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593 字
「不過再怎麼說也是貴族啊。」
「世上還有比他們更不像貴族的貴族嗎?」
米利安冷笑着回答。光是那副想起他們就嫌棄的神情,就讓卡麗娜像頭呆牛似的愣愣地眨了眨眼。
「我不是說過了嗎,北部人不太講究虛禮。以後要是見了面,即便他們舉止粗魯,也請你多理解……」
話說到一半,米利安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其實也沒必要理解。如果他們冒犯了你,直接告訴我就行。」
「好……」
儘管表情有些微妙,她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米利安靜靜地凝視着卡麗娜,那張毫無防備的臉龐顯得純粹而無邪。
那副神情彷彿在說:『既然米利安都這麼說了,那事實一定就是這樣。』
「在他們之中,我大概已經是最像貴族的一個了。」
「是嗎?」
「北部人對權力沒什麼慾望。一來是因爲遠離權力中心,二來也是因爲魔獸橫行的地域特性。」
迎着卡麗娜充滿好奇的視線,米利安牽起一抹淡淡的微笑,繼續說道。
「更重要的是,這裏氣候嚴寒,食物匱乏。在過去,如果不互相扶持,所有人都會死路一條。」
「嗯。」
這種故事究竟有什麼好玩的呢?
可看着她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米利安總覺得像是要被吸入一片深海之中,那股宿命般的引力揮之不去。
米利安凝視着卡麗娜的雙眼,再次開啓了雙脣。
「這種特性傳承至今,階級之分也就變得無足輕重了。說話沒個正形,行事也毫無章法。雖然到了必要的場合也會試着端起架子,但是……」
米利安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嫌棄之色溢於言表。
唯獨在這一件事上,她沒有過多糾纏。甚至在被拒絕一次後,便乾淨利落地選擇了退讓。
至少在卡麗娜眼中是這樣。她忍不住漏出了一絲笑意,因爲此時的米利安看起來就像個鬧彆扭的孩子。
「我餓了,快喫吧。」
「但這次不是因爲出現了赫塔這個變數,你才這麼發愁嗎。」
「……嗯。」
「……。」
卡麗娜極力掩飾着內心的震顫,試探性地反問。幸好,他的誤解很快就讓她鬆了一口氣。
要用上『有一天』這個詞,餘下的時間實在太短暫了。
米利安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微笑的卡麗娜,低聲說道。
『自己有一天也能變成那樣的人嗎?』剛生出這個念頭,她又無力地自嘲了一番。
「我會的。」
「嗯,那是從父輩起就參與討伐的前輩。論起實戰經驗,無人能出其右。」
爲了壓制住不斷翻湧的情感,她的喉嚨痛得彷彿要炸裂開來。
「原來如此。」
卡麗娜的眼睛亮了起來。
「誒?」
「去年是誰贏了?」
萬幸的是,她還有繪畫。她打算在連畫筆都握不動之前,先畫出一處可以藏身的避風港。到時候,留下一封信走掉就好。
關於北部的軼事真是百聽不厭。雖然首都和南方偶爾也會有賭局。
裝滿整整一桶的心意晃晃悠悠,即便再怎麼傾倒,也總會不斷地溢出來。
「……。」
「認識得夠久了。畢竟有些人,是從小看到大的。」
「……那還真是個破格的提議呢。」
明明是曾經夢寐以求的話語,爲何此時卻讓她感到胸口悶得發慌,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如此艱難。
被一語道破心事的米利安陷入了沉默。
這是從未有任何人對她說過的一句話。或許在很久以前,她曾瘋狂地渴望從家人那裏聽到這四個字。
「只要你願意,一直留在這裏也可以。」
「打賭?」
喉嚨好痛。湧上的情感太多,多到無法徹底吞嚥,彷彿在喉間不斷膨脹、炸裂。
如果手臂頻繁作痛,那麼手臂的感官就會逐漸喪失,最終無法動彈。
放下餐具的米利安,目光如炬般直視着卡麗娜。
「無論是秋天還是冬天,北部值得一看的景緻多得是。這片土地如此廣闊,即便你待上幾年,每個季節都出去轉轉,也依然會有看不完的美景。」
「……有個狡猾得像老狐狸一樣的傢伙。」
米利安稍稍收斂了攻勢。
「不過,感覺你們的關係還是很親近呢。」
聽着他那略帶炫耀的口吻,卡麗娜笑了。她帶着幾分笑意輕快地回應道。
面對這出人意料的回答,卡麗娜嘴角的笑意瞬間凝固。
平靜開口的卡麗娜突然猛地抬起頭。她想起了今天早晨暗自下的決心。
「我是認真的。所以,好好考慮一下吧。北部雖然不像南方那樣溫暖和豐饒,但我向你保證,這裏比任何地方都要美麗。」
嘴上雖然嫌棄,但字裏行間都能感受到他對他這片子民的珍視。
「所以我纔想幫幫忙。米利安是我的恩人。不過既然你都說不需要了,那我也就不再提了。」
卡麗娜一臉憧憬地飛快應和道。
「他們更在意的不是階級,而是『到底有多強』。」
「所以,你也別死。」
反之,若是腿部或眼睛開始疼痛,則意味着很快就會失去那個部位。藝術病的痛苦,往往表現得異常直觀。
「嗯。」
「並不是要你立刻回答,先好好考慮一下吧。」
「啊……」
