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411 字
諾克頓慌亂地轉過頭,撞上了彭那雙充滿審視與驚愕的眼睛。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啊,我是來見溫斯頓師父的……」
諾克頓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可這話一出口,彭的眉頭便擰成了一個深深的疙瘩。
諾克頓顯然還不清楚彭與溫斯頓之間那過命的交情,但彭對他與溫斯頓當下的僵局卻早已洞若觀火。
「師父?溫斯頓親口告訴我,因爲你那些令人齒冷的行徑,他已經正式和你斷絕師徒關係了。」
「……那只是我和師父之間的一點誤會……」
「看來,你連進門時都是靠着『溫斯頓弟子』這個謊言招搖撞騙進來的。」
彭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不僅如此,他推門而入的瞬間,分明看到諾克頓正鬼鬼祟祟地在房間裏翻找着什麼。
他原本就打算儘快向主人稟報,說這師徒二人已經恩斷義絕,省得這小子在府裏生事。
『真是忙昏了頭,沒能第一時間把這蒼蠅拍死,當真是失策。』
如果一個人的劣根性能因爲一次原諒就改邪歸正,溫斯頓那樣仁慈的人也不會狠下心趕他走。
雖然相處時間不算長,但彭已經看透了溫斯頓的性子。
那是個心軟到骨子裏的老好人,一定會給後輩留足了體面和機會。
可眼前這個相隨十幾載的弟子,似乎完全沒意識到,這樣一個慈悲之人的決裂,究竟意味着多麼決絕的審判。
「我總算明白,溫斯頓爲什麼要自清理門戶了。」
「師父他老人家……!」
「我不管你在翻找什麼,現在立刻滾回別館。至於這件事的後果,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你到底把這公爵府當成了什麼地方?
彭的眼神陰鷙了下來。
『從長遠看,這小子就是個毒瘤。』
佩裏埃爾冷笑一聲,從懷裏掏出那顆流光溢彩的珠子。
「是啊,他確實重感情。」
彭輕描淡寫地交待了一句。
他甚至感到一陣厭惡。對於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彭來說,這種情緒外露極其罕見。
推門而入,屋內的三人面色凝重,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原來,你是在覬覦哈隆。」
「別拿着你那點半吊子的知識在這兒丟人現眼,趁我讓你滾回別館的時候,麻利點消失。那個哈隆,是獨屬於卡麗娜小姐的。」
米利安霍然起身,這裏的氣氛已經壓抑到了極點,對話也該告一段落了。
彭的語氣裏滿是赤裸裸的譏諷。可諾克頓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亮了起來,死命地點頭。
溫斯頓悶聲答道,語速極慢,透着一種心如死灰的哀傷。
「那你知不知道,那是救活卡麗娜小姐唯一的指望?」
「既然是北地,再去找哈隆不就行了?卡麗娜小姐的妹妹還在受苦……帝都也有那麼多病人在等待拯救!如果能把哈隆製成神藥,師父肯定會……!」
與其把他培養成一個偏執的醫生,或許當初只把他當成兒子來養,情況會好一點。可惜他看中了那孩子的醫學天賦,一點點把他領進了門。
雖然他沒親口說要殺人,但那話裏的意圖已經昭然若揭。搶走救命藥和殺人有什麼區別?在這位鐵血管家眼裏,諾克頓已經是個死人了。
米利安的反問幾乎和溫斯頓蒼白的臉色同時降臨。
「所以他執着於卡麗娜的妹妹。她之前說的那些話,指的就是這個。」
諾克頓完全沒察覺到彭眼中閃過的寒芒,反而一臉不忿地挺起胸膛,彷彿自己掌握了真理。
「你是說,他打算搶走那顆哈隆?他難道不知道,沒了這東西,卡麗娜會死嗎?」
彭的眉心鎖死。回想起剛纔巨龍與兩位公爵交談時,確實感覺到暗處有一道粘膩的視線。
「所以說!只要……只要我治好阿貝莉亞,研發出那種神藥……!」
可如果是明知對方會死,卻依然爲了自己那扭曲的虛榮心和所謂的「大義」去剝奪他人的生存權……
溫斯頓的聲音低沉而疲憊。米利安的眼神閃過一絲戾氣——那小子之前求他的時候,口口聲聲還自稱是溫斯頓的真傳。
