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5

「卡麗娜，你醒了……。」

今天也像往常一樣結束晨練回到房間的米利安，在進房間的瞬間表情僵硬了。

他煩躁地扭曲着臉，作勢拔劍，可望着一臉茫然的卡麗娜，顫抖的手終究還是離開了劍柄。

「這裏是你家？」

「哈哈哈，你感覺真準。我正想着綁架我的主人呢。」

一個身材高大、古銅色皮膚的男人。紅褐色的頭髮，是一張怎麼也忘不了的臉。

是阿吉達哈卡。

他一把抱起卡麗娜，讓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則在對面落座，翹起了腿。

「我從主人那裏感覺到心跳聲有點異常，所以回來看看。不過……真是有趣啊。」

阿吉達哈卡意味深長地說着，用舌頭舔了舔下脣。

紅色的舌頭動了一下，隨即隱去。那結實的肌肉再看也還是讓人有點喘不過氣來。

「滾出去。」

「啊，說起來我決定當教父了。人間界也有這種風俗來着。年代太久遠，我都忘了。」

「……卡麗娜？」

「啊，聽說當教父的話可以給孩子祝福。龍族也有這種風俗呢。」

聽了卡麗娜的話，米利安渾身發抖。

這傢伙那傢伙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對她動手動腳。偏偏讓那種爬蟲類當教父！

「給你一個建議……最好去首都的神殿。」

「什麼意思？」

「受到神明過度祝福而誕生，還懷揣着蘊含龍之魔力心臟的人類。而你，同樣是生來便蒙受遠超常人祝福的存在。」

不過大家都會習慣的。就像那樣，這孩子應該也會習慣的。

這是所有龍族，都會經歷的必經之路。

「主人的孩子，兼具了你們二人的一切。他的器量會無比寬闊，可即便如此，也依舊承載不住與生俱來的力量，終將滿溢。」

「不是說過嗎，超越常理的存在之間，不該相遇。」

他從小到大，想必從未受過重傷，也未曾生過重病。擁有遠超常人的敏銳五感、洞察力與武力，固然有自身努力的原因，卻也離不開神明祝福的加持。

阿吉達哈卡低聲嘆了口氣。他面露難色，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打了個響指。

在他彷彿示意冷靜的觸摸下，卡麗娜做了個小小的深呼吸。

「……」

「嗯，算是……類似吧。主人的情況，就是小小的杯子裏，裝了太多的天賦，最終滿溢而出。」

「是對我的魔力產生了反應。即便只是微乎其微的魔力，也能引發回應，看來正如我所料，那孩子對魔力有着異常敏感的特質。」

更何況是藝術與戰爭？

而米利安，也同樣身負某位神明的祝福。

在近乎永恆的漫長歲月裏，他從未經歷過這般狀況。

龍族的聲音與動靜本就極爲洪亮，剛出生的幼龍，常常因此患上神經衰弱。

神與神之間的關係本就不甚和睦，通常，得到他們祝福的人們也會本能地互相排斥。

卡麗娜遲疑了許久，才哽咽着問道。

「這話是什麼意思？」

聽着阿吉達哈卡的話，兩人屏住了呼吸。他們始終無法理解，自己爲何會被稱作『超越常理的存在』。

他必須適應與人類共處的世界，而自己，會陪在他身邊，助他適應這一切。

孩子的人生取決於父母怎麼養育，但眼前這兩個人類看起來也不像是會養壞孩子的樣子。

「不，對我們的主人來說，倒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幸好那孩子似乎滿懷孝心呢。」

「所以，你們暫時最好定居首都，方便隨時前往神殿。」

儘管尚在母腹之中，這孩子散發出的生命力卻非同尋常。

「與生俱來的東西？」

「爲什麼會這樣？」

如果說這一切僅僅是偶然重疊，那二人之中，必有一人被命運極致眷顧。

解釋本身能聽懂。只是還不明白，他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

「有些人天生就承受了過量的東西。」

「器量……」

她曾蒙受藝術之神降下的過度祝福，又身懷用以延續生命的龍之魔力。

即便如此，兩人仍如命運安排般相遇、相愛，甚至孕育了孩子。

「然後這裏面裝的……這葡萄酒，就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東西。」

魔法陣微光一閃，浮現在他指尖，旋即消失。與此同時，卡麗娜驚訝地用手護住了自己的肚子。

「……神殿只在首都纔有啊。」

「你慢慢說清楚，我們根本聽不懂。」

「而且這個杯子的大小，有的是天生就大，也有的是受後天環境影響可以變得更大。」

「是那種用藝術創造奇蹟的類型嗎？」

即便身處千里之外，即將降生的孩子所散發的力量，也觸動了他的感知。

「主人和妳都是超越常理的人類……而這孩子，是本不該被孕育，更不該降生的存在。」

「他的五感會異常發達。細微的聲響，在他耳中會如雷鳴般震耳。能聽清遠處的交談，嗅覺也會敏銳到極致。」

阿吉達哈卡撓了撓頭。

說來可笑，二者的屬性對立得太過徹底。就連親眼見證這一切的他，至今都覺得難以置信。

離得稍遠的米利安大步走上前來，輕輕撫摸着卡麗娜的肩膀。

「他無法駕馭這份過度的力量。隨着成長，力量會愈發強大，孩子的器量，也必須隨之擴張。」

這是本不該存在的孩子，而顯然，是他的魔力化解了二人之間的衝突。

「沒有辦法解決嗎？」

卡麗娜與米利安滿臉不解地望着他，阿吉達哈卡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對着自己臉的手指讓米利安皺起眉頭，抱起了胳膊。

