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108 字
除此之外,清單上還寫着想和他一起去旅行。
想兩個人一起在那種格調很高的餐廳裏喫頓飯。
還想過一天揮霍無度的日子,或者把想喫的蛋糕每樣都點上一份,然後只嘗其中最甜的一口。
想爬到高高的山頂,在那兒架起畫架,安安靜靜地畫下眼前的風景。
想養一隻小寵物,其實……內心深處也想結個婚,生個孩子。
『要是能有個長得像米利安的小傢伙,一定可愛得不像話吧。』
要是真的生了孩子……
她想把這輩子從未感受過的愛,全部傾注在孩子身上。
她要把自己沒能得到的那些溫暖,毫無保留地給那個小生命,讓他能避開所有陰影,長成和自己截然相反的樣子。
她渴望擁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庭,還想親手下廚做一回飯。
想烤一盤香噴噴的曲奇,想逛遍整個北境。還想去看看從未見過的大海,住一住海邊的村莊。
想做的事真的太多了。
多到密密麻麻記滿了整個筆記本。
就像米利安說的那樣,一旦不再給自己設限,那些沉寂已久的願望就像決堤的洪水,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
那一疊疊寫滿心願的紙,甚至多到快要抱不住了。看着白紙黑字寫下的這些,卡麗娜覺得自己真的太貪心了。
她默默收了聲。這些事說出來都覺得害羞,而且就算說了,也註定無法實現。
『但在這些願望裏,最想做的……』
其實只有一個。
就是告訴他:我喜歡你,一直都很喜歡你,真的非常非常喜歡。
哪怕是現在,哪怕是在離開之前,甚至哪怕是在臨死的那一刻,她只想把這句話傳達給他。
「……我要是結婚,那是跟誰結?」
「……」
到底什麼纔是你在乎的呢?
「……」
她低垂着眉眼,聲音細若遊絲。
「當然,我對米利安……確實也有那麼一點好感,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因爲他擔心營地的血腥味還沒散盡,怕她看到還沒收拾乾淨的現場會受驚。
他真想大聲吼出來:求你別笑了,哭出來好不好?如果你肯哭,我至少還能抱抱你,還能安慰你。
卡麗娜滿臉擔憂地打量着他。這簡直是晴天霹靂,她整個人都懵了。
米利安那雙如紅寶石般的眸子死死鎖住卡麗娜湛藍的瞳孔。卡麗娜像是被定住了一樣,整個人僵在那兒。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卡麗娜,俯身直視着她的眼睛。卡麗娜驚得瞪大了雙眼,連呼吸都忘了。
「看來對你來說,一切都無所謂啊。」
他並沒有直接帶她回營地,而是繞着遠路,慢悠悠地在林間散步。
筆尖該怎麼遊走,該用什麼樣的色彩去捕捉這種鮮活的感覺,她的腦海裏已經構思出了一幅絕妙的畫。
「真的太涼了。」
「……你,你是哪裏不舒服嗎?」
總有一天?
她貪戀這份溫柔。哪怕知道這樣沉溺下去不好,可還是想一直賴在他懷裏。
這個念頭像電流一樣傳遍全身,卡麗娜的手指不自覺地勾了勾。
「快跟上,卡麗娜。」
卡麗娜快步走到他身邊。當她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他寬大的掌心裏時,米利安猛地攥緊了。
明明知道這些情感必須隱瞞一輩子,可唯獨這份渴望,直到她合上本子的那一刻,也沒捨得劃掉。
被米利安抱着走進森林的這一路上,她的腦子裏全是這些天馬行空的想象。
啊,好想畫畫。
「嗯……」
一個一個劃掉清單上的項目確實很有成就感。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法阻止內心的崩塌。
你怎麼會知道?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她之前故意提颱風的話題,他不可能不明白其中的暗示。既然明白了,他怎麼還會這麼說?
「手這麼涼,都不知道戴手套。嘖,真是一點都不上心。」
「啊,好。」
「……對一個已經說好要解除婚約的人說這些,確實有點失禮了。一定是我最近表現得太隨便,讓你誤會了。」
「既然你問了,那我就告訴你一項清單上的內容吧——我想看到米利安幸福的樣子。」
過了好半晌,卡麗娜才搖了搖頭輕聲說道。
他早就帶她見過自己戰鬥時的狠戾模樣,甚至連那些還沒剝好的魔獸皮都讓她看過了。
「我心裏裝不下別人,更沒有跟別人結婚的念頭。」
她早已習慣了什麼都沒有的日子,幾乎忘了手套這種東西。
米利安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
「米利安的手確實好暖和呀。」
卡麗娜的眼神在那一刻徹底潰堤。就像一艘在暴風雨中支離破碎的小船,她的身體抖得像秋風裏的枯葉,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的驚駭。
「誰知道呢。總會有一個讓米利安魂牽夢繞的人出現的吧?」
「……我幸福的樣子?」
他一隻手摟着卡麗娜,另一隻手把她的兩隻小手嚴嚴實實地包在自己的掌心裏。
「是嗎?」
他在說什麼啊?他怎麼能說這種話?
