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話

「你不是告訴過我赫塔的弱點了嗎。」

米利安迅速地找到了答案。

確實，多虧了她，顯然可以減少不必要的人員傷亡。

要找出弱點，需要活捉魔獸而不是殺死它，而活捉比殺死更麻煩。

但多虧了昨天那件事，我們可以省去一個步驟了。

「……我說過那報酬以後再說嘛。」

聽到卡麗娜小聲的嘀咕，米利安轉過頭來。

她正慢慢地環視着畫室內部，彷彿在問『我什麼時候說過那種話』。

「真是太棒了。」

「是嗎？」

「嗯，我做夢都沒想到自己能擁有這樣的地方。只用半年的話，實在太可惜了。」

聽到這補充的話，米利安緊緊閉上了嘴。

半年。

這個詞將兩人拉回了現實。是啊，現在這一切都是註定要結束的。

總有一天會結束的。

米利安從她那裏收到了離婚協議，而她離開的日期也已經定下了。

「如果你不想待在伯爵宅邸，可以偶爾過來用用。」

卡麗娜的眼睛因爲米利安的話而睜大了。她感覺到他正看着自己的後背。

真是個溫柔的人。

這份體貼照顧了她這個與家人關係不好的人。

關於「創造者」的記錄不多，但所有記錄都離奇得無法形容，所以也是令人難忘的那種。

「創造奇蹟是珍貴的。那是神賜予人類最偉大的權能。而在其中，卡麗娜的能力蘊含着相當強大的力量。」

卡麗娜下意識地答道。

力量越是強大，就說明天賦越是異稟。這本身並不是問題。

佩裏埃爾一坐下就直奔主題。卡麗娜身體僵硬地挺直了腰板，點了點頭。

「爲什麼？」

「卡洛斯家族的歷史相當悠久。我們很久以前就開始研究藝術病了。而在那些記錄裏，也有像你這樣擁有創造奇蹟能力的藝術家。」

「全都是用生命作抵押的藝術病嗎？」

意思是說，有人曾走過那樣的生活，那條路。

卡麗娜的嘴脣緊緊抿住了。

「以後總會有人成爲你的妻子，我不應該擅自在這裏進進出出。」

「……」

「卡麗娜也有類似的症狀嗎？」

她萬萬沒想到連那種記錄都存在，更不曾想象過自己擁有這樣的力量。

『……全都說了嗎？』

在溫斯頓交談後找來，以及不希望任何人聽見，這肯定是因爲已經從溫斯頓那裏聽說了來龍去脈吧。

「都說我配不上了……」

咚咚-。

佩裏埃爾淡淡一笑，搖了搖頭。

「是的，然後呢，我就想現在跟你談談。你現在有時間嗎？」

卡麗娜倒吸一口氣。雖然自己沒幹過這種事，但想想也不是沒可能。

佩裏埃爾靜靜地凝視着她的眼睛，然後短促地呼出一口氣。

「當然。要去會客室嗎？」

「好的。我在這兒再待會兒就走。您先請吧。」

呼，卡麗娜深吸了一口氣。

「……是關於藝術病的事。」

「……會是什麼事呢？」

他自然地在她對面坐下，勾起一抹微笑。

那種感覺，就像不爲人知的祕密被外人撞破了一樣，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

「順便說一句，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卡麗娜你得的是藝術病裏最糟的那一種。」

「要想讓我幫你……你就得對我毫無保留，實話實說。」

……大概就是那樣吧。

「是的，您說過曾讓生命體存活超過一天對吧？」

就在她感到疑惑的當口，門把手轉動，門開了。

佩裏埃爾那灰色的目光落到卡麗娜身上。卡麗娜對上那雙眼睛，呼吸一滯。

「那……有什麼問題嗎？」

「……你說他們全都沒有停止藝術活動，對吧？」

「……」

「不，這裏正合適。應該不會有人聽到。」

「是的。」

無論是米利安，還是他的禮物，對她來說都太過奢侈了。

她努力擠出笑容說道。話語儘量說得輕描淡寫，彷彿毫不在意。

聽到佩裏埃爾斬釘截鐵的話語，卡麗娜瞪大了眼睛。

看起來有十幾塊的畫布，全都是空白的。

「據說隨着時間的推移，他們變得敏感和情緒化，後來就像被催眠了一樣，不停地創作作品。」

「我是佩裏埃爾，可以進來嗎？」

卡麗娜輕輕回應了他的問候，依舊一臉疑惑地歪着頭。

「不是那樣的。」

他的微笑，真是迷人到足以讓任何心懷惡意的人都變得友善的程度。

聽到米利安走出畫室的聲音。一直豎起耳朵聽着的卡麗娜，直到他消失後才卸下力氣，垂下了頭。

