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2943 字
畫布擺好,調色盤上擠好顏料,畫筆一握,卡麗娜的表情瞬間變了。
「……不打草稿就直接畫嗎?」
「啊,是的。我這次想嘗試不打草稿,畫得快一點。」
沒有回頭就答完話,卡麗娜的雙眼緩緩沉澱下來。
就在剛纔,她還是一個對世界放棄希望、彷彿某天就會像灰塵一樣消散的人,而現在,她卻成了一個比任何人都對生命抱有強烈渴望的人。
望向畫布的目光銳利得甚至有些凌厲。
彷彿在質問自己何時有過那樣空洞的眼神,此刻她的眼中只盛滿了雪白的畫布。
佩裏埃爾閉着嘴,靜靜凝視着她的側臉。
唰——
卡麗娜動了。同時,一條長長的直線出現在畫布上。
她的筆觸毫無滯澀,落筆之處毫無猶豫,對自己所創造的景象充滿確信。
佩裏埃爾視線固定在卡麗娜的指尖,無力地被牽着走。
他只能如此。這分明是能攫住人目光的動作。
作爲著名藝術世家的家主,他見過無數有才華的人及其作品,但像這樣被徹底壓制、被牽引着走,還是頭一次。
他從沒見過有人從素描階段就能如此壓制自己。
不打草稿,直接用顏料,那強有力地一筆劃下的線條,讓人不禁咋舌。
那沉穩整理的手勢,以及從中延伸出的旁支,逐漸構成美麗的圖案,佩裏埃爾只是愣愣地看着。
太美了。
線條流暢,所用顏料雖不多,色彩卻格外豐富。
這邊清透如水,那邊深沉如墨。
「……不規律。也有限制,因爲只有控制不住感情的時候才畫。」
方纔感受到的情緒,無法掩飾。那是他有生以來見過最美的景象。
他畢竟也是一位看到美麗事物便會不自覺地有所反應的藝術家。
「……卡麗娜。」
「……200幅?」
明明只是獨自吹奏着長笛,其中卻傳來了無數的韻律。美得驚人。
四周如雪花般紛紛揚揚灑落的金色粉末,一觸到手便『啵』一聲炸開般閃耀着,隨即融化消失。
佩裏埃爾突如其來的話語,讓卡麗娜呆呆地眨了眨眼。
佩裏埃爾不自覺地望着卡麗娜,心裏這樣想着。她理應被世人珍愛。
真正完成的畫並不多。
「嗯?」
每件藝術品都有其獨特的美,而佩裏埃爾對此無比熱愛。
望着從她眼中升騰起的金色霧靄,佩裏埃爾的手指動得更快了些。
純白的長笛顯露出來。這支通體鑲嵌着金色裝飾、顯得頗爲高雅的長笛,似乎保養得極好,十分光滑。
此刻若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是一種褻瀆;若不能將這一瞬永存腦海,則是自欺。
大概是某座宅邸的房門吧。
甚至還感到呼吸變得格外順暢,原本略顯沉重的身體也輕盈了起來。
聽了佩裏埃爾的話,卡麗娜歪着頭。
若是能得到足夠的愛,將那份才能公之於世,她本會成爲一位即便死後也能名垂千古的偉大藝術家。
他們一天完成一幅畫。積累數千幅以上,啃噬了生命。但居然只有兩百幅。
萬萬沒想到竟是這種形式。
與平靜下來的卡麗娜不同,佩裏埃爾的雙眸卻被熾熱所籠罩。
精巧、美麗、惹人憐愛。
這意味着這是即興創作的音樂啊。對他的天才,我不禁讚歎。
聽到佩裏埃爾的話,卡麗娜瞪大了眼睛。
那絕不足以讓她的生命在二十歲時終結。佩裏埃爾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她。
片刻之後,長笛聲停了,卡麗娜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真的僅憑創造就能讓一切成爲可能。而且那是比至今記錄的任何創造者都更強大的權能。
她緊緊抿住的嘴脣無比堅定,那閃耀着海藍寶石光澤的眼眸,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澄澈鮮明。
面對佩裏埃爾問來時頗爲嚴肅的表情,卡麗娜小心地在記憶中翻找。
那是一扇有些粗糲、略帶灰調的,未經任何修飾的深紫銅色大門。
「嗯。」
如果這裏是個水汽氤氳的湖畔該多好。四周寂靜,被森林與霧氣環繞的湖泊。他多希望自己就在那湖畔。
起初是沉靜而優美的旋律。天空中開始飄落閃閃發光的金色光芒粉末。
