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話

「卡麗娜……」

米利安的聲音被打碎了，帶着溼漉漉的顫音，支離破碎地流瀉出來。

那副永遠挺拔、透着殺伐決斷之氣的肩膀，此刻正劇烈地抽動着。淚水順着他的臉頰無助地滾落，他喉嚨哽咽，再也找不回平日裏那份讓敵人膽寒的霸氣。

「求你……活下去，求你留在我身邊……」

明知道這份哀求或許無法傳達到她那已經陷入沉寂的意識裏，可如果現在不親口說出來，他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因爲窒息而死掉。

米利安顫抖着，將額頭輕輕抵在卡麗娜那毫無生氣的肩膀上。

「別丟下我……別一個人走……」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隨時會散去的煙。

在他看來，這個女孩已經狠心地拋棄了他。在提起畫筆的那一刻，她就早已做好了用自己的命去換他活命的打算。

這個殘酷的事實，像一根生鏽的鐵釘，一寸一寸地釘進他的心口，攪動着血肉。

他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可面對一個已經一心求死、將靈魂獻祭給藝術的人，他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把她從死亡的邊緣拽回來？

到底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才能讓她不要背棄這個世界？

如果要奪走她平凡的生活，甚至奪走她視若生命的藝術奇蹟，只爲了讓她這個「怪物」自私地留在自己身邊……她真的會答應嗎？

淚水決堤而出。

米利安從未想過，失去一個人的恐懼感竟然如此具有毀滅性。

他感覺心臟在胸腔裏不斷下墜，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正拖着他走向那無底的、冰冷的深淵。

啪嗒，啪嗒。

滾燙的淚珠不斷砸落在卡麗娜的側臉上。米利安顫抖着伸出笨拙的手，想要幫她擦去那些水漬，可他的手抖得太厲害，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唔……」

他像個委屈的孩子，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自己的臉，試圖抹去那份讓他崩潰的軟弱。

其實她早就決定要活下去了。答案從一開始就是註定的，只要能待在他身邊，哪怕是拋棄做人的尊嚴，哪怕是化身惡鬼，她也甘之如飴。

「是啊，託你的福，我現在很好……」

「我累了它會擁抱我，我哭了它會安慰我。它總能隨我的心意而動，像是我最完美的玩偶。」

「龍說，已經耗盡的生命無法挽回。但它可以用哈隆取代你的心，把你的心臟改造成『龍之心』。」

他總覺得一旦從口中說出那個數字，她就會像接受宿命一樣點頭認命，而那也將成爲再也無法更改的未來。

「什麼……？」

雖然是在說希望，可米利安的臉色卻陰沉得可怕。卡麗娜靜靜地看着他，嘴角泛起一絲悽清的笑。因爲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能讓他如此痛苦的，絕不會是簡單的生與死。

「米利安是唯一可以『利用』我的人。你是我即使獻出生命也想守護的……在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人。」

