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话

犹豫了许久之后，她轻轻捏住了米利安的手指尖。

见米利安没有要抽回的意思，她紧紧握住他的食指，用尽了自己那点力气，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呼……」

卡丽娜把头转向与米利安完全相反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紧张得耳鸣嗡嗡作响，心脏也跳得飞快，几乎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一直担心米利安会甩开自己手的卡丽娜，很快感觉到对方用力回握了她的手，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米利安很温柔呢。』

他无疑是个重情义的人。

虽然言谈举止或许与其他贵族不同，有些鲁莽直接，但至少他的行动比任何人都要深情。

和她只是勉强勾住指尖不同，他完完全全地握紧了她的手。仿佛是为了减轻她的不安。

卡丽娜不自觉地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 ＊ ＊

米利安正低着头，看着不知是何表情的卡丽娜。

他也不由自主地低头凝视着两人交握的手。

看她一直盯着我的手，手指还微微抽动，还以为她想做什么，没想到居然是在寻找握手的时机。

深呼吸了半天，小心翼翼观察的结果，就只是抓住了我的手指而已啊。

『真可爱。』

米利安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道弧线。

因为太在意她的举动，不知不觉间就握住了她的手。

『……』

说实话，他自己也有点惊讶。

「您指的是？」

她放开了手这件事？

「你这态度是怎么回事？」

「嗯，只要能画画就行。现在急需的是颜料和扁平的画笔，请问有吗？」

这或许是会让某些人嫌恶得皱起眉头的味道，但对卡丽娜而言，再没有比这更能让她心神安宁的香气了。

或许是她体质本就偏热的缘故。握住的手掌中，能感受到她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脉搏。