佩裏埃爾連眼睛都忘了眨,只是追隨着她的畫筆,注視着畫布被渲染得五彩斑斕。
「卡麗娜的奇蹟發動需要一點時間呢。」
「……謝謝你。」
『……世上竟有這樣的曲調。』
『我聽說卡洛斯的家主擁有治癒之力。』
「是的。」
在她腰間搖曳的深棕色髮絲,她那湛藍的眼眸,還有那移動着的白皙手腕,都像風景一般向他襲來。
要是她眼裏看的不是別人,而是隻有我,就好了。
「是看着您作畫的樣子創作的曲子。」
「……啊?」
難道不是嗎。
這是遠遠超越人類領域的能力。
「……卡麗娜。」
「嗯,美極了。」
「您知道嗎?現在的我,彷彿陷入了與您的愛河。」
「音樂,您喜歡嗎?」
連那高漲的興奮感也彷彿被逐漸撫平,卡麗娜不自覺地閉上眼睛,聆聽着長笛的樂聲。
見她一臉疑惑地點了點頭,佩裏埃爾深吸了一口氣。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卡麗娜茫然地凝視着佩裏埃爾,隨後目光落在他那正在移動的修長手指上。
逐漸顯露出模樣的成品,與那流暢的動作相比,本身卻是個頗爲粗獷的物體。
「打開那扇門,伯爵宅邸就會出現嗎?」
而她坐在那湖心,想必會美得令人心醉。
卡麗娜凝視着前方,順從地回答了佩裏埃爾的話。佩裏埃爾不由自主地咂了咂舌。
「畫一完成,能力就會自動顯現嗎?」
卡麗娜抱着畫布走向一側牆壁,把它放了下來。不知不覺間,卡麗娜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金黃色。
他點了點頭,看着從畫布後退了兩三步的卡麗娜。
佩裏埃爾問的瞬間,嘩啦一聲——光芒擴散,畫布彷彿滲入牆壁般消失,剎那間,她畫的門在那裏顯露出來。
『……要是能再早一點遇見。』
看着佩裏埃爾充滿熱情的眼睛,她點了點頭。
忽然間,他渴望爲那幅畫配上自己的音樂。
那細膩的工藝與象牙的獨特色澤,本身就是一件足以奪人眼球的雄偉樂器。
佩裏埃爾用無比低沉的聲音呼喚着卡麗娜。
不知何時,佩裏埃爾已從布袋中解下長笛,將笛端抵在了脣邊。
那映在她眼眸中的純白畫布,不知何時已被紛繁的色彩填滿了整片空白。
「畫畫的週期通常是多久?我是說,畫這種完成品的週期。」
震驚到頭髮都豎起來了,同時確信了那巨大的力量正是侵蝕她生命的原因。
沉靜的旋律瞬息間變得豐富而斑斕。
「我看完你的畫後是這麼想的。非常美麗。彷彿女神降臨一般。」
「是什麼門?」
完成的作品居然只有200幅?
聽說她的生命只剩下半年左右。現在二十歲。即使在短命的創造者中,也算是較早的年齡了。
因爲必須隱藏能力,所以處境很受限制。大部分畫都是素描或是上色上到一半的畫。完整的畫,都是在深夜,實在忍不住的時候才畫的。
正要放下畫筆的卡麗娜瞪大了眼睛。那沉靜的旋律,從身旁傳來。
「大概……是從完成之後纔開始發動的。」
原本急速跳動的心臟不知何時已平靜下來,讓身體發熱的激昂也冷卻了不少。
她有點無法理解自己剛纔聽到了什麼。曲子是很好聽,畫也很美,可突然說什麼愛不愛的。
「大概有多少幅呢?」
就在卡麗娜完成最後一筆,緩緩放下畫筆的瞬間,一陣動人心絃的優美旋律在耳邊響起。
除了製作時刻印的花紋外,再無任何裝飾,以至於甚至讓人覺得有些清冷。
首先湧上心頭的是遺憾。佩裏埃爾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將其吹入了長笛之中。
佩裏埃爾努力想甩掉脊背上起的雞皮疙瘩。
視線也好,心神也罷,彷彿全都被她奪走了。他是真心想將她擁入自己懷中。
就在她那湛藍的眼眸中泛起一層金色霧靄的瞬間,佩裏埃爾的雙眸已閃爍着金光。
那是首從未聽過的歌曲。即便如此,卻彷彿在哪裏聽過一般熟悉,渾身力氣被抽走,變得懶洋洋的。
「這種能力顯現出來大概是在十歲左右……完成的作品應該還不到200幅。」
「是的。」
與她不同,佩裏埃爾在吹長笛的同時能力就發動了。
「家……不,是通往伯爵宅邸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