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461 字
——【主人爲了將靈魂傾注給我,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頂多,也就剩三天的陽壽了。】
「……如果殺了你,卡麗娜就能活過來嗎?」
米利安的聲音冷得像北地的終年積雪,透着毫不掩飾的殺氣。阿吉·達哈卡微微一愣,隨即從那參差不齊的利齒縫隙中,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狂笑。
真是有趣的勇氣。爲了救心愛的女人,明知是自尋死路,也要向神話發火嗎?
——【呵呵呵,雖然勇氣可嘉,但直白點告訴你吧:沒用的。】
「爲什麼……」
——【主人已經救活了我。這筆代價已經支付,因果已成定局。就像你無法握住流逝的沙漏,既成的事實,無可挽回。】
阿吉·達哈卡平靜地陳述着殘酷的真相。
——【被藝術之神垂青的人,大多都落不得什麼好下場。】
古龍嘖了嘖舌,搖了搖頭。
在它的記憶裏,那些所謂的藝術之神,性格多半扭曲得不成樣子。爲了能看到曠世絕作誕生,他們甚至會親手給自己鍾愛的信徒編織絕望與不幸。
「藝術之神……?」
——【那羣傢伙的思想早就壞掉了。他們固執地認爲,偉大的藝術只能在極致的痛苦與孤獨中孕育。所以,他們在降下神諭的同時,也會賜予選定者『永恆的孤獨』。】
面對佩裏埃爾驚愕的追問,古龍緩緩晃動着那如山嶽般沉重的脖頸,耐心地解釋道。
在它的認知裏,神明多半都是些殘缺不全的存在,藝術之神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這也是爲何阿吉·達哈卡在結束萬年龍生、即將羽化成神之際,毅然選擇了放棄神格,寧願化作頑石長眠於地。
它見證了世界的混沌,目睹了萬物的初生,比起那些扭曲的神位,它更眷戀這片大地。
「就因爲那種無聊的理由……」
米利安瞪大了眼睛,雙拳由於過度用力而發出恐怖的骨節摩擦聲。
一想到卡麗娜這一生所受的委屈,想到她在繁花錦簇的伯爵府裏卻如履薄冰、受盡排擠,米利安眼底的戾氣幾乎化爲實質。
——【哈隆?】
那微弱的呼吸、虛弱的心跳,還有那張蒼白得幾近透明的臉,每一個細節都在米利安的心口瘋狂剜肉。
原來……一切的變數,竟然都在於「父母」。『孤獨』的詛咒雖然會將孩子推向人羣的邊緣,讓他們變得格格不入。
聽完這話,佩裏埃爾的瞳孔劇烈收縮。
即便頭頂是烈陽高照,懷裏的女孩卻冷得像一塊快要融化的冰。他只能更用力地將她揉進懷裏。
鏘——!
米利安抬手,死死咬住自己的下脣,似乎想用疼痛來抵消內心的絕望。
「那……那你到底要我怎麼做……」
「真的嗎?真的有這種先例?」
——【冷靜點吧,爬蟲。就算你真的殺了本座,把我的心臟塞進她體內,她那具弱不禁風的軀殼也承受不住這股原始的洪流。到時候,她會瞬間灰飛煙滅,連灰塵都不會剩下。】
聽到這話,米利安猛地抬起頭。
可那些被愛包圍的孩子,他們的人生不需要被孤擲一擊。
這種救贖太理想化了。難道那些天生沒能遇到好父母的人,註定只能在孤獨中燒成灰燼嗎?難道只能自廢雙手,堵死唯一的呼吸之口,才能苟活嗎?
『……好冷。』
「就是殺死魔獸後會掉落的這種礦石。關於這東西,你究竟知道多少?」
原以爲是無藥可救的絕症,沒想到如果能早早干預,本可以是一場共生。但卡麗娜……她的過去已經無法改寫。
——【凡人常說,龍是僅次於神靈的存在,對吧?】
那是任何神魔都無法企及的成長曲線。
佩裏埃爾像是抓住了轉機,飛快地掏出隨身攜帶的哈隆碎塊展示給巨龍。
——【雖然身負藝術之神的烙印,但若能在慈愛的父母膝下長大,學着去愛人,學着如何掌控那股暴走的力量,他們也曾名動四方,得享天年。】
他們身後,始終有一個可以隨時回去痛哭一場的、寬厚溫暖的懷抱。
看着古龍那副看透世事的戲謔神情,佩裏埃爾的表情變得極其複雜。
他深愛的人,正在他面前一點點化作虛無。
——【龍族的肉身與神靈的相性是兩個極端。爲了在升格時保留力量,我們會在漫長歲月中積蓄魔力,凝成『龍之心(Dragon Heart)』。】
——【龍的壽限約爲萬載。活過這漫長歲月後,龍會迎來成神的機會。屆時,我們需要蛻去這具凡胎肉身,僅留靈體羽化登仙。】
古龍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
「拿命換!」
隨着它的動作,大片的土石崩落。它那古銅色的鱗片早已失去了往昔的璀璨,此刻看起來灰撲撲的。
古龍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了些,如同長者的呢喃。