「是你……是你喚醒了沉睡在這片土地下的古龍。」

卡麗娜的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後便恢復了平日裏的淡然，輕輕點了點頭。

她想抬手去摸一摸喉嚨，可雙臂重得像灌了鉛。拼盡全力，也僅僅能讓指尖動彈一下。

龍？那是什麼意思？看着她那副呆呆的樣子，米利安終於露出了一抹含淚的苦笑。

「我好像……比自己想象中，還要更愛你。怎麼辦呢，一想到要和你分開，我就覺得……真的好捨不得啊。」

「五年嗎？」

「……如果我這麼說了，你打算放棄嗎？」

米利安翻過手心，死死握住那抹微弱的溫暖，將剛纔古龍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

「如果這樣做……你能偷來的時間，是五年。」

「……米……利安……？」

雖然這種姿勢更像是米利安在強行擁抱着她，但卡麗娜還是費力地挪動着指尖，輕輕地、安撫地拍了拍他那寬厚的手背。

如果不解決掉那些怪物，他肯定又會爲了救她而再次衝進森林吧。

「因爲……米利安已經在我的身邊了啊。」

「可我知道，那是因爲我許了願，獻祭了靈魂，纔買來的廉價溫存。是我在苦苦哀求它救救這個孤獨的我。」

米利安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眼神裏寫滿了劫後餘生的餘悸。

「但我還是希望你能活下去。我知道這很自私，我這是在逼你面對一個怪物的未來……卡麗娜，你會恨我嗎？」

「可是……卡麗娜。這裏感覺已經快要碎掉了，痛得我想死。比起這樣看着你，我寧願當初全身被魔獸捅成篩子，至少那時候我還能忍得住。」

即便她把話說得這麼難聽，這個男人依然固執地低着頭，沒有說出那句「如果不願意就算了」。

不，更準確地說，她是在拼盡餘力保持着體面。

她看見了眼眶紅得嚇人的米利安，正像個丟了魂的孩子，拼命用手背揉着那雙溢滿淚水的眼睛。

如果繼續深入，他一定會受更重的傷。她只是想要一個能夠絕對終結這一切的、比任何人都強大的存在，去殺死那個名爲赫塔的首領。

「……嗯。」

如果不是那種絕望到了極致的渴望，那些奇蹟根本不可能降臨。

「原來如此。」

以後，再也不需要那些虛假的溫存了。

卡麗娜沉默了片刻，脣瓣微啓。

「米利安，告訴我。」

米利安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平靜，可說到最後，他的臉還是因爲劇烈的悲慟而扭曲了。

在整個講述過程中，卡麗娜始終保持着沉默。她的神色中交織着錯愕與荒誕，卻並沒有表現出過激的反應。

他明明爲了救她可以放棄一切尊嚴和立場，卻要求她不要爲了他付出任何代價。

米利安猛地睜大眼睛，死死盯着她，那眼神熾熱得像是要把她的名字刻進靈魂。

「我只是想……不希望米利安再爲了我勉強自己了。」

「……」

她那隻軟綿綿的小手努力地挪動着，最終小心翼翼地疊在了米利安厚實的手背上。

聽到這聲闊別已久的問候，米利安那張堅毅的臉瞬間扭曲了，積壓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可我們，不是沒能拿到哈隆嗎？」

「嗯。只要是米利安說的話，我一直都有在認真聽呀。」

「米利安。」

哪怕他要把這份力量用在他的野心上，哪怕他只是把她當成武器，她都不會拒絕。

「……你是說，以後我再也無法使用奇蹟。但在能量耗盡之前，只要心臟不碎，我就怎麼也死不了？」

「這真是個好消息。可你爲什麼……露出這種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呢？」

「嗯，我在。」

「沒錯，讓你和哈隆徹底融合。」

米利安的嘴脣動了動，他試圖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可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下了頭，將臉埋進掌心。

「但是……現在沒關係了。」

這個男人似乎根本沒意識到，他對自己而言意味着什麼。

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來的神情，卡麗娜卻溫柔地笑了。

「那個哈隆……似乎是龍積蓄萬年的魔力殘渣。」

隨後，她像是費盡了全身的力氣，纔將那沉重的眼瞼撐開了一道縫隙。突如其來的光線讓她不適地眨了眨眼，那雙曾經盛滿星辰的眸子，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後，微微睜大了。

他真的想在這房間裏大鬧一場，想把所有東西都砸爛，想對着上天耍賴咆哮，只要能讓她睜開眼看看他。

卡麗娜被他突如其來的消沉驚到了。米利安抓起她的手，緊緊貼在自己滾燙的胸膛上。

只要她伸手，那份力量就會回應；只要她哭泣，那份力量就會化作手掌擦去淚水。因爲那是她靈魂唯一的寄託。

卡麗娜愣住了，眼神中透出一絲迷茫。

她記得那幅畫只散發出了光芒，怎麼會……

卡麗娜的聲音突然冷了下去。米利安的眼眶猛地撐大，肩膀劇烈地顫抖。卡麗娜看着他那副受驚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苦澀而自嘲的笑。

