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314 字
米利安大致處理完手頭的雜事,將剩下的收尾工作全權丟給了戈雷登,自己則片刻不停地趕回了卡麗娜所在的帳篷。
一直守在裏面的溫斯頓和彭見他回來,立刻恭敬地彎腰行禮。
「您回來了。」
「卡麗娜怎麼樣了?」
「剛纔發作了一次,不過給她注射了從哈隆中提取的特殊鎮靜劑,現在已經睡下了。」
聽完溫斯頓的彙報,米利安疲憊地抹了把臉。
他移開視線,凝視着牀榻上正發出細微呼吸聲沉睡的女子,半晌,才默默地點了點頭。
普通的鎮靜劑對她已經失效了,好在佩裏埃爾專門研發出的這種藥劑還能起作用。
「辛苦了,你們也去休息吧。佩裏埃爾呢?」
「他正帶着哈隆和那些抓來的野獸,似乎在進行什麼新的實驗。」
這次回話的是彭。米利安聽罷,小心翼翼地坐在了牀尾。
「討伐的情況如何?」
「進入收尾階段了。剩下的只是一些零散的赫塔族羣,託卡麗娜那頭赫塔的福,它們的數量銳減了一大半。我們也差不多該撤離了。」
最重要的是,他必須儘快帶卡麗娜離開這個陰冷潮溼的森林。她的身體每況愈下,這裏已經不適合她休養了。
最近這段時間,她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大多數時間都陷入了昏睡。
「屬下明白了。我會在這兩三天內安排撤離,並逐步開始整理行裝。」
「嗯,也把這事告訴佩裏埃爾。」
「這件事由我去轉達吧。」
溫斯頓適時地插了一句。米利安點點頭,抬手用下巴指了指門口。
面對這無聲的逐客令,兩人知趣地微微躬身,退出了帳篷。
「要喝水嗎?」
「……嗯。」
原本堆積如山的瓶瓶罐罐瞬間碎裂,在地上滾得到處都是。
「卡麗娜。」
她怕極了,怕得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啊。我只是……很討厭那種『不像自己』的感覺。」
「我在。」
可此時此刻,她卻在心裏卑微地祈禱,希望那個演練過無數次的結局,千萬不要在這一刻降臨。
帳篷裏陷入了良久的靜謐。最近兩人的獨處,大多是在這種沉默中度過的。
「米……利安……?」
卡麗娜的聲音變得輕快了一些。她雙臂環繞着米利安的脖子,側臉貼在他的肩頭。
「有時候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傷到了佩裏埃爾;再回過神,又發現抓傷了你;甚至有時候,我還在傷害我自己。」
米利安察覺到脖子上那雙小手的顫抖,他溫柔地安撫着她的手臂。漸漸地,卡麗娜緊繃的力道鬆了下來。
「明天,要不要去『冬之盡頭』看看?」
「穿上這個再出去。」
「對,就現在。」
「現在?」
「嗯,我想去。」
「好久沒見了。」
「我總覺得,說不定哪一天,我就再也睜不開眼了。」
米利安笑得燦爛,隨後低頭吻上了她的脣。
——如果不是那該死的最後一步,怎麼也邁不出去的話。
「那不怪你,是沒辦法的事。」
「米利安,以前的我……是不怕死的。」
他將她放回牀邊,起身拿來一件厚實的披風。
「感覺好些了嗎?」
她曾經篤定自己能放下一切。
「嗯?」
「不……」
她貪戀米利安的懷抱。
他發現,自己想出的所有辦法,對「創造者」竟然完全不起作用。
感覺到她臉頰上傳來的灼熱溫度,米利安的心猛地揪緊,嘴角泛起一絲苦澀。他索性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讓她安穩地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米利安從水壺裏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卡麗娜喫力地撐起身子,米利安順勢托住她的腰,讓她穩穩地坐好,又細心地把水杯塞進她手心裏。
所有的研究方向都非常正確。米利安不間斷地供應着實驗素材,溫斯頓則完美地擔任了助手。
清新涼爽的空氣撲面而來,卡麗娜原本緊繃的嘴角瞬間舒展開來。米利安低頭看着她,眼神溫柔如水。
「不準。這可是戀人的特權。」
可即便如此,當她被米利安抱在懷裏時,那種尋找依靠的本能依然讓她不自覺地往他胸口蹭了蹭。
發泄了一通後,他突然僵住了。他低頭,死死盯着地板上散落的幾具動物屍體。
卡麗娜因爲身體的失控而心存愧疚,不敢抬頭;而米利安則只是安靜地守護着,等待她願意開口的那一刻。
「……」
「什麼?」
他臉色慘白如紙,眼窩深陷,痛苦地扶住額頭,忍無可忍地重重跺腳。對於一向自詡優雅、時刻保持風度的佩裏埃爾來說,這種失控簡直聞所未聞。
「該死!真是該死!」
