中傳來的暖意,卻比冬日壁爐前還要溫暖許多。
「待在那些傷害你的人身邊,是件很辛苦的事吧。你忍耐了很久啊。一定,很辛苦吧。」
溫斯頓飽含歲月滄桑的聲音,讓卡麗娜的眼睛猛地睜大了。那隻佈滿老繭的手,笨拙地撫摸着卡麗娜的手背。
在那溫暖中,那雙壓抑着情感的眼眸,很快就像遭遇風浪的小船一樣,開始微微顫抖。
咚,卡麗娜的頭垂了下去。
「我以前,有一次被弟弟搶走了錢包。那天我心裏很難過,跟媽媽說想和她一起睡,就一晚。」
卡麗娜低聲說道。
「媽媽很生氣,說我一點都不懂事,我就賭氣說要是沒有弟弟妹妹就好了,結果那天,我第一次被媽媽打了。」
卡麗娜的眼眸沉重地垂落下去。
彷彿沉入深海、沉向比那更深的深淵,原本清澈的眼瞳變得渾濁,瞬間黯淡無光。
從苦澀的笑容中感受到的濃厚滄桑,讓卡麗娜以平靜的目光注視着他。
「那簡直配得上『奇蹟』這個名字。」
那時的情景,即便想努力拂去,至今仍烙印在腦海中清晰地浮現。
「知道。」
「您也有過這種時候吧?也會有什麼都不願去想的時候,對不對?」
卡麗娜呆呆地點了點頭,溫斯頓便微微一笑。
溫斯頓的嘴角覆上了一層深深的笑意。
「於是我把它繡出來,然後燒掉了。就像舉行葬禮後,焚燒逝者的物品一同送走那樣。」
溫斯頓呵呵地笑了。但卡麗娜卻無法跟着笑。
那是溫斯頓見證的第一個奇蹟。
這正是她深藏心底、未曾對任何人言說,甚至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事。
「……然後我就發現了,我以爲已經丟失的珍貴東西。是奇蹟幫我找了回來。」
「就算再不懂事,也不能不懂事到這種地步!怎麼能有丟下弟弟妹妹那種可怕的念頭!你是姐姐!這麼大孩子怎麼還這麼愛撒嬌!你應該慶幸自己健康出生,要對妹妹更好纔對!」
母親如同驚叫般的厲聲呵斥,讓卡麗娜愣在當場。
「我的父母希望我成爲騎士並獲得爵位,但我其實完全不懂任何運動。」
卡麗娜吸了一口氣。
從別人口中聽到這話,感覺莫名地奇妙。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溫斯頓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是。」
「我的能力可以幫我找到任何東西。發動條件很簡單。繡好花樣,然後用火燒掉。」
「然後在三十五歲,年紀不小的時候去了醫院。被診斷出藝術病。」
「小姐,我也有過一段心酸往事啊。」
「我不想殺人。人們罵我是懦弱的人。」
「它彷彿在叫我跟上去似的,在原地轉了幾圈,然後開始慢慢地朝某個方向移動。」
「那時我很喜歡刺繡。因爲刺繡的時候,什麼都可以不用想。」
在沉靜而凝重的空氣中,響起了溫斯頓的聲音。
「原來是這樣……」
這是他另一個關於自己的故事。
「而且當我覺得不滿意時,奇蹟就不會發生。」
溫斯頓的臉色比預想的要明朗。
通過他的故事,似乎窺見了溫斯頓幸福過往的片段。
現在或許能像回憶一樣講述這些內容,但在此之前經歷了多少困難,簡直不敢想象。
卡麗娜瞪大了眼睛。
看着他那原本只顯得溫和的另一面,卡麗娜呆呆地眨了眨眼。
溫斯頓像在講述祕密般壓低聲音悄悄說道。
那隻手隨即劃出一道拋物線,朝着她視線所在之處揮落下來。
「還在裝病?我不是說過不準撒謊嗎!」
「雖然靠指尖的感覺勉強做了刺繡,但並不滿意。」
「您也知道我得過藝術病吧?」
他的眼眸彷彿沉浸在泛黃的記憶裏,略顯黯淡,如同沉入深邃幽暗的海底,無盡地、沉重地低垂着。
「可我……就指望着這個活呢,別的什麼都不會啊」
「醫生說,再這樣下去會失明,要是不想那樣,就只能放下手裏的針線了。」
「我那時感覺自己簡直成了英雄。」
他用手指在空中轉了兩圈,解釋道。
「周圍人鼓勵我,我也就不停地做刺繡。也賺了不少錢。」
看到卡麗娜驚訝的眼神,溫斯頓彷彿猜到她的心思似的,咧嘴笑了笑。
「真厲害。」
唯有這段記憶,無論怎樣踩踏、深埋,總會在深夜化作噩夢,讓她脊背發涼。眼瞼下浮現出高高揚起、煞白的手。
「可是,我身體也不舒服……」
啪——!