爲了不讓聲音顫抖，他鬆開又握緊了雙拳。他甚至在心裏祈禱，祈禱自己能說服她接受這充滿瑕疵的救贖。

「即便這次活下來……我依然，活不了多久對嗎？」

就在這時，卡麗娜那薄如蟬翼的眼睫毛，突然顫動了一下。

「你會活下去的。我發誓，一定要讓你活下去，所以別再說那種話了。」

卡麗娜微微垂下頭，無聲地笑了。

卡麗娜費力地眨了眨眼，眼皮沉重得像山嶽。

「把心臟……變成龍之心？」

「米利安……你知道嗎？奇蹟對我而言，曾是我在快要窒息的孤獨中，發現的唯一一個透氣孔。」

米利安僵住了，他怎麼也無法親口吐出那個肯定的字眼。

看着他這副樣子，卡麗娜那由於虛弱而垂下的眼角，慢慢彎成了一個溫柔的弧度。一個如夢似幻的微笑，在她臉上漾開。

「……五年。」

「這背後的代價很大。卡麗娜，你願意聽嗎？」

「……我明白。」

「晚上好……米利安。」

「求你了，別再這麼做了。別再爲了保護我而犧牲你自己，除了我以外，不要再爲了任何人這麼做了……哪怕是爲了我，也別這麼做了……」

「是啊，它一出來就把魔獸全都清理乾淨了。你到底在那幅畫裏許了什麼願？」

說實話並不難，難的是承認這個現實。

「嗯。那條龍給了我們真正的哈隆，也告訴了我救你的方法。」

他拼命搖頭。既然還沒來得及解釋那條龍的事情，她會有這種訣別的念頭也正常。可聽着她平靜地接受死亡，對他來說簡直是凌遲。

「怎麼辦呢……米利安。明明好想抱抱你，可手就是不聽使喚呢。」

米利安沉重地應道，拳頭攥得咯吱響。

那是極度自私且矛盾的話語。

「那……那也是我想對你說的話啊。」

看着他哭得像個淚人，卡麗娜心裏一陣酸澀，真想伸出手，像哄孩子一樣拍拍他的背。

「真的嗎？」

一聲沙啞得如同金屬摩擦、近乎失聲的呢喃，從她毫無血色的脣間溢出。明明沒有嘶吼過，可她的喉嚨卻像是被灼燒過一般，乾澀刺痛。

在那一刻，她把靈魂徹底交給了藝術帶來的瘋狂。願望雖然達成了，但說實話，她也沒想到自己會虛弱到這種地步。

再也不需要哭着畫畫，不需要用壽命去換取一點點可憐的回應。因爲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有一個男人，會爲了她的安危而流淚，會爲了她的病痛而焦急得手足無措。

「我來抱你……我抱你就好。」

「我只有米利安了啊。」

他一點也不想說出這些真相。他只想讓她聽見美好的童話，只想讓她每天都幸福地微笑。

「……米利安。」

因爲她的心，早就給了他。米利安聽罷，死死地攥緊了拳頭。

米利安用壓抑到極限的聲音低吼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卡麗娜反問了一句。米利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肺部的灼燒感。

「……真的嗎？」

「不。」

米利安語無倫次地回答着，猛地傾過身子，小心翼翼地埋進了她的懷裏。

『……我那時候，大概是真的瘋了吧。』

「卡麗娜?! 」

「米利安，你這是在要求我……變成一個怪物啊。」

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米利安的瞳孔劇烈顫抖着。他那雙瞪得如銅鈴般的眼睛，過了好久才慢慢找回了焦距。

卡麗娜有些虛弱地笑了。雖然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但她還想多看他一眼。

「米利安，即使我不付出代價，你也會一直陪着我的，對吧？」

「嗯……永遠。」

「你會……一直要我，不會拋棄我的吧？」

聽到這句話，米利安猛地握緊了她的手，像是要把她的手揉進自己的骨血裏一樣，重重地、狠狠地點了點頭。

看着他那堅毅如鐵的眼神，卡麗娜終於徹底放鬆下來，嘴角漾開了一抹如釋重負的淺笑。

「我絕對，絕對不會拋棄你。所以……我們要一起活下去。」

「好，說定了。」

米利安小心翼翼地低下頭，將自己的脣貼在了卡麗娜毫無溫度的脣瓣上。脣間傳來一絲微鹹的味道，那是他還沒幹透的淚水，卡麗娜的嘴角微微動了動。

「別哭了……嘴脣都變鹹了。」

想到這個男人爲了她獨自承受了多少煎熬，她的心裏就一陣發酸。

她努力用調皮的口吻說着，那雙已經開始模糊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米利安輕笑一聲，用力點點頭。

「今天……就先到這裏吧。好好睡一覺。」

「嗯……我真的，好累了。」

看着那雙幾次合上又拼命睜開的眼睛，米利安感覺心臟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一種莫名的恐慌感突然襲來。

他下意識地伸手，死死扣住了卡麗娜纖細的手腕。已經半入夢境的卡麗娜再次勉強抬起眼簾。

「……米利安？」

聽到那夢囈般的聲音，米利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在積攢某種儀式感。

「嗯。卡麗娜……明天……」

「明天早晨……我們，一定要再見。我會一直守在這裏等你的。」

他用近乎哀求的嗓音說着，臉上卻擠出了一個最溫柔的微笑。

「嗯……？」

然而，卡麗娜已經無法再抵抗那沉重的睡意了。她張了張嘴，卻連最後那個簡單的回應都沒能說出口。

在米利安顫抖的注視下，卡麗娜的雙眼終於徹底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