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你大半夜不睡覺，在幹嘛呢？」

「那……」

卡麗娜爲了安撫怦怦直跳的心，用沒拿油燈的手緊緊按在自己胸前。

「那、那公爵大人您怎麼在這裏……」

「啊……」

對於卡麗娜的問題，米利安尷尬地摸了摸後頸。突然來訪卻見她閉口不言，讓他有些在意，但要說自己不知不覺就找來了這裏，實在難以啓齒。

「想起來別宅的溫度調節器好像壞了，順便吹吹風，就來確認一下。」

米利安隨口說出了想到的話。

「啊，這樣啊。」

平時的話，本該懷疑爲什麼公爵本人親自來，但卡麗娜現在根本沒法正常思考。

點頭已是她能做的最好回答。

米利安上下打量着遠遠站着的卡麗娜，眉頭皺了起來。因爲她保持相當距離，也不靠近，讓他感到奇怪。

他邁出一步，卡麗娜就退後一步。米利安確信她在隱藏什麼。

他擁有從魔獸的小動作中推斷它們逃跑方向的眼力。

不可能沒察覺到她尷尬的畏縮。

「你怎麼了？」

米利安一開口，卡麗娜又退後一步。

她心裏真想轉身跑進房間鎖上門。

「小姐。」

「……」

「你身體不舒服就該說出來，怎麼能傻乎乎地硬扛？忍着痛不說是隻有熊笨蛋纔會乾的事。」

她不由得繃緊肩膀以爲答對了，他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並沒有做錯什麼。要追究起來，錯在不吭聲的自己身上。