他手搭着扶手，支着下巴，那雙眼睛既不親切也不溫暖。反倒像這纔是他的真面目似的，顯得冰冷而理智。

「嗯，請進。」

「明天，那位畫坊主人會再來，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就跟他說吧。」

「是的，他們都沒能活過三十歲就死了。」

明明再三叮囑過溫斯頓絕對不要說的……

「嗯，不知爲何……據說他們越是創作作品，就越是陷入瘋狂。」

畫室裏擺滿了正經的畫布，而非普通的繪圖紙。它們似乎保管得很好，潔白如新。

「剛纔我見到了那位叫溫斯頓的醫師。」

「我知道。我只是想確認幾件事而已。而且，也想跟對情況一無所知的卡麗娜你，稍微說明一下藝術病的事情。」

他慢慢翻閱着自己腦海中卡洛斯家族的記錄。

聽到敲木門的聲音，卡麗娜嚇了一跳，抬起了頭。聲音似乎是從緊閉的閣樓門外傳來的。

「啊，嗯，是啊。」

「共同點？」

卡麗娜說着，小心翼翼地側身坐在畫架前的椅子上。

咕嘟，吞嚥緊張的聲音清晰可聞。

「我從溫斯頓那裏聽說了你的一些事。不是什麼別的，是關於你身體狀況的事。」

「記載稱，他們將自己創造的東西稱爲『唯一的理解者』，並視爲自己的全部。」

「別那麼害怕，卡麗娜。好像我變成了惡人似的。」

這是我頭一次聽說這種事。

「是的，據記錄，他們全都對生活沒有留戀。」

佩裏埃爾是卡洛斯家族的家主。關於藝術病，他肯定比自己經歷得要多得多。

「因爲記錄。」

佩裏埃爾緩緩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抱起了雙臂。

「是的，我們將擁有創造奇蹟的人稱爲『創造者』。卡洛斯家族記錄中的創造者全都患上了藝術病，全都是消耗生命的類型。」

「而且，從一開始就沒有給那種龐大的魔獸注入生命的記錄。」

他態度中流露出的、那些關心她的舉動，讓她很開心。

「記錄？」

理解佩裏埃爾的話並不難。這不是什麼荒唐的猜謎。正是她所經歷的生活本身。

「啊，是嗎？」

「……相當強大的力量？」

「誰？」

「怎麼會……」

「卡麗娜。」

因爲對於與藝術毫無關聯的卡麗娜來說，這根本是她無法接觸到的信息。

看到緊張兮兮的卡麗娜，佩裏埃爾嘴角掛上了一抹笑容，無害地笑了。

「根據記錄，存活時間最長的生命體大約有16小時。但卡麗娜您對我說的是，平均能維持24小時。」

要是真有必要，說不定我也做得出來。這麼一想，自己都覺得不寒而慄。

聽着卡麗娜驚愕的聲音，佩裏埃爾苦笑了一下。

一絲小小的失落感湧了上來。

「您是怎麼知道的？」

佩裏埃爾看了一眼緊閉的窗戶，又望了望牢牢鎖死的畫室門，開口說道。

佩裏埃爾笑着走了進來。

「下午好啊。」

對於佩裏埃爾的話，卡麗娜沒有回答。

即便把他給的東西抱了又抱，米利安還是不斷地往上添加。

「把一切都傾注到作品裏。據說，他們視自己的生命爲作品的原料爲神聖，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血肉當材料。」

米利安沒有回答，但反正她也不是非要他的回答不可，卡麗娜也沒有再催促。

睜大的眼睛與昨天不同，像透明而高純度的海藍寶石一樣閃耀。

開不了口。就是張不開嘴。

在清爽地笑着的佩裏埃爾身後，彷彿升起了一圈的光。雖然實際上並非如此，但給人的感覺就是那樣。

「只是溫斯頓不打算告訴我。是我先提起話頭的，請別怪他。」

他那色素淺淡的灰色眼瞳細眯着朝向自己。也許並非如此，只是自己一個人那樣感覺而已。

佩裏埃爾從角落的桌子那裏隨手拉過一把椅子，搬來放在了卡麗娜坐着的畫架旁邊。

「那個症狀，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啊？」

「與其他擁有奇蹟的藝術家不同，擁有創造之力的人們有一個共同點。」

「……」

「我再問一遍，卡麗娜。」

佩裏埃爾像是要緩和氣氛似的，又淡淡一笑。

「剛纔提到的症狀中，有你正在經歷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