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681 字
「……」
「到了。」
「啊?」
卡麗娜再次傻乎乎地反問道。
她平時並不喜歡這種反應遲鈍的樣子,但此刻卻覺得自己真的變成了傻瓜。事態進展得太快,她的大腦已經徹底超負荷,根本跟不上節奏。
「來,進去吧。」
「誒?」
米利安一把將卡麗娜橫抱在懷裏,步履生風,大跨步地走進了帳篷。
他動作利索地把卡麗娜安置在牀邊坐好,然後自己「大」字型往牀正中央一躺,結結實實地佔據了地盤。
「……」
「我準備好了,你可以撲過來了。」
……太羞恥了。
不,不是一點點,是翻江倒海般的羞恥感。
卡麗娜恨不得立刻用雙手捂住臉鑽進地縫裏,甚至委屈得想哭。
所謂的「撲倒」,原來是這種字面意思嗎?
這種事到底爲什麼在那些小說裏會被描寫得那麼甜蜜撩人、如夢似幻啊?
對上米利安那雙寫滿了「快來撲我」的期待眼神,卡麗娜只能硬着頭皮挪動身體。她像蝸牛爬行一樣,一點點蹭到米利安身邊,緊緊貼着他。
『……到底該怎麼撲啊?』
卡麗娜低頭盯着像根挺拔的通木一樣直勾勾躺着的米利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嚴肅思考。
「……真的嗎?」
「……」
她一邊由於過度羞恥而滿臉通紅,一邊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整理凌亂的衣服。
「……」
佩裏埃爾這番赤誠的話讓卡麗娜愣在了原地。
卡麗娜往他懷裏又鑽了鑽,米利安也更加用力地回抱着她。
佩裏埃爾重複了一遍,語氣裏透着一股荒誕感。卡麗娜僵住了,她擔心自己是不是問了一個極其業餘或者讓人爲難的問題。
卡麗娜一撞見他的目光,立刻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本來……是想只跟卡麗娜談談的。』
卡麗娜強壓下尷尬,起身坐到了牀邊的圓桌旁。
「那已經不是用『賣出去』能形容的程度了。」
「啊!謝謝你。」
「……」
「請不要爲你無法控制的行爲感到罪惡。你刻意的躲閃對我來說,纔是最深的傷害。」
「啊……好,好的。」
雖然……她其實並沒有看到小說的後續內容。
「但我此前也一直在試圖阻止你畫畫,不是嗎?」
「卡麗娜的發作,也是爲了活下去啊。」
「……」
如果這就是所謂的撲倒,那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卡麗娜。」
「嗯。」
卡麗娜靜靜地聽着。她轉頭看了一眼米利安,對方雖然一臉不悅,卻難得地沒有插嘴打斷。
「挺好。」
「……你這傢伙,到底有沒有看時間的習慣?非得挑這種時候?」
「賣不賣得出去?」
是啊,如果是在夢裏,就不必被那殘酷的時間沙漏追趕,可以永遠、永遠地這樣擁抱下去。
米利安的呼吸滯了一下。
小說裏把這種事寫得那麼驚心動魄、扣人心絃,害她心理壓力大得要命。
「很好。」
這一兩個月來,她一直在刻意迴避那些關於格里姆被賣掉後的消息。她害怕失望,更怕給佩裏埃爾添麻煩。
「現在,整個帝都乃至整個南部,已經沒有人不知道你的大名了。」
「爲什麼?」
佩裏埃爾抬起頭,再次與她四目相對。這次她沒能逃掉,只能侷促地咬緊下脣。
「畫……都賣出去了嗎?」
「那你呢?你拉着個病人到底在折騰什麼?」
佩裏埃爾微笑着說道。他那甜如浸蜜的招牌笑容讓卡麗娜也跟着放鬆下來,露出了笑容。
「首先,卡麗娜,等你回到宅邸,應該會收到一筆以你名義拍出的畫作款項。那是之前的競拍所得。」
帳篷外突然傳來的聲音讓米利安的臉色瞬間黑如鍋底。
卡麗娜緊緊回抱着他,低聲呢喃。感覺到他微微皺眉,她又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
「真希望你能經常這麼『撲倒』我。」
準確來說,與其說是溫香軟玉,倒更像是兩根硬邦邦的木頭疊在了一起。卡麗娜僵硬得像塊石頭,除了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亂轉,連指尖都不敢動一下。
「哇,竟然到了這種地步嗎?」
卡麗娜嚇得渾身一激靈,手忙腳亂地推開米利安,連滾帶爬地從他懷裏掙脫,撲棱一下跪坐在牀邊。
『說是要撲倒……』
『白激動了。』
她「咕咚」一聲嚥了口唾沫,極其小心地跨坐到了米利安的大腿上。
「伯爵家那邊雖然幾次三番強硬地打聽你的下落,但都被我壓下去了,別擔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臉埋進她的頸窩。
「我能再多說一句嗎?」
「如果這是一場夢就好了。」
「嗯。」
「現在全大陸的人都瘋了,只要是卡麗娜畫的,哪怕是張草稿,他們都想搶。各種賄賂堆滿了卡洛斯家族的門口,我爲了應付這些預訂,頭髮都要愁白了。」
「行了,別在那兒杵着,要說就進來說,我沒打算走開。」
「可你那是爲了救我的命啊!」
米利安冷哼一聲。佩裏埃爾抱着胳膊,乾笑兩聲後化作一聲長嘆。他神色複雜地看着牀邊氣氛異常尷尬的兩人。
「……即便是那樣!」
緊張感順着脊樑骨嗖嗖地往上竄。
佩裏埃爾的眼神異常堅定,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卡麗娜知道,如果再推辭下去,這位朋友可能真的會生氣。
「你只是在痛苦面前,拼了命地想要掙扎着活下去而已。」
米利安的雙腿被卡在她的膝蓋之間。
「那個……話題可能會有點長,我可以坐下嗎?」
佩裏埃爾心裏泛起一絲苦澀。他停在入口處沒動,米利安卻不耐煩地挑了挑眉。
卡麗娜按捺住怦怦亂跳的心臟,貪婪地呼吸着。鼻尖縈繞着他身上那股清冷又可靠的味道,讓她感到無比安寧。
『看來,把對方看透了的,並不只有我一個啊。』
再加上最近發病時對佩裏埃爾造成的傷害,讓她心懷愧疚,幾乎不敢主動和他搭話。
『白緊張一場。』
她閉上眼,索性心一橫俯下身,把臉重重地埋進米利安厚實的胸膛。兩人的身體就這樣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米利安也有些意外地看向佩裏埃爾。佩裏埃爾深吸一口氣,直視着卡麗娜的眼睛:
『這樣……就算完成了嗎?』
帝都和南部是藝術之都,要在那裏出名難如登天,可一旦成名,名字就會永遠銘刻在歷史之中。
這是一個極好的消息,卡麗娜笑得眉眼彎彎。
「所以,請不要再向我道歉了。」
佩裏埃爾的話讓卡麗娜攥緊了拳頭,她驚訝地喊道:
佩裏埃爾平靜的話語,卻像重錘一樣敲在卡麗娜的心頭。
卡麗娜滿腦子問號。這和她平時爲了取暖鑽進他被窩裏有什麼本質區別嗎?
