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967 字
「那……那到底是什麼……?」
走出宅邸的衆人,無一例外地陷入了死一般的震驚。
包括彭在內的女僕、侍從,甚至是見多識廣的溫斯頓、佩裏埃爾,以及一身血腥氣的米利安,此刻都僵在了原地。
因爲那座一直作爲領地脊樑、理所當然屹立在北方的山脈,此刻中央竟出現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巨大空洞。
更令人膽寒的是,一個拍打着遮天蔽日巨翼的龐然大物,正像夢魘一般在森林上空盤旋。
那身軀巨大到即便隔着遙遠的距離,依然能清晰感受到它帶來的窒息感。它不斷重複着俯衝與升騰的動作,每一次探頭,都在瘋狂地撕咬、咀嚼着什麼。
森林上空的雲層彷彿被染成了不祥的暗紅,不斷的有碎裂的肢體和濃稠的液體從空中傾瀉而下。哪怕肉眼看不真切,那也絕對是無數魔獸被強行撕碎後飛濺的血雨。
「真是地獄般的景象……」
米利安聲音沙啞地呢喃着。
森林距離佩斯特利奧公爵府有相當長的一段路程。可即便如此,那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依然順着北風,橫跨了半個領地的距離,直衝鼻腔。
這意味着,即使是騎着快馬不眠不休也要奔襲半日的距離,竟也被這股殺戮的氣息瞬間填滿。
對於五感敏銳的米利安來說,這味道簡直像針刺一般,讓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那怪物,究竟是什麼來頭?
那是一股交織着毀滅性殺意與絕對惡意的力量,是立於生命鏈頂端的、無可置疑的掠食者。
這就是那個讓他感到靈魂戰慄的始作俑者。
而最讓他感到絕望的是,面對這種存在,人類現有的任何手段都顯得那麼可笑。
面對翱翔天際的怪物,雄偉的城牆不過是小孩子的積木;對於沒有翅膀的人類來說,任何反擊都只是蒼白無力的掙扎。
遠觀尚且如此巨大,若是在地面狹路相逢,那該是何等遮天蔽日的恐怖?這根本不是人類能靠血肉之軀去抗衡的對手。
佩裏埃爾死死盯着那個巨大的黑影,半晌,他像是脫力一般張開了嘴,喉嚨裏發出乾澀的聲音:
「……巨龍……」
米利安上前一步,用身體擋在了佩裏埃爾身前。他緊握劍柄,眼神凌厲地逼視着巨龍。
周圍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氣聲。
哪怕是常年與魔獸肉搏的精銳,在面對龍吟時也表現得如同受驚的鵪鶉。
唯一能考證的,只有那些荒誕不經的民間傳說和老人的囈語。
佩裏埃爾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喉嚨裏震盪出的音節。
卡麗娜的畫作能引發奇蹟,這在公爵府早已是人盡皆知的祕密。
現在連首領赫塔的巢穴都被巨龍攪成了血肉磨坊,那個只存在於神話裏的生物正肆意踐踏着森林。
『……他是真的,把她看得比命還重。』
阿吉·達哈卡意味深長地說道。
「她在眼前展示瞭如此宏大的神蹟,這就是答案。恐怕這……已經是她傾其所有後的絕唱了。」
米利安的話音剛落,佩裏埃爾便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向他,冷笑一聲:
「你的領地上……難道原本就埋着巨龍的骸骨嗎?」
佩裏埃爾的聲音微微發顫。米利安聽罷,徹底陷入了沉默。
如果能變強,哪怕是一點點,他也不至於在這裏像個等死的螻蟻。
作爲高傲的古龍,它不屑於違背。
「……森林裏的那些東西,你都解決了?」
「去傳令。城門緊閉,禁止任何人出入,讓領民全部躲進屋裏,不要看外面!」
米利安猛地轉過頭,雙眼赤紅地盯着佩裏埃爾。
