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235 字
米利安之所以願意收容諾克頓,全然是出於對溫斯頓這位老醫生的敬重。
那是看在溫斯頓的情面上,才騰出別館的一方天地給那個男人,而非諾克頓本人有什麼值得他高看一眼的地方。
「還有什麼沒交代的嗎?」
「關於您之前吩咐調查的、卡麗娜小姐過去的那段往事……已經查清楚了。對方,恐怕就是那個叫諾克頓的傢伙。」
「……什麼?」
「就是那個諾克頓……」
米利安的脣齒間溢出一句低沉的咒罵。
世上千萬種可能,爲什麼偏偏是那個男人?那個即便她死在面前,也絕不會動容半分、冷酷到極點的男人……
『她當初到底是多麼卑微地渴求着愛,纔會看上這種貨色……』
米利安感到心臟一陣陣痙攣,他用力按住胸口,試圖平復那股由於憐惜和憤怒交織而成的鈍痛。
「把他趕出北境。」
「遵命。」
「處理得乾淨點。一個連尊卑貴賤都分不清、竟敢肖想他不該碰的東西的雜碎,想必也沒打算活着離開北境吧。」
彭微微皺了皺眉。
倒不是他慈悲心腸反對殺人,而是顧及到溫斯頓。那個老實人若是知道了真相,怕是會徹底崩潰。
「那溫斯頓大夫那邊……」
「就說他在離開的路上,倒黴地撞上了流竄的山賊或者強盜。」
「也就是說,得撒個謊了。」
米利安停下腳步,眉頭緊鎖。
他緩緩轉過頭,冷淡地掃了彭一眼,語氣毫無波瀾。
彭抬起頭,等待主人的下文。
他恨不得立刻搖醒她,親口聽她說一聲「我還活着」。
「真是沒眼光,挑了這麼個讓人心塞的玩意兒。」
「到了老奴這個歲數,在這苦寒的北地,能交到一個志同道合的同伴是極不容易的。」
「……我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對這個世界如此留戀。」
此時的他,脆弱得彷彿下一秒就會在黑暗中崩潰大哭。
那些淚水墜入黑暗深處,像是觸動了某種遠古的機關。緊接着,整片意識的大地開始劇烈顫抖。
她想陪着他,想告訴他別哭。
可在那片粘稠的、無邊無際的漆黑空間裏,任何聲音都像是被黑洞吞噬了一般,根本無法觸及外界。
她拼命地扭動着靈魂的軀體,發了瘋似地掙扎,想要衝破這層厚重的屏障。
可現在,他不僅僅是悲傷,他是在發抖。那股如影隨形的恐懼像水蛭一樣吸附在他心尖,怎麼甩都甩不掉。
『哪怕一次也好……』
在這虛無的空間裏,她吐出了最後的一聲嘆息。
「北境疆域之外的騷亂,不歸我管,我也沒那閒工夫去替帝國清剿山賊。能利用的棋子就利用起來。這件事,你親自去盯着辦。」
生命沙漏裏的最後一抹塵土,正以一種不可阻擋的瘋狂速度飛速流逝。
她的呼吸輕得不可思議,如果不屏息凝神,幾乎捕捉不到那絲若有若無的溫熱。
對彭而言,溫斯頓是那種極其罕見的、能「聽懂人話」的知己。
一陣如潮水般的暖意包裹了卡麗娜。那股溫暖裏帶着一絲笨拙的依賴,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死死賴在懷裏。雖然暖烘烘的,卻透着股讓人鼻酸的哀傷。
回想起前代公爵、他的父親去世時,雖然也讓他悲傷難抑,但那種悲傷是沉重的,卻並不讓他感到寒顫。
「明天……早晨……再見。我會等你。」
『看來,他是真的很看重溫斯頓。』
溫斯頓那個慢條斯理的性子,確實和這個話癆管家一拍即合。
「哪怕……就一次。」
「該死……」
他真的很怕。怕她就這樣沉溺在夢境裏,再也不肯睜眼。那條傲慢的龍根本沒說,萬一手術失敗,他該如何面對那個支離破碎的世界。
更何況在北境這種粗獷的地方,極少有人能跟上他那纖細敏感的思緒。直到他遇見了溫斯頓。
可誰能想到,這短短不到半年的北境時光,竟將她徹底重塑。
真的從未想過。
他從未想過,「失去」這兩個字竟然具有如此毀滅性的分量。他生來強大,字典裏從未有過恐懼。可此刻,他正被這種名爲「喪失」的情感折磨得體無完膚。
他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帶着一絲死裏逃生的慶幸,小心翼翼地側身躺在她身邊。
「卡麗娜……」
她必須道歉,告訴他,她可能要食言了。
他原本還在好奇,能讓卡麗娜掛念至今的初戀會是何等驚才絕豔的人物,結果……
彭躬下身子,語氣中透着一種如願以償的篤定。
「求你了……」
米利安蜷縮起身子,像只尋找避風港的幼獸一般,鑽進卡麗娜的臂彎。
推開房門,米利安放輕了呼吸。
