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話

米利安微微俯身，視線與她齊平，粗繭的拇指極其輕柔地拭過卡麗娜因哭泣而紅腫微溼的眼角。

「疼的話，叫人就好了，爲什麼要一個人躲起來？」

「……我沒事的。」

「又在撒謊。」

米利安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加掩飾的遺憾和責備，卻又落得極輕。卡麗娜能真切地感受到，這個平日裏冷硬的男人，此刻正像對待易碎的琉璃一般，極力剋制着自己的力道。

「是真的……」

「在我看來，一點也不像沒事。卡麗娜，疼了就喊疼，難受了就發火。你這樣死死壓抑着，身體只會垮得更快。」

他多希望她能明白，有時候釋放情緒比隱忍更能止痛。那副堅強到讓人心碎的模樣，讓他既心疼又無奈。他甚至心甘情願去承受她所有的病痛和脾氣。

只要她肯開口。

想起剛纔她因爲咬了一下他的手指就驚慌失措的樣子，米利安的心裏又泛起一陣苦澀。

「卡麗娜。」

「嗯。」

「今天別去參加宴會了，好好休息。反正今天只是『前夜祭』，大家只是隨便聚聚。正式的宴會明天才開始。」

「……前夜祭？」

卡麗娜疑惑地歪了歪頭。她雖然參加過不少南方的社交宴請，卻從未聽說過有什麼前夜祭。

「沒錯，前夜祭。正式開場的前一天，大家只是私下見個面，喝杯酒打個照面就散了。」

「……北境的宴會還有這種規矩嗎？」

「北境一直都有。」

米利安回答得臉不紅心不跳，語氣篤定得像是在陳述某種鐵律。卡麗娜雖覺異樣，但看着他真誠的眼神，終究還是點了點頭。畢竟南北文化差異巨大，米利安貴爲大公，實在沒必要在這種小事上騙她。

況且，既然是酒局，她這種滴酒不沾的人確實沒必要強撐着露面。

「前夜祭……」

「嗯。」

「不是，管家你評評理，咱北境什麼時候有過前夜祭這種洋玩意兒？」

她發出一聲細碎的尖叫，羞恥地把臉埋進枕頭裏。

他自嘲地笑了笑。這種荒唐的藉口，虧他說得出口。

看着米利安略顯匆促地推門離開，卡麗娜抱着哈隆石，有些恍惚。多久沒這樣放肆地流過淚了？

「喂！那個傢伙是不是真瘋了……」

「前夜……啥？」

但他比誰都清楚卡麗娜對這場宴會的期待。爲了這個從未在社交場上真正歡笑過的少女，他並不介意濫用一次大公的特權。

「啊……這下死定了。」

「就說今天是『前夜祭』。告訴那幫傢伙，酒肉管夠，愛怎麼鬧怎麼鬧，但正式宴會，明天才算開始。」

北境貴族大多性子急，讓他們多等一小時都能掀桌子，何況是這種臨時變卦。

「睡覺。」

想起米利安那笨拙的安撫，想起他居然把手指塞進自己的嘴裏……

關上房門的剎那，米利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不再耽擱，大步流星地走下樓梯。

「你去哪兒？」

脣齒間瀰漫着苦澀，她的嘴角扯出一抹悽美的弧度。

作爲這次貴族中資歷最淺、輩分最小的人，他竟然成了要向那羣暴脾氣貴族傳達這個荒誕命令的倒黴蛋。

米利安沒理會他的挑釁，慢條斯理地抽出煙叼在嘴裏，深深吸了一口，濃煙在冷空氣中翻滾消散。

「啊啊啊……！」

她討厭那個順從地張開嘴的自己，更討厭這份讓她不知所措的溫柔。那種溫柔如風一般，自由、狂野，卻又偏偏是她永遠無法握在掌心的東西。

一名有着古銅色肌肉、一頭張揚紫發的年輕男子靠在牆邊，滿臉戲謔地挑眉問道。

「你是瘋了，還是活膩歪了？」

「好，我也去簡單處理一下。你先睡會兒，如果不舒服，一定要立刻拉鈴。」

「今天不參加了。」

克蘭伯男爵對着米利安上樓的背影跳腳。一個平時不到凌晨不閉眼的戰鬥狂，太陽剛落山就說要去睡覺？這藉口走心得哪怕有一分嗎？

說罷，他將菸蒂拍在彭的手心裏，毫不留戀地轉身就走。

「啊……？」

「她身體不適，今天取消行程。另外，宴會推遲到明天。」

咔嗒。

她自顧自地尋找着合理的解釋。原本的一絲遺憾被「前夜祭」的說法沖淡，她淺淺一笑：「我知道了。」

彭的表情精彩極了。請帖都發了，人都在路上了，現在突然搞出個聞所未聞的「前夜祭」？

「克蘭伯男爵！注意你的言辭！」彭在一旁驚恐地呵斥。

「今天是前夜祭。」

克蘭伯男爵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他看着米利安那副慵懶又霸道的模樣，簡直懷疑人生。這位大公平時最討厭應酬，每次都想速戰速決，今天居然主動要求延長？

「大人，您怎麼不進來？」

『大概是侍女們覺得這是常識，所以纔沒特意告訴我吧？』

「我說有，就有。酒你們儘管喝，但明天的正宴，誰要是敢缺席或者遲到，後果自負。」

「哈啊……」

剛纔到底在委屈什麼呢？明明只是被他輕拍着後背，被他一遍遍溫柔地詢問。她把手臂搭在發燙的眼皮上，那股涼意讓她稍微清醒了些。

回想起剛纔自己的所作所爲，那股難以名狀的熱度又一次竄上了耳根。他想起卡麗娜無依無靠地縮在自己懷裏的模樣，煩躁地抹了一把臉。

北境哪有什麼前夜祭？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性格火爆、行事果決，恨不得第一天就把酒桶搬空，哪有這種拖泥帶水的優雅。

『明明被告之將死時，都能坦然面對……』

隨着腳步推進，他臉上那抹笨拙的情緒迅速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公爵特有的冷峻。

「歡迎大……小姐她……」管家彭上前迎接。

「今天……？宴會不就一天嗎？後兩天不是還要議事？」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他穿過走廊，走向宅邸後方的露天宴會場。那裏覆蓋着巨大的透明穹頂，即便冰天雪地，內部也溫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