事实上，就算给他安上个侮辱贵族的罪名也不奇怪。

『……明明可以再多牵一会儿的。』

听到卡丽娜轻声细语的说明，男人眯起了眼睛。

卡丽娜的眼睛瞪大了。

「这儿不是酒馆，不指路，也不卖油，要是走错了地方，那就请回吧。」

她很自然地放开了米利安的手，走进了画坊里面。

「嗯，里面有颜料的气味。」

可惜什么？

这是在北部常见的砖房，墙上处处覆着青苔，那扇看似用作进出的木门也有些歪斜，没对正门框。

「你看起来完全没有卖东西的意愿。」

说那不是在对待人，而是在驱赶虫子也不为过。

「失礼了，」

就连那招牌上刻的字也已模糊不清，难以辨认。这真是画坊吗？让人心生疑虑。

男人打着哈欠，背靠着里面的门，没什么诚意地回答道。

「你需要什么工具呢，小姑娘？」

「是吗？」

男子大步大步地走近卡丽娜，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唰地一下将她的手心翻转朝上。

卡丽娜正想耸耸肩，却被里面飘来的气味引得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随即点了点头。

「是吗？」

「种类无所谓？」

『……要是让他出去等着，他会不会受打击啊？』

为什么？

她的手只是勉强被他用手指尖勾住，而她转过脸去，那脸上若有若无的微笑又是什么意思。

是个相当沙哑粗犷的男声。

米利安虽仍带着怀疑的眼神，却还是顺从地抓住了画坊的门把手。

「现在营不营业我不清楚，但这儿似乎是画坊没错。」

对方那副巴不得立刻把人赶走的、毫不客气的态度，让米利安的脸也皱了起来。

上方，一块吱嘎作响的木制招牌歪歪扭扭地挂在铁链上。

米利安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卡丽娜心里着实吃了一惊。

真可惜。

那是颜料特有的一种有些刺鼻、让人头晕脑胀的油脂气味。是去画坊时常闻到的味道，卡丽娜也很熟悉。

『可惜？』

米利安大步流星地走着，卡丽娜小步快跑地跟在后面。

「我们不需要高级品。种类无所谓。」

米利安皱起了眉头。

门一开，从门缝里丝丝渗出的油画气味变得更加浓郁了。即便面对着令人头晕的刺鼻气味，卡丽娜的脸上反而明亮了起来。

米利安提高嗓门向前迈出一步，卡丽娜伸出手制止了他的行动。

「……这儿真的在营业吗？」

「把初次布置画室需要的东西，全都拿出来。」

米利安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本要反驳男人的话，却又紧紧闭上了嘴。

「没错。想方设法搜刮来，全都要。就当是我要布置一间画室吧。」

画坊里面朝另一侧还有一扇门，一个穿着破旧束腰外衣的男人从门里懒懒散散地走了出来，用一只手唰啦唰啦地揉着他那乱蓬蓬的头发。

「……全部吗？」

听到米利安的话，男人的脸一下子就扭曲了。半边脸奇怪地歪斜着。

「啊，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那不然您让我怎么说？」

他在变得一片空白的大脑里，粗鲁地揉了揉脸。

大致扫视了一下店内的卡丽娜，出声呼唤着。

「啊啊……」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视线一直固定在男子抓着的卡丽娜的手上。

「有人在吗？」

「哇啊……」

在闪烁的阳光之间，排列着的各式抽屉柜散发出陈旧的木头气味。

这瞬间掠过脑海的想法，让米利安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不管怎样，卡丽娜微微弯下腰，在家具缝隙间探头探脑。

「是的。」

那空荡荡、耷拉着的，原本应该有只手臂的空间，每当男人移动身体时，就像旗帜般无比轻盈地摇晃。

米利安在人流中拽了拽她，说道。

她的手总是温暖的。那热度更偏向于灼热而非温和，甚至让人觉得这么形容更贴切些。

吱呀——

她需要的是眼下必需、又不太贵的工具。卡丽娜偷偷瞥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米利安。

「……画具？在咱这北部是这么叫的吗？」

卡丽娜面露难色，想起了自己钱包的状况。

他靠在门上好一阵子没说话，突然直起了身子。

「看您这派头，是哪家的阔少爷吧，可咱家店里如您所见，没有配得上阔少爷用的高级货色，您还是去别处瞧瞧吧。」

浓重的黑眼圈让男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这边。」

取代空荡荡的左臂位置的，只有那片飘荡的衣角。

面对米利安尖刻的讽刺，男人也不甘示弱地顶了回来。

她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做什么似的，只是旁观着那个目不转睛盯着她手心看的男子的行为。

男人一边甩着他那只唯一的手，一边说道。

米利安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本该有手臂的地方，空空如也。

米利安加了把劲，推开了那扇歪斜又僵硬的门。

「我想买画具……请问是找对地方了吗？」

不仅如此，略带霉味的灰尘气息、纸张特有的味道，以及最是彰显其存在的刺鼻油画气味，刺激着鼻腔。

这间坐落在狭窄胡同、鳞次栉比的住宅之间的画坊，里面却出人意料地，从入口正对面有阳光渗入。

踏入室内的卡丽娜，从双唇间漏出一声赞叹。

照着阿丽亚指的路往前走，很快便看到一栋仿佛随时会倒塌的破旧建筑。

不知他将她的眼神理解成了什么意思，代替她开口的，是站在后面的米利安。

「谁啊？」

米利安的视线追随着卡丽娜，她像是全然没把他放在眼里似地，唰地一下松手走远了。

男人身上那件破旧束腰外衣的一只袖子，像旗帜一样空荡荡地飘荡着。

刚刚还滚烫得发暖的手心，顷刻间失去了温度，变得冰凉。

「你这是在……！」

但米利安并没有刻意表现出来。

卡丽娜一脸为难，紧紧地闭上了嘴。

重新步入市场中心地带，人群开始熙攘起来。

一直静静看着两人的卡丽娜摇了摇头。

卡丽娜笨拙地挤出一个微笑。

听到她的呼唤，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不一会儿，挡着的隔板唰啦一下被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