她該說什麼?也許該擺出一張冷臉,乾脆利落地把他推開。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留在我身邊。」
但現在還沒劃掉的,大多是她在剩下的日子裏根本完不成的。那些,不過是永無止境、徒增煩惱的慾望罷了。
「……」
米利安只覺得心口像被人硬生生剜掉一塊肉。
「你心裏在想什麼,全寫在臉上了。」
就因爲是她,所以他知道這番話一定是發自內心地爲了他好。
「嗯?」
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所有的演技、所有的僞裝,在這一瞬間分崩離析。
聽着米利安壓抑的嗓音,卡麗娜強壓下心頭的苦澀,臉上依舊掛着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纔不要。反正只是寫着玩的,沒多大意義,總有一天會全部做完的。」
嘴裏泛起濃濃的苦味,他的臉冷得像冰塊,怎麼也緩和不下來。
「是你自己的手太冰了。」
千萬,千萬不能讓他看出破綻。
「我,只希望你能活着。」
「沒來過。這裏的味道真好聞,滿是草木和泥土的香氣。」
稍微磨蹭一會兒再回去纔是上策。萬一讓她看到那些血腥場面嚇壞了……
「……在。」
「……你怎麼……怎麼知道的?」
萬一引發了病發症怎麼辦。
面對米利安的數落,卡麗娜眼珠骨碌碌一轉,乾脆笑嘻嘻地裝傻,往他懷裏又鑽了鑽。
「啊!其實我可以自己走……」
米利安在森林深處停下了腳步。
森林裏死寂一片。
『畢竟到得比預計要早。』
她不敢抬頭,怕被他捕捉到眼神裏的驚慌失措。她的聲音是不是已經在打顫了?
這種獨特的清香,她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聞到。僅僅是閉上眼,那生機勃勃的原始森林畫面就自動浮現在眼前。
「卡麗娜。」
「進去吧。」
你口中那個遙不可及的「總有一天」,到底指哪一天啊?
「……米利安?」
她表現得極盡自然,就像是在談論天氣一樣。
又暖和又踏實。
沒走幾步,感覺到卡麗娜還愣在原地,他又停了下來,微微側過頭。
他實在不明白,這個女人到底是揣着怎樣的心思,纔敢說出這種話。
當然,米利安完全忘記了一件事。
「畫具會跟着後援隊一起送過來,再怎麼手癢也得先忍忍。」
「而且,我覺得您現在只是在可憐我。同情和愛,是很容混淆的。我早就說過了,我遲早會離開的。」
「我喜歡你。」
卡麗娜歪着腦袋,左右翻看着自己的手。
感覺到她冰涼的手尖,他嘆了口氣,順勢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感覺到自己竟是如此的渺小和無用。
她倒沒覺得有多冷,不過跟米利安那滾燙的大手比起來,確實冷得像冰。她有些侷促地蹙起眉。
明明比誰都清楚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爲什麼……爲什麼還能露出這種若無其事的表情?
那得是什麼時候?
米利安沒有說話,卡麗娜就那麼低頭僵持着。她不敢看他的臉。
他沉默地轉過身。
「以前來過森林嗎?」
她明明已經做好了獨自承受所有痛苦的覺悟,可這個男人卻在一次又一次地撕開她心裏的防線。
看着她那張明媚清澈的笑臉,米利安只覺得心裏像被針扎一樣疼。
「我喜歡的不是別人,卡麗娜,我喜歡的人,只有你。」
米利安伸出手招呼她,明明是催促她快過來,可那副表情卻扭曲得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對呀,如果可以的話,甚至想親眼看看你結婚生子的樣子。」
「既然你一直想跟我裝糊塗,那我就直說了。」
米利安低低地笑着,在她耳邊呢喃。
「……誒?你怎麼知道……」
面對一個死神都快貼到鼻尖了卻還能笑得出來的女人,他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支撐住她?
「告訴我吧。」
她看向他的眼神裏,滿是近乎絕望的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