當葡萄酒斟滿杯子一半多一點兒的時候，阿吉達哈卡把它向前遞了遞。

卡麗娜，是獨一無二的特例。

「所以呢？」

「完全不會。只要好好長大，說不定會比誰都健康。」

「就是生來就擁有滿到極限的人類能力。無論是藝術、武力還是頭腦。皆是如此。」

阿吉達哈卡的話音漸弱。

「嗯……主人的伴侶雖然比主人少，但和普通人類相比，葡萄酒的量還是相當多的。幸好杯子夠大。是天賦未曾溢出的好例子。」

阿吉達哈卡粗壯的手指，指向了米利安。

「……孩子動了。」

聽了阿吉達哈卡的解釋，卡麗娜的眉頭蹙緊了。

阿吉達哈卡特意遠道而歸，自有緣由。

「孩子不會生病或怎麼樣吧……？」

「其中，不是有那種被稱爲天才的類型嗎？」

阿吉達哈卡沉思了片刻。

酒杯中的葡萄酒，再一次瘋狂上漲。

他不會沾染凡俗病痛，更會成長得比任何人都聰慧通透。

阿吉達哈卡的話音剛落，酒杯裏的葡萄酒又開始湧了上來。

「但還是需要神殿的幫助。神殿裏滿是身負同源神力的人，那裏的環境，遠比外界的喧囂要好得多。」

阿吉達哈卡隨即把杯裏的葡萄酒全部倒進嘴裏，然後放下了杯子。

「時間就是答案。不久就會習慣的。他會自己學會整理這些感覺的方法。」

「卡麗娜？」

泛紅的眼眸中，滿是哀傷。阿吉達哈卡只是默默地笑了笑。

「……這是什麼意思？」

以驚人的勢頭開始湧上的葡萄酒，直到把酒杯填滿才停止湧出。

龍的魔力起到了防波堤的作用。

出身北方的人類，熱愛戰鬥，從他那似有若無的血腥氣或是戰鬥時的傾向來看，賜福於他的神祇，恐怕多半是戰爭之神。

卡麗娜倒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主人是強大到觸犯禁忌仍能倖存的奇蹟擁有者。你成長過程中，大概也幾乎沒生過大病吧。受傷的傷口也比別人好得快，不是嗎？」

說實話，他完全無法想象腹中的孩子會如何誕生。

他平靜地開始講解。

「極致的存在之間，最好不要輕易相遇。否則，本不該誕生、強大到極致的生命，便會降臨於世。」

「而且，還寄宿了我的魔力……」

「是說孩子會有危險嗎？」

值得慶幸的，只有一件事：他至少是受神祝福而降生的。

「啊，聽覺、嗅覺、觸覺。還有味覺啊，洞察力啊，頭腦轉速或者運動神經之類的。除了這些，細分開來還有很多吧。」

卡麗娜彷彿難以置信般，輕撫着自己的腹部。

阿吉達哈卡緩緩伸出手，輕輕按在卡麗娜的腹部。

無處容納的酒水，盡數潑灑在地面的地毯上，浸溼了大片織物，才終於停止流淌。

緊鎖的眉頭間，依舊透着一絲焦躁，卻並非針對二人，而是懊惱於自己不擅長解釋這件事。

雖然還不是完全理解，但至少明白了孩子處境不妙這一事實。

聽了阿吉達哈卡的話，卡麗娜嘆了口氣。米利安按着額頭，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孩子，恐怕適應這個世界需要一點時間。」

他手中出現了一隻黃金酒杯，很快，酒開始在裏面滿上。

「這個杯子，就是普通人類的身體。當然，杯子的大小因人而異。用這個來……對，就叫它『器量』吧。」

「卡麗娜會出事嗎？」

「對魔力敏感，意味着五感超羣。從小慢慢適應或許還好，但對剛出生的人類嬰孩而言，恐怕會是一種折磨。」

阿吉達哈卡靜靜看着她的舉動，隨後將背靠在椅背上，轉頭望向窗外。

他那雙鎏金的眼眸，精準地落在卡麗娜身上。

米利安拉過附近的椅子，坐到卡麗娜旁邊說道。

倘若這世上還有對魔力敏感的偉大存在尚存，或許在孩子誕生的瞬間就能察覺到吧。

「……」

被神所眷顧的人們，基本上不會相互牽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