「以此爲代價,我可以找到任何東西。而且我發現,其實不一定要爲了尋找特定目標而刺繡。」
然後他又開口說道。
「那你現在該說什麼?」
忽然間,他的眼瞳中彷彿泛起又消散了一抹金色薄霧般的光暈。
「是啊。唉,哪怕莉亞只有你一半健康也好。」
溫斯頓露出了苦笑。
「就這樣過了快20年。一開始眼睛只是有點模糊,但後來越來越頻繁地看不清了。」
至今閉上眼時,仍會時常清晰地浮現那一幕。
他始終無法忘記那幅景象。從熄滅的火焰中,再度開始燃燒的美麗光暈。
卡麗娜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望向他的眼睛。
「是很厲害。爲此做的準備很簡單。只要在腦海裏想着想找的東西,邊想邊刺繡就行了。」
最讓我脊背發涼的是,她最後看我的眼神,那聲音,簡直就像在責怪我不該這麼健康地出生。
「越是如此,我就越發沉迷刺繡,並在某一天經歷了一次奇異的體驗。」
「我把珍貴的物品弄丟了。我找啊找,再怎麼找都找不到,最終只能放棄。」
他看起來非常幸福,彷彿在回憶過去的榮光。
「從那時起,我開始四處試驗自己的能力。」
溫斯頓搖了搖頭。
「小姐說得對。藝術哪分什麼男女,又哪有什麼高低貴賤。」
溫斯頓的眼神稍微柔和下來。
「可是作品……!」
抖落塵封在舊記憶盒子上的灰塵並再次打開,對他來說也是許久未有的經歷。
溫斯頓無力地笑了笑,愉快地說道。
「然後我就開了一家小小的諮詢所。找罪犯、提供犯人的線索、幫忙尋找離家出走的孩子或寵物……」
卡麗娜靜靜地傾聽着他的話。聽人講述關於奇蹟的故事,這還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
聽了他的話,她的身體反而僵住了。放棄畫畫這種事,連做夢都沒想過。
「……」
即使沒有告知地點,他也能準確找過來。
溫斯頓的聲音低了一些。曾經生機勃勃閃爍的眼睛也稍微暗淡了。
『所以才知道我在哪裏……?』
溫斯頓的視線從卡麗娜身上微微移開,說道。
「嗯……」
雖不清楚貧民窟在哪兒、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但被趕出家門這件事足以讓她恐懼。
「卡麗娜,和其他可憐的孩子比,你已經過着很幸福的生活了。再說那種話,我就把你扔到貧民窟去。到了那,別說喫好穿好,連住的地方都沒有。聽明白了嗎?」
如果卡麗娜選擇揭露一切,或許會找到另一個自己的故事。
「在一直被人忽視的人生裏,世界彷彿開始以我爲主角了。父母也不再對我刺繡說三道四。」
「等我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像被迷惑了一樣跟着那團光走了。」
「但人一旦長大,思想似乎就會變得頑固不化。」
「……對不起。我再也不會那樣了。」
她害怕連哭都要捱罵,瑟瑟發抖着只顧求饒。
「從化爲灰燼消失的天空中,一個光點輕盈地飄了起來。」
比起扭傷的脖子,比起臉頰上傳來的灼熱,呵斥完轉身時母親那怒氣衝衝的表情,反而更深地烙印在我腦海裏。
他慈祥地笑了。但看着那溫和的笑容,卡麗娜卻笑不出來。
「我喜歡刺繡……但在這個世界上,男人做刺繡並不是件體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