阿吉·達哈卡湊近了佩裏埃爾。由於體型巨大,它那雙冷酷的眼睛幾乎比佩裏埃爾整個人還要大。
——【呵,運氣不錯,竟然還有能聽懂本座說話的爬蟲。】
「主人!那條龍……不,那怪物正朝這邊過來了!」
——【不錯,所謂的『森林主宰』,已經全部成了我的腹中之物。雖然那些骯髒的爬蟲過不了多久又會再生,但至少現在,那裏安靜多了。】
「我聽說……你們還是沒拿到哈隆?」
米利安猛地抬頭。果然,在那遙遠的地平線上,一個巨大的陰影正以一種令人膽寒的速度在視野中迅速擴大。
那是祈求,是哪怕讓他現在跪下捨棄一切自尊、只要能換回她一線生機就在所不惜的絕望。
巨龍的身影瞬間遮蔽了公爵府的上空。它那如小山般龐大的身軀在宅邸上方盤旋了兩圈,掀起的狂風幾乎吹飛了屋頂的瓦片。
更何況,這片北地最初並不屬於帝國版圖,歷史文獻極其稀缺。
「護好她。要是她再出一點差錯,我保證會殺了你。」
阿吉·達哈卡俯視着米利安。
「你是說,那是她畫出來的?! 」
就像是那塊山石原本就包裹着什麼,如今那東西破殼而出了。
米利安沒有回答,只是冷着臉拔出了那柄陪他征戰多年的長劍。
「是、是!遵命!」
「……古代語?」
佩裏埃爾用生澀卻準確的古代語緩緩回應。
在高處警戒的彭突然發出一聲驚呼,驚恐地跑過來稟告。
「卡麗娜……剛纔畫了龍。就在她倒下之前。」
米利安死死盯着遠處那血腥味瀰漫的森林,沉聲問道。
「那你呢?! 」
佩裏埃爾低聲問。米利安沉默地點了點頭。
巨龍悠然自得地拍打着翅膀,這種不帶敵意的降臨,反而更顯其傲慢與威懾。
佩裏埃爾避開了米利安的視線。
阿吉·達哈卡的瞳孔微微收縮,似乎有些意外。它歪了歪那顆碩大的頭顱,發出一陣沉悶的低吟。
即便看不清細節,他也明白那裏正在發生什麼。那是屠殺,是單方面、毀滅性的物種清洗。
——【主人的願望原來就是這個嗎?放心吧,渺小的人類,我答應過她,絕不會在你的領地內引起騷亂。】
隨後,在一陣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中,巨龍重重地降落在宅邸的花園裏。
米利安的臉因極度的無力感而變得猙獰。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救活她?佩裏埃爾·卡洛斯,你告訴我啊!」
米利安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隨即又透出一股鐵青。
領地各處開始傳來領民驚恐的尖叫。米利安眉頭緊鎖,深深吸入一口滿是血腥味的空氣。
這種感情讓佩裏埃爾感到一陣心驚肉跳。爲了一個人,可以徹底撕碎自己的高傲,可以毫無底線地卑微。
那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本能。在絕對的力量面前,生物本能地會感到無力與臣服。
他也用古代語冷冷地回敬道。
「我本以爲那是次失敗的創作……但如果那是失敗,代價未免太大了。那一筆,幾乎抽乾了她僅剩的所有生命力。」
「……根基雖未變,但確實……已經簡化了許多。」
轉瞬之間,巨龍的身姿已近在咫尺。米利安沒有任何猶豫,迅速將懷中的卡麗娜遞給了佩裏埃爾。
巨龍那寒光閃爍的利爪扣進地表,將精心打理的花園瞬間踩成了廢墟。
米利安緊緊摟着卡麗娜,心如刀絞。她的呼吸已經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心跳雜亂且遲鈍。儘管他已經把自己的外袍緊緊裹在她身上,可她的體溫依然在不受控制地流逝,冷得像塊冰。
他抱着懷裏命懸一線的女孩,眼眶通紅地盯着佩裏埃爾。
他轉過頭,看向那幾名已經嚇得雙腿打顫的近衛騎士。
「你是打算換個體面的方式去殉情嗎?」
在這種情況下,想要殺掉赫塔奪取哈隆,簡直是癡人說夢。
殺龍?