討伐會議年年召開,關係自然會變得愈發深厚。如果不相互援手就會崩塌,北部的生活大多如此。
「那也沒關係。」
哽咽在喉頭的千言萬語,終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但那與其說是打賭,不如說是『作秀』性質的聯誼。比如馬術比賽,或者劍士之間的切磋,對她而言並無多少趣味。
「嗯,就是賭誰討伐的魔獸數量最多,贏家可以得到各個地區的特產。」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想依賴她的藥水。因爲至今爲止,他即便沒有那種東西,也無數次跨越了各種危機。
「我希望你不要以削減生命爲代價,去動用那股能力。」
「嗯。春天看一次,夏天看一次,心境會完全不同。夏天的時候,瀑布上方會升起絢爛的彩虹。」
能和他並肩仰望彩虹,那該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啊。看着微笑的卡麗娜,米利安也回以一笑。
「那前年呢?」
米利安像是就在等這一問,迫不及待地給出了答案。那意氣風發的語氣裏透着掩藏不住的自豪。
「……。」
迎上那道視線的卡麗娜,連呼吸都感到無比沉重。她覺得自己已經快無法再對他撒謊了,於是只能回以沉默的微笑。
「那樣的話,我可能真的會賴在北部不走了。」
米利安彷彿是漫不經心地拋出了這句話,隨後便重新拿起了餐具。卡麗娜後知後覺地抬起頭,但他已將視線投向了餐桌上的食物。
患上藝術病的人,疼痛大多起始於即將消失的地方。這是每一個久病之人都心知肚明的常識。
「沒錯。比起誰獲得了爵位,他們更關心你在上次討伐中斬殺了多少隻魔獸。」
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把這份感情從心頭卸下。
「我會帶你看遍萬水千山,讓你隨心所欲地作畫。如果你不想回去,就沒人能強迫你回去。」
聽到米利安的回答,卡麗娜的嘴角也跟着柔和地垮了下來。
本想說些『身爲恩人理應報恩』之類冠冕堂皇的話,又怕反而讓氣氛變得愈發詭異,索性閉了口。
「希望大家都能平安無事,不要受傷。」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棘手的地方就在於,僅憑尋常的實力,恐怕連獵殺一隻赫塔都難如登天。
「所以每年到了這個時候,大家都會打個賭。」
「等春天來了,我帶你去北部的瀑布看看。」
「沒錯。但我只是覺得,如果他們之中有人犧牲,米利安會傷心的。」
「瀑布?」
因此,誰也不敢保證這次的傷亡會很輕微。
生命若是走到了盡頭,這種遺憾真是讓人怨懟至極。明明是他的邀約,她卻無法欣然點頭,這種現實讓她感到無比淒涼。
米利安的回答顯得有些悶聲悶氣。
等時機一到,就離開這裏。
「老狐狸?」
「那不是會斷送你作爲藝術家的生命嗎。你自己也說了,目前還無法預知究竟會出什麼變故,這纔是最麻煩的地方。」
無論說出什麼,都只會給這個男人提供毫無意義的藉口。她的計劃依然沒有改變。
「如果告訴他們,要給他們每人也準備一瓶藥水,他們會生氣吧?」
她努力維持着若無其事的微笑,抬起了頭。
對他撒下的謊言,正在無止境地膨脹着。
「是我。」
「那些人可是打小就在獵殺魔獸,沒那麼容易受傷的。」
卡麗娜彎起眉眼,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或許,她唯獨不想從他口中聽到這句話。
她慌忙補充了一句。
想必佩裏埃爾當初就是用這種含糊其辭的說法搪塞過去的。
卡麗娜如釋重負地低聲驚呼,隨即便緊緊閉上了嘴。
可惜,她的夏天永遠不會到來了。她的夏天將永恆地停滯在過去。夏去、秋來、冬往,隨着這個季節的落幕,屬於她的季節也將徹底終結。
「如果你出了什麼意外,我也會極其悲傷的。」
最初明明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謊言,現在卻已經變得無法收拾。
只要說是要回首都,要回到家人身邊,米利安一定不會追過來的。
「哇,那一定很美。真希望能和你一起去看看。」
這確實是一種獨樹一幟的文化。
卡麗娜低聲輕笑。米利安雖然一臉無奈,但眉眼間的線條卻柔和了下來。
「那也不過是東施效顰,像只學貓叫的小狗罷了。」
「他們對強大這麼感興趣嗎?」
聽着米利安的吐槽,卡麗娜的脣瓣漾開一抹柔和的弧度。他靜靜地端詳着她淺笑的臉龐。
「……誒?生命……?」
藝術病奪走的,正是產生劇烈疼痛的部位。
一股酸澀感瞬間湧上喉嚨。在那股令人窒息的觸動中,她拼命壓抑着呼吸。
直到這時,卡麗娜才勉強擠出一聲回答。即便強顏歡笑,也無法改變任何事實。
在死神降臨之前,卡麗娜必須對米利安隱瞞到底。她絕不能對他吐露真相。
『我喜歡你。』
因爲無法說出這句話,卡麗娜只能帶着一副欲哭無淚、欲笑無言的尷尬神情,緩緩握緊了餐具。
機械地塞進嘴裏的食物,早已嘗不出任何滋味。
這是自她來到這裏以來,喫過的最索然無味的一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