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話

但初次與他相遇時，赫塔就已經在了。

「現在是藍色呢。」

「藍色？」

「嗯。」

「……不可能啊。」

卡麗娜慌亂地翻找袖口。可她出門時穿得單薄，連一面小鏡子都沒帶，什麼也做不了。

「不是金色，真的是藍色？」

她指着自己的眼睛追問。戈雷登點了點頭。

卡麗娜轉過頭，看到嘴角沾滿血的赫塔正用前爪輕輕擦嘴。

「……那我，現在算什麼？」

她喃喃自語，聲音空洞而恍惚。

黃金瞳孔是奇蹟的證明，若它消失，便意味着奇蹟的已經結束。

奇蹟結束後，曾染上眼眸的黃金便會消失。

-主人，累了。去休息吧。

赫塔湊到眼前，猛地噴出一股鼻息。腦海響起的傳音讓卡麗娜慌張地骨碌碌轉着眼珠。

「……剛纔這聲音，你沒聽到吧，戈雷登？」

「什麼聲音？」

「不，沒什麼。」

果然，只有自己能聽見。

剛纔情況太緊急沒空細想，魔獸居然說話了。

與自己緊繃的神經截然不同，他甚至還帶着一絲譏笑，神色從容得令人惱火。

當然，那些經由奇蹟誕生出來的傢伙在想什麼，自己到底是怎麼創造出它們的，姑且也能猜到幾分。只是，從未有過這般清晰、直白的言語。

「是！」

在弱點暴露後，第二次遭遇的赫塔族羣就不再抬起前肢了。

「……」

＊ ＊ ＊

米利安看着把胳膊呼呼地左右甩動的她，徑直從座位上起身，俯身將她一把抱了起來。

根本沒想到那些傢伙會找到領地上來。

赫塔帶着不滿的情緒再次說道。

「不行是什麼意思？」

「突然想畫魔獸這種玩意兒？」

「……啊？」

「有危險嗎？」

雖然有點委屈，但也沒有能說服他的口才。

那樣的話，米利安能採取的行動就只有一個了。

「它們有首領。而且，最重要的是，非常聰明。感覺就像在對付一個身經百戰的老將。」

事實上，一切都是他的責任。對未能討伐之物的責任。

她抿緊嘴脣，瞪大眼睛，努力地展示自己很健康。

「至少她還聽我的話。」

她又何嘗沒叫它回去呢。

「那個，不行……」

佩裏埃爾正在自責，米利安嗤笑一聲，接着說道。

「啊！米利……」

「……我也不知道。」

「那你呢，你到底在幹什麼，就眼睜睜看着她像脫繮的野馬一樣到處折騰？」

「你，我明明……。」

昨天把卡麗娜送到宅邸——也就是送到破碎畫室的露臺的赫塔，就那麼把畫室當作自己臥室一樣躺下了。而她也不知怎的，渾身力氣彷彿被抽盡，竟也在赫塔身側尋了處角落沉沉睡去。要說有問題，那大概算是問題吧？還是說，早上沒能及時醒來纔是問題？

米利安的視線再次落在卡麗娜身上。

「那個先放一邊。」

不疼也不累，爲什麼要一直悶在房間裏！

卡麗娜用手指指着自己的眼睛說道。那是藍色的。佩裏埃爾瞪大了眼睛。

卡麗娜傻傻地露出無害的微笑，米利安的臉色變得更加兇狠了。

「本應該把它們全部殺死的。」

佩裏埃爾像嘆息似的補充道。

他站在露臺上，用下巴指了指那條蜷曲着身子、曬着太陽睡覺的巨大赫塔。

米利安只得提前折返，重新擬定對策，結果發現了部分坍塌的城牆和正在收拾殘局的士兵們。

「沒有。」

「而且它們還會學習。」

問題是，對那頭赫塔完全不管用。

「如你所見……它好像脫離控制了。」

「……」

她緊閉着嘴，轉動着眼珠。緊張的臉上彷彿馬上要冒出冷汗。

「嗯……」

「看來不行啊，去休息吧。」

黃金色的瞳孔是奇蹟的證明。黃金色的波紋從眼中消散，這字面上意味着奇蹟已經結束了。

蹬着城牆攀上高處，它馱着她，轉眼就沒影了。

佩裏埃爾抱着胳膊，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這回答自然得過分，卡麗娜忍不住斜眼瞥了他一下。