即便這些記載有誇張成分,但也從未有人敢把龍描述成「可以挑戰」的對象。
米利安的五官因爲痛苦而微微扭曲。他接手這片領地的時間並不長,若以這片古老土地的壽命來看,他確實只是個初來乍到的孩子。
佩裏埃爾追問道,「或者是某種長眠於此、等待甦醒的古老生物?」
佩裏埃爾被這目光震懾得啞口無言。
被這種等級的史前怪物近距離盯着,佩裏埃爾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肌肉繃緊到了極致。
手握一柄凡鐵長劍,試圖挑戰神話。此時的自己,看起來是多麼的自不量力。
他的雙臂依然死死地抱着卡麗娜。在這種未知的恐懼面前,他一秒鐘也不敢放手,更不願放手。
呼——!
『……可如果我有哈隆。』
如果魔獸全部被這巨龍吞噬殆盡,那也就意味着……
在這個殘酷的現實面前,米利安只能死死攥緊拳頭,感受着指甲掐入掌心的痛楚。
——【若閣下並無惡意,還請速速離去。】
「那……到底要怎麼辦……?! 」
「沒錯。卡麗娜的畫引發了前所未有的震動,可當時從畫布裏飛出的只是一團光。不像赫塔那次,並沒有什麼東西憑空誕生。」
作爲帝國頂級門閥的接班人,鑽研那些晦澀的古籍是必修課。這種本以爲一輩子都派不上用場的「屠龍之技」,竟在此時救了他的命。
米利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發出一聲絕望的嘆息。
巨龍緩緩伏下那長得驚人的脖頸,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審視。
「我會……繼續查資料,一定會有辦法的。」
佩裏埃爾看着米利安懷中的女孩,眼底滿是憂慮。
在那些泛黃的古籍和晦澀的記載中,龍是能一翼扇飛山脈、一息焚盡半個國家的禁忌存在。
「什麼?! 」
「……如果殺掉那條龍呢?龍的體內,有沒有可能也存在哈隆?」
山脈中央那個破敗的懸崖洞口,與其說是被撞碎的,倒不如說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挖走」了一塊。
他再也找不到哈隆了。
「那這怪物又是哪兒來的?」
她救活了一個本不該存在於世的、過於沉重的生命。
在那個讓它去剿滅魔獸的祈願背後,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個女孩想要守護這個男人的強烈意志。
由於剛剛完成一場血腥的殺戮,它那滿布獠牙的巨口中還掛着殘餘的獸肉,暗紅的鮮血滴滴答答地落在花園的泥土裏,蒸騰起一股腥臭的熱氣。
那是神,是需要凡人跪地跪拜、祈求寬恕的圖騰。
騎馬尚需數小時的路程,對於那對翅膀而言,不過是幾次扇動的距離。
「我不清楚什麼巨龍的遺骸……我只想知道,那東西真的是卡麗娜創造的嗎?」
佩裏埃爾無力地把臉埋進掌心,他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絕望。他覺得自己所有的理智都在崩塌,所有的希望都在化爲齏粉。
米利安露出一抹苦澀的冷笑。
——【啊,這便是賜予我餘生與呼吸的主人嗎?】
那是賜予它二次生命的人臨死前的託付。
在他眼中,米利安一直是那個高傲、冷酷、無可匹敵的北境霸主。他從未想過,這個男人會露出這樣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支離破碎的表情。
阿吉·達哈卡似乎心情尚可,語氣中透出一絲戲謔。
正因爲他們知道這份「奇蹟」是以她的生命爲燃料,大家纔會在平日裏對她倍加憐惜,甚至有些誠惶誠恐。
「如果是她創造的,它應該不會傷害我們。但比起那個,米利安,卡麗娜的狀態更讓我擔心……她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那條長如長鞭的龍尾輕輕一掃,原本厚重的大理石正門便像紙糊的一般粉碎。
——【倒是沒想到,在這個卑微的時代,語言體系竟然還能保留一絲古老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