身體像浸了水的棉花一樣沉重，正吭哧吭哧地使着勁，米利安短嘆一聲，擺了擺手。

「沒什麼……真的沒事。」

「你看，這像是幾根？」

「對吧，難道不是嗎？」

「……原來是兩個啊。」

那雙嚴厲瞪着的眼睛正在責備卡麗娜。

「熊……笨蛋……」

雖然遲了一步用被子捂住了嘴，但已經漏出去的聲音是收不回來了。

卡麗娜瞪大了眼睛。慢慢理解了狀況的她，慌忙想要起身。

而且居然有六根。

「真夠費事的。」

卡麗娜一臉茫然地看着米利安。

不對，憑什麼大半夜的要被這樣沒頭沒腦地追究啊？

被他的氣勢壓倒正要認錯的卡麗娜猛地抬起了頭。

不想給人添麻煩。只是想在最遠、最安靜的地方休息而已。

明明都沒好好躺在牀上，只是身體有了橫躺着的感覺，睡意就立刻湧了上來。

不久，米利安銳利的目光落在卡麗娜身上。

不知流了多少冷汗，牀鋪都溼漉漉的。

「從你說自己硬撐了兩個月趕來時，我就該察覺到的。」

被包裹身體的溫暖熱度所籠罩，那哆哆嗦嗦發抖的身子不知怎地，像是鎮定下來了一樣，變得老實了。

她一臉懵地抬起頭，只見米利安分成了三個。

一個沙啞到極點的聲音漏了出來。

「沒說兩個也沒說四個，而是說了三個，看來你原本看到的是六個吧。」

卡麗娜的身子一顫。她的眼神愈發沉鬱了。

「你先休息吧。」

在米利安的觸碰下，她的眼皮微微顫動。

米利安小聲嘀咕道。

他拉着卡麗娜，走到月光映照的窗邊。

卡麗娜一臉困惑地凝視着米利安。

而且聽他說話那語氣，倒像是在照顧自己似的。

啪嗒啪嗒走過來的他，輕輕按住她的肩膀，讓她躺回原位。

「有問題的話，要說出來啊。」

卡麗娜的話音剛落，米利安便兩大步跨上前，縮短了與她的距離。

迄今爲止，她病中醒來時，除了給她換水的侍女，還真沒正兒八經地見過誰。

一聲嘆息從頭頂傳來。米利安用手托住卡麗娜的膝蓋下方，撐住了她的後背。

「但是……」

「誒？啊，是，我錯了……」

因爲他立刻察覺到她的呼吸和聲音都不太正常。

卡麗娜眨了一下眼。原本覺得彷彿籠罩着濃霧的腦海，此刻清明瞭幾分。

「三根。」

看着卡麗娜視線的米利安嘆了口氣。一根手指突然豎在她眼前。

卡麗娜眯起眼睛用力細看。

她是那種在被問到「你沒事吧？」時，能面不改色地說出「沒事」的人。

但同時，她也是那種如果有人詢問她的意見，她連開個口都難的人。

她的眼神蒙上了沮喪之色。

她倒不是想把事情鬧大，自己也從醫師那裏拿了藥，但總覺得像是莫名成了替罪羊。

「我沒事的。」

「……不要叫醫生。」

卡麗娜小心翼翼地追問着，眼皮沉重地一開一合。

六隻圓睜的眼睛正盯着卡麗娜。她呆呆地低下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沒別的，就是太猝不及防了。

聽着米利安低沉的嘆息聲，她又陷入了沉睡。

平常看東西容易分成兩重影，那把看到的數字除以二就行了吧。

眼珠滴溜溜一轉，便看到米利安正藉着月光，在窗邊看文件。

米利安默默地盯着卡麗娜。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頭看向卡麗娜。

她囁嚅着嘴脣，茫然地點了點頭。

在抓住卡麗娜手的瞬間，米利安的臉色沉了下來。

「……說好了哦。」

她好不容易纔開口回答。

卡麗娜抿緊了嘴脣。

「公爵大人？」

「……您一直待在這兒？」

聽了米利安的話，她終於不再作聲。

米利安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看着一臉疲憊的她，又把嘴閉上了。

「爲什麼……，在這裏……。」

「我知道你不情願，但希望你別把我當成冷酷無情的人。」

卡麗娜猛地一驚，想往後退，但米利安更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嘖，咂舌的聲音裏充滿了近乎自責的情緒。

「你，立刻去主宅睡覺去。」

「……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聽了米利安的話，卡麗娜閉上了嘴。

她猛地一驚轉過頭，額頭上放着的溼毛巾便「啪嗒」一聲掉了下來。

「爲什麼……？」

＊ ＊ ＊

「錯了沒？沒錯嗎？」

「這裏讓病人休息問題太多。回主宅去休息吧。」

「不然呢，我放着好好的辦公室不待，幹嘛非窩在這兒。」

看來他又沒能好好入睡。

荒唐到眼前發黑的視野都短暫清晰了一瞬。

「燒一點都沒退，還是躺着吧。」

看她一副尷尬的姿勢，躺也不是起也不是，米利安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會叫人來照看，你睡吧。」

她單純地想着，開口說道。

米利安尖銳地說道。

「你死都不想叫醫師，但現在要找人來照顧你，時間又有點尷尬。所以天亮前我就暫時待在這裏。」

「要是在戰場上隱瞞傷情釀成大禍，第一個掉腦袋的可是你！不想把事情鬧大就該早點說出來。」

「燒得很厲害啊。」

繼魷魚之後，這次又成了熊笨蛋。卡麗娜只能目瞪口呆。

卡麗娜用帶着濃濃睡意、迷迷糊糊的聲音問道。

「啊？怎麼了？」

「……」

「清醒一點了嗎？」

「……什麼？」

她習慣性地脫口而出。

在柔和的月光下，他那變得銳利的紅色眼瞳仔細地掃過卡麗娜的臉龐。

任誰看都是經過戰鬥鍛鍊之人的粗壯手指。

卡麗娜怔怔地望着米利安，他有些負擔似的瞥了她一眼。

「絕對不要叫醫生。您答應我……好嗎？」

不熟悉的天花板，蓬鬆柔軟的被子，身體還在一陣陣地發冷打顫，依舊很冷。

折騰了好一陣後，感覺頭腦稍微清爽了一些。

米利安看着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珠滴溜溜轉着的她，把附近一把椅子拖過來，在牀邊坐下。

「連個醫師都沒有，我怎麼能撇下病人不管？」

「……但是，不會麻煩您嗎？」

「照顧個病人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你是客，我是主。你住進來的那一刻，你提出的約定就生效了，你可以儘管拿出客人的樣子來。」

卡麗娜呆呆地凝視着米利安紅色的眼瞳，噗嗤一聲，傻乎乎地笑了出來。

這其中固然有身處現實與夢境邊界、肌肉放鬆後不自覺動作的因素，但光是聽到他這番話，本身就讓她心情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