「可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可現在……在她的生命裏,卻被硬生生地貼上了一枚名爲「留戀」的標籤。
「因爲一路上我已經在腦海裏演練過無數次死亡的場景了。我曾以爲,無論是多麼孤獨、悽慘或者痛苦的終局,我都有勇氣去承受。」
久違的冷風吹散了心頭的鬱結。風撞在冬之山脈上又折返回來,掠過緊緊相依的兩人,帶着凜冽的寒意飛向遠方。
那種與死亡貼面而行的窒息感,從未離去。
「冬之盡頭?」
她發出一聲低促的自嘲,雙臂卻不自覺地摟緊了米利安。
米利安飛快地在她後頸處親了一下,隨後就這樣抱着她大步走出了帳篷。
在過去兩個月裏,他執拗地鑽研着關於哈隆的假說。他終於找到了利用哈隆的方法,甚至找到了將其應用於人體的手段。這意味着,他掌握了能夠緩解乃至治癒藝術病的技術。
「到底爲什麼……!」
聽到那平靜而堅定的聲音,卡麗娜錯愕地睜大了眼。米利安低頭吻了吻她的頸側,脣角帶着一絲欣慰。
「我自己能走的!」
佩裏埃爾·卡洛斯怒吼一聲,長臂一掃,粗暴地將桌上的實驗器具全部掃到了地上。
「創造者」所支付的代價,是更高維度的某種交換。那些已經被命運作爲酬金「削減」掉的壽命,根本無法通過這種方式被追回。
米利安說着,寬厚的手掌捧起她那張低垂的小臉。
「我怕那個『不是我』的東西會徹底奪走我的身體,讓我永遠沉睡。」
「……」
「……米,米利安。」
「想出去透透氣嗎?」
她……只想留在他身邊。
他本可以心無旁騖地攻克難關。一切本該如此順遂。
「哎呀,吵醒你了?」
「沒關係,身體不舒服又不是你的錯。」
那是與普通藝術病截然不同的某種因果。
他細心地幫她穿好袖子,等她站起身,又用厚毛毯裹住她的雙腿,再次一把將她橫抱進懷裏。
卡麗娜的眼睛驟然亮起了微光,她飛快地抬起頭,那張原本陰鬱的小臉因爲期待而變得鮮活了不少。米利安看着她用力點頭的樣子,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
這個男人,總是能精準地給出她心底最渴望的那個答案,那個她從未預料卻又苦苦等待的答案。
「卡麗娜。」
卡麗娜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她渴望被他銘記。
「該死!」
「可我總覺得自己正一點點瘋掉。要是在伯爵家,這種狀態的我肯定會被綁住手腳關進瘋人院吧?」
他的指尖輕柔,緩緩拂過她額前的亂髮。
「……嗯。」
隨着一聲細若遊絲的呢喃,那雙緊閉的眼簾緩緩掀開。原本澄澈的藍色眼瞳,此時竟顯得有些渾濁無光。
「討伐快結束了,我們很快就能回宅邸。這兩天……畫畫了嗎?」
「我知道。」
「看你沒什麼精神,想抱抱你。」
「你變得想活下去了,對嗎?」
卡麗娜轉頭望向角落。
笑容背後隱藏的是巨大的恐懼。腳下彷彿有一道看不見的深淵,隨時都在伺機將她徹底吞噬。
「只要你是因爲我而產生了活下去的念頭,這就足夠了。如果你不再覺得死亡是一件『無所謂』的事,那我便別無所求。」
米利安輕聲喚着她的名字。儘管知道她不會回應,但他還是忍不住想叫她。
* * *
那些在幻想中出現過的告別,版本多樣,但結局無一例外都是她獨自一人走向消亡,沒有誰會陪在身邊。
「卡麗娜。」
那張因絕望而扭曲的臉龐,早已被透支的體力和滿心的焦慮折磨得不成人樣。
那裏整齊地碼放着數十張畫布。有些只是凌亂的草稿,有些則是已經完工並引發過奇蹟的作品。
米利安的腳步戛然而止。此時兩人已步入森林邊緣,四周寂靜得只能聽到微風拂過葉梢的聲音。卡麗娜埋在他的頸窩裏,屏住了呼吸。
明明在來北境之前,她早就做好了認命的準備。她以爲自己早就看淡了生死,左右不過是一個註定消亡的生命。
她想擠進他未來的人生。
「從這裏騎馬再深入一點就到了。雖然那裏只有高聳入雲的絕壁和漆黑的山脈,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卡麗娜苦笑着自嘲,聲音裏透着深深的疲憊。她看向他的次數少了,笑容也漸漸凋謝。
「你的笑容。這兩週你一直悶悶不樂的。」
「對不起……我又發病了,對吧?」
「確實沒精神呢。有時候總覺得這身體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別人是毒癮,我卻是『畫癮』,說出去真是滑稽。」
米利安給出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你、你幹什麼呀……!」
真正出自本心想畫的沒幾張,大部分都是在那股無法自拔的瘋狂驅使下完成的。那種自我意識被剝奪的感覺,實在談不上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