米利安一臉嫌棄地轉過臉。隨着年歲的增長,這個老管家那股子倚老賣老的狡黠勁兒倒是愈發爐火純青了。
上了年紀,再想敲開別人的心門或是敞開自己的心扉,都太難了。
「反正這世上的山賊強盜,骨子裏都是些見錢眼開的餓死鬼。給他們一筆可觀的賞錢,既然是買命的買賣,他們自然知道怎麼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不管是挫骨揚灰,還是剁碎了喂野獸。」
如果真的能在那晨曦微露的早晨再次相見,該有多好。
卡麗娜在意識的深淵裏聲嘶力竭地呼喊。
「……既然你不忍心撒謊,那就把它變成『既成事實』不就行了?」
米利安的聲音冷若冰霜。很遺憾,諾克頓挑錯了對手。
『我想醒過來。』
* * *
她多想睜開眼,把那個男人緊緊摟在懷裏。
「伺候像您這樣任性妄爲的主子,老奴的腸胃早就不堪重負,整日得靠藥片吊着命。能遇到他,簡直是天賜的福分。」
他低聲喚着,回應他的只有空氣的靜默。
米利安不再理會,徑直走向卡麗娜的寢室。
在過去那段漫長又貧瘠的人生裏,活着對他而言只是某種機械的生存本能。既然死不了,那就隨波逐流地活下去。
卡麗娜試着動了動手指。或者說,她在腦海裏拼命演練着這個動作。
哪怕代價是耗盡剩下的所有陽壽,在這最後的關頭,她也有必須告訴他的話。
一個在交談時不會粗魯打斷、只會溫和傾聽的人……這在北境簡直是比哈隆還要稀缺的寶藏。
明明知道她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可一種沒頂的恐慌感還是從腳底迅速蔓延,像藤蔓一樣死死纏繞住他的靈魂。
她乞求着,希望能再次睜開眼睛。
『也或許,他確實需要一個發泄壓力的出口吧。』
雖然他現在看起來像只收斂了爪牙的老虎,但別忘了,他曾經是比北境任何戰士都更沉溺於殺戮魔獸的狠角色。
但他不忍心。他捨不得哪怕驚擾她的一場美夢。
在這無助的深夜裏,握住她那抹微弱的溫熱,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的生命火種已經到了熄滅的邊緣。這副殘破的軀殼,已經到了極限。
她居然對他撒了謊,答應了明早的問候。
但仔細想想,對方是個無可救藥的垃圾反而更好。
當然,即便卡麗娜挑了個正人君子,他大概也會想方設法把那男人扔到大洋彼岸。
『我沒事的,米利安。』
彭在佩斯特里奧家族效力了大半輩子。回首往事,雖然攢下了赫赫名聲與地位,但在這條披星戴月的路上,他從未有過一個可以交心的摯友。
她學會了愛,學會了依戀,學會了如何成爲一個男人的軟肋和鎧甲。
他承諾會等。可她發現,自己竟然連睜開眼的最後一點力氣都要耗盡了。
那個男人的後背此刻一定在劇烈地顫抖吧?她想溫柔地順一順他的背,告訴他,她還在。
彭一邊說,一邊煞有介事地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
這樣卡麗娜就不會再有任何留戀,他處理起來也毫無心理負擔。
「撒謊?聽你的口氣,似乎對此頗有微詞?這倒讓我感到意外。」
這裏再也沒有那雙會溫柔摟住他、輕撫他後背的手了。
可一切都是徒勞。
緊接着,指尖傳來的真實觸感、那股熟悉的森林氣息、以及貼在皮膚上略顯急躁的體溫,讓她緩緩地、再次睜開了眼。
「該死……」
「老奴遵命。」
眼淚從她低垂的眼眸中無聲滾落,劃出一道晶瑩的弧線。
她想抱住那個總是試圖從她身上汲取溫度、拼命往她懷裏鑽的男人。
視野中突然炸開一道刺眼的白光,卡麗娜反射性地緊閉雙眼。
今晚註定是無眠之夜。
她知道他爲什麼在哭。她能感覺到他靈魂深處那無處安放的不安。她想告訴他「沒事的」,想安慰他「我在這兒」,可身體和眼皮就像被施了定身咒,沉重得令人絕望。
他走到牀邊,指尖顫抖着搭在她的脈搏上。那極其微弱、卻依舊頑強律動的跳動感,像是在這死寂的深夜裏向他宣告:她還在,生命尚未終結。
「卡麗娜……」
那個熟悉到靈魂深處的聲音在呼喚她。
還要告訴他,這段路雖然短,但她真的很快樂。因爲有他,她纔看清了生命應有的色彩,纔敢去直面那個曾經滿身傷痕的自己。
意識到這個謊言可能永遠無法兌現,卡麗娜在那片死寂的黑暗中佇立,死死攥緊了拳頭。
「只要能讓我再見他一面……拿走什麼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