佩裏埃爾已經徹底聽愣了。米利安卻無心聽這龍族的晉升史,他將手中的劍歸鞘,從佩裏埃爾手中重新接過了卡麗娜,低頭親吻着她的額頭。
佩裏埃爾的臉色煞白如紙。
看到有人對它的博學感興趣,阿吉·達哈卡頗爲受用地點了點頭。在數千年前的那個輝煌時代,能引發奇蹟的藝術家隨處可見,多如牛毛。
這種從未有過的喪失感讓他感到了徹骨的恐懼。他害怕懷裏的這個女孩,會在下一個眨眼的瞬間,就徹底消失在風裏。
只要有這一處避風港,孩子就不會在名爲『孤獨』的泥潭裏徹底窒息。
只要父母在那根基處站穩了,孩子就永遠不會迷失方向。這就是阿吉·達哈卡漫長歲月中見證過的人類——那種即便跌倒、即便被詛咒糾纏,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就能重新站起來的堅韌生物。
『太不穩定了……也太不公平了。』
「龍之心?」
即便在滿是寒意的『孤獨』詛咒中,他們也能找到那個願意透過怪胎的皮囊、愛上他們本真靈魂的人。
阿吉·達哈卡冷哼一聲,僅僅是漫不經心地抬起一隻前爪,用那堅不可摧的指甲,輕描淡寫地格擋住了米利安那賭上性命的劈砍。
米利安死死盯着阿吉·達哈卡,聲音暗啞地問道。
——【也別那麼悲觀。即便如此,歷史上也有過得圓滿的藝術家。】
鮮血順着他的脣角滴落,但他毫無所察,只是痛苦地將臉埋入掌心,像一頭絕望的孤狼。
「你拿什麼去殺一條龍啊!」
——【但是,龍之心的那些殘渣……也就是你們口中的『哈隆』。那裏面蘊含的魔力溫和許多,倒是剛好能適應人類那脆弱的體質。】
米利安那決死的一劍,在觸碰到巨龍前生生止住了。
『僅僅是因爲這種簡單的東西……就能治癒藝術病?』
得不到關愛的孩子,無法在現實中找到呼吸的出口,只能將靈魂化作燃料,投進名爲藝術的焚屍爐中取暖。
「等等,這怎麼可能?在我翻閱過的所有皇室祕典裏,從未有過任何關於『創造者』倖存的記錄!」
「……的確有這樣的傳說。」
「……除了等死,還有沒有別的辦法能弄到哈隆?」
但這沉重的鱗甲,卻透着一股歲月沉澱後的厚重感,如同萬年不鏽的重劍。
佩裏埃爾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確認道。
——【龍的心臟,萬法之源。當龍羽化時,這些散落出軀殼之外、未能被帶走的魔力殘渣,就是你們手中這些所謂的石頭。】
「米利安!你瘋了嗎!」佩裏埃爾尖叫道。
米利安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狀。
巨龍的笑聲讓方圓數里的空氣都在劇烈震盪,周圍的古樹由於承受不住聲波而紛紛折斷。
——【這種平淡的小事,有什麼記錄的必要嗎?他們不過是像普通孩子一樣長大,又像平凡人一樣,帶着滿臉皺紋安詳死去罷了。】
那股不顧一切、神擋殺神的暴戾之氣,讓古龍都微微蹙起了眉頭。
一旁瞪大雙眼的佩裏埃爾,也將視線死死鎖在了古龍那雙燦金色的豎瞳上。
——【在那樣的愛意中長大的孩子,學會了馴服體內的力量,最終平安老去,壽終正寢。】
力量的差距簡直雲泥之別。龍鱗與龍皮的硬度,根本不是凡鐵所能撼動的。
即便失敗了,又如何?
阿吉·達哈卡的瞳孔驟然放大。它用那鋒利的勾爪輕輕颳了刮下頜,動作間塵土紛揚。
他沒有絲毫遲疑,幾乎是在將卡麗娜塞回佩裏埃爾懷裏的同一秒,他的長劍已經出鞘,整個人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徑直殺向了阿吉·達哈卡!
「只要殺了它,把這畜生體內的『心臟』掏出來給她就行了,對吧?! 」
——【那是因爲他們的父母擁有更堅韌的意志。因爲那些父母深愛着自己的孩子,願意爲他們傾其所有。】
這個故事來得太突然,太超然。
但也僅此而已。神明並非全知全能,而人類的可能性的確是無窮無盡的。
因爲有父母給予的底氣,即便被世界誤解、被詛咒折磨,他們依然有勇氣去伸出手,去擁抱朋友。
這種所謂的詛咒,本是可以被愛意消解的。如果消解不了,那隻能說明父母的心原本就冷硬如鐵。
由於極度的脫力與不甘,那柄名劍脫手而出,清脆地掉落在地。
他感覺腳下的世界正在崩塌,自己正墜向無止境的深淵。
他咬碎了鋼牙,藉着巨龍的小腿發力一蹬,重新跌回了地面。
或者是那種一旦孩子不符合預期就冷眼相對、徹底漠視的功利之心。
面對佩裏埃爾那由於世界觀崩塌而顯得有些失態的反問,阿吉·達哈卡再次開懷大笑。它笑得如此開懷,甚至用那如石柱般的龍爪咚咚地刨着地面。
古龍眯起金色的豎瞳,它猛地低下頭,將巨大的面孔湊到了米利安近前,呼出的熱浪幾乎燎到了男人的睫毛。
只是隨着時光流逝,這種天分似乎被稀釋得所剩無幾了。
米利安的長劍爆發出從未有過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