米利安看着她臉上顯露無遺的想法，內心嘆了口氣。

卡麗娜眨了眨眼。她緩緩斜視下方，吞了吞口水。

「讓卡麗娜行動是我的失誤。」

它們無條件服從首領的命令。依照命令行動，依照命令重複着攻擊、防禦和撤退。

『儘管如此還稱之爲主人，真是不可思議。』

如果它脫離了控制，按理說赫塔應該消失纔對。如果沒有消失，那至少應該會憑本能大鬧一番。

「簡直就像軍隊一樣。」

腦子裏只想到這個，也沒辦法啊。

卡麗娜坐在原地，左右搖了搖頭。

他伸出的手掌輕輕拂過卡麗娜的額頭。她搖了搖頭，臉頰染上了一片紅暈。

「那、那個，是突然想畫畫了。」

它的眼瞳也已經從金色變回了原本的顏色，或許正因如此，命令纔對赫塔無效了。

「你又做了什麼，連討伐失敗的魔獸入侵了領地都沒察覺？」

米利安拄着下巴喃喃自語。

「我是真的不知道。要是知道，我早就出手了。」

她緊張地應聲，米利安低沉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

當然，如果以24小時爲標準，那它現在安然無恙也是很正常的。

「什麼？」

早早回來的米利安察覺到她的缺席，到處尋找才發現的。

空氣沉重得令人窒息。明明是她心心念念盼着相見的——哪怕，哪怕再晚來片刻也好啊。

地下室怎麼說呢，消息本來就傳不到，連聲音也傳不到，一片死寂，根本不可能察覺到。

米利安再次將視線轉向她。

隨着米利安的臉越靠越近，卡麗娜的腦袋像成熟的稻穗一樣，越來越沉重地低垂下去。

「你，到底爲什麼睡在畫室地上？身子還沒好利索，幹嘛這麼折騰自己？你當自己是掃帚啊？」

卡麗娜還沒反應過來，那傢伙就壓低身子將她馱到背上，隨即高高躍起。

卡麗娜搖了搖頭。

「不能像上次那樣把它弄沒嗎？」

米利安突然把臉湊近問道。她的臉似乎有些發紅，體溫也好像升高了一些。

從未聽說過魔獸竟擁有智慧。它們或許有本能，但絕不該有智力。

那麼，那隻魔獸理應已經消失了。

「所以，那東西什麼時候會消失？」

多虧了那些壓低身體只顧猛衝的傢伙，連偵察隊最終都出現了傷員。

宅邸整體上亂糟糟的，而佩裏埃爾因昨晚的調查筋疲力盡。

米利安雙臂交疊，目光如刀鋒般自上而下劈落。卡麗娜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那雙紅瞳刺得她眼眶生疼。

問題就在於此。最先發現消失的卡麗娜的人是米利安。

「你今天一整天，就待在房間裏。」

實在不敢說赫塔什麼時候會耍脾氣。

「昨晚你要是在的話，事情本可以簡單得多。」

「我記得，你也答應過的。」

那語氣分明下一秒就要拔高。更準確地說，他正竭力壓抑着洶湧的煩躁。

「……」

「……這次不是爲了你才做的。」

「所以，你有沒有哪裏受傷或者不舒服？」

對他來說，這也真是措手不及。

但這次出現的新型魔獸，赫塔，卻截然不同。

卡麗娜緊緊咬住了下脣。

-主人，休息。

米利安的目光如針般刺來，她只得骨碌碌地轉動眼珠，不敢直視。

在畫室地上，與畫筆、調色板、顏料和巨大的赫塔一起滾來滾去的她。

「身體真的沒事嗎？」

「……我不是說過，不許再幹這種事了嗎。」

「我有些實驗要做，一直把自己關在地下室裏。」

「你倒有自知之明。」

但是，那頭赫塔兩者都不是。它仍然聽從她的命令，並且過了一晚也沒有消失。

「卡麗娜。」

米利安看着掙扎的她，覺得有些好笑，愉快地笑出了聲，隨後低下頭，將嘴脣緊緊貼到她耳邊。

「噓，去休息吧。」

「……唔。」

瞬間變得通紅的卡麗娜，不自覺地閉上了嘴。

她被嚇了一跳。

僅僅是爲了掩飾那怦怦狂跳的心臟，她就已經竭盡全力，最終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身體僵硬地任由他抱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