「在!我在!」
「我知道了。」
米利安差點沒忍住笑出聲。看來,這姑娘腦子裏想的「撲倒」和他預期的那種熱辣場面完全是南轅北轍。
米利安理所當然地貼着她坐下,冷冷地盯着佩裏埃爾。佩裏埃爾吐出一口濁氣,緩緩衝坐在了對面。
「誒?」
「我從來沒有生過你的氣。我不可能對一個飽受折磨的病人生氣,相反,你因爲內疚而疏遠我,才真的讓我感到難過。我總是在擔心,我是不是已經幫不到你了。」
米利安帶着一絲滿足,抱着她順勢一個翻身,改成了側躺。
這聲回答嘹亮得甚至帶了點破音。
「此外,作爲畫家『卡麗娜』,你收到了海量的簽名請求、展覽邀約和請柬……我都暫時幫你存放在家裏了。」
他沒有拆穿那個詞的真正含義,也沒有趁機教導她什麼,只是溫柔地舒展開雙臂,將這隻受驚的小兔子死死地鎖在懷裏。
「米利安。」
「卡麗娜,我……」
「……嗯。」
不過,那又怎樣呢?老實說,這種感覺也不賴。
「那種甚至會吞噬自我的劇烈痛苦,如果你不那樣發泄出來,根本無法承受……你只是想要活在每一個『當下』而已。」
她感受到了他的那份決絕,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是的。不過爲了公平,目前所有的私下預訂我都回絕了,一切走正規拍賣程序。」
「啊,當然,請坐。」
看着她燦爛的笑顏,佩裏埃爾的眼神暗了暗,再次開口:
「你說。」
佩裏埃爾有些鬱悶。這傢伙,眼力見兒還是這麼毒。他低聲咂舌,嘆了口氣。
「嗯。雖然在與世隔絕的北境你可能沒實感,但相信我,卡麗娜,你的名字已經在藝術界徹底登頂了。不久後你就能親身感受到那種名聲。」
佩裏埃爾放棄了讓米利安迴避的想法,邁步走了進來。接下來的話,遲早也是要告訴他的。他心情沉重地抹了一把臉。
「對不起,如果傷害了你……我只是,那種親手打傷別人的觸感讓我感到毛骨悚然。我畢竟傷害了你,佩裏埃爾。」
米利安的臉扭曲得有些猙獰。他恨恨地抹了把臉,帶着殺人般的目光射向掀簾而入的佩裏埃爾。
「我幹什麼都輪不到你管。」
卡麗娜眼神閃爍,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因爲如果是夢,我們就不用面對終結,可以一直這樣走下去。在夢裏,一切都是永恆的。」
「卡麗娜,你在裏面嗎?」
佩裏埃爾再次露出了溫柔的笑意,先前那種冰冷尷尬的氣氛瞬間煙消雲散。
卡麗娜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臉頰,淺淺地笑了一下。
這一笑,讓米利安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差了。他沒法對卡麗娜發火,只能把充滿敵意的視線投向那個「礙事」的佩裏埃爾。
佩裏埃爾感受到米利安的目光,無聲地嘆了口氣,隨即正色道:
「言歸正傳,我這次來,是有幾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們。」
「重要的事?」
「對,關於哈隆,以及……關於卡麗娜的事。」
佩裏埃爾抿了抿脣。卡麗娜坐直了身體。她察覺到,佩裏埃爾原本溫和的眼神中,此刻透出一種如鋼鐵般的決然。
「你想說什麼?」米利安冷冷發問。
「哈隆確實可以像我之前推測的那樣,作爲『奇蹟』的代價物。如果經過特殊的加工和提取,甚至可以有效壓制藝術病帶來的劇痛。」
「這個我們已經知道了。」卡麗娜平靜地回答。
她的眼神很寧靜,彷彿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接下來的話有多殘酷,她都會全盤接受。
佩裏埃爾的手緊了又松,像是在經歷極其激烈的思想鬥爭,最後,他終於咬緊牙關,沉聲開口:
「接下來的內容……可能會讓你們感到非常震驚。」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