溫斯頓和佩裏埃爾面色肅然,齊齊點頭。
「你說的『寶貝』,到底是什麼?」
這個詭異的詞立刻引起了彭的警覺。
「……那個……」
「那是過去的事了。最近,我已經和他斷絕了一切關係。」
彭的聲音冷得像掉進了冰窟,那是凝若實質的殺氣。
彭啐了一口,毫不留情地打斷了諾克頓的臆想。
諾克頓的表情僵了一下。他一心只想着阿貝莉亞,壓根沒去考慮卡麗娜的生死。但他很快就找回了邏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他站在門口仔細整理了下衣襟,才禮貌地叩響房門。
「這孩子是個孤兒,當年因爲沒錢看病眼睜睜看着弟弟病死,從此對同齡的孩子產生了一種病態的偏執。」
不管是提劍殺敵,還是像拎死老鼠一樣把這不長眼的宵小扔出去,對他而言都不過是彈指間的事。
他的表情徹底陰沉了下來。他已經看穿了諾克頓到底在垂涎什麼。
「溫斯頓,我要把他徹底逐出北境。」
「要是再敢讓你那滿是泥濘的髒腳踏進主館一步……到時候,就不必勞煩主人動手,我會讓你這輩子都走不出這片北境荒原。」
溫斯頓語氣中充滿了自責。
「我還以爲那兒已經打掃乾淨了。」
被那一腳踢下水的士兵們肯定不會讓他全須全尾地走回去。彭轉過身,徑直走向米利安他們所在的會客室。
如果任由這小子胡鬧,溫斯頓的一世英名就全毀了。作爲患難與共的「胃痙攣同志」,他必須幫老友快刀斬亂麻。
諾克頓的臉瞬間褪去了血色,慘白如紙。
雖然他的表情也很難看,但比起此刻周身殺氣騰騰、宛如夜叉降世的米利安,佩裏埃爾已經算溫和了。
米利安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眼中閃爍着殘忍而暴戾的寒光。
溫斯頓的老臉瞬間皺得像一張揉皺的廢紙。
「爲什麼非要動我的房間……我還在想他留下來是爲了什麼,原來……」
「……他想幹什麼?」
「不,他是個想謀害卡麗娜小姐性命的瘋子。」
彭瞥了溫斯頓一眼。米利安原本癱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聞言緩緩掀開眼簾,目光如炬地看向老管家。
米利安的腳步頓住了。
「哪來的狗雜碎!您放心進去吧,這裏交給我們,保證讓他『舒舒服服』地待着!」
這個老實人在關鍵時刻總是太軟弱。猶豫再三,彭還是決定把火燒得更旺一點。
米利安周身的低氣壓更甚了幾分。
「辛苦了。怎麼去了這麼久?」
『這幫小子下手有輕重。』
「就算是這偏遠的北地,如果獨佔那種稀世珍寶,皇室也絕不會坐視不管的!」
米利安的話讓溫斯頓徹底閉了嘴。
「卡麗娜已經同意了。明天趁她沉睡時,立刻動手手術。」
「萬能藥?」
雖然如今年歲已高,退居二線,脾氣也收斂了不少,但他畢竟是曾追隨老公爵在屍山血海中討生活的狠角色。
「他似乎通過古語書籍推測出了什麼。他把它叫做萬能藥,看樣子是想拿走去研發藥物。」
看着老友頹然的樣子,彭本想緩和一下氣氛,但他很清楚,溫斯頓這種人是不可能對徒弟狠下死手的。
在執行米利安的命令前,彭曾在溫斯頓面前發過牢騷,也意外得知了那個所謂的「初戀」。
「……是,隨您處置。我已經告訴過他,讓他去看看他渴望的世界。既然離別的時刻到了,那就……徹底放手吧。」
「管家大人,他不是大夫的徒弟嗎?」
「回大人,他大概是知道的。但他天真地以爲北境還有別的哈隆可以揮霍。」
如果是無知,他或許還能留那小子一條全屍。
正因爲重感情,纔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着你這顆爛透了的種子在他身邊腐爛這麼久。
彭一把拎起溫斯頓的醫療包,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諾克頓急火攻心地想上前糾纏,卻被彭那老練而迅疾的身法晃得撲了個空。
「那種東西不該被個人獨佔……!」
『真不知道……大小姐當初到底看上了這貨哪一點?』
「溫斯頓大夫的前任徒弟,正躲在房裏翻箱倒櫃。」
「爲什麼要斷絕關係?」
他帶着幾分幻滅的痛苦看向彭,而彭只是沉默而沉重地對他搖了搖頭。
「師父只是太重感情了,他現在只是一時糊塗……!」
「你們幾個,把溫斯頓醫生房裏這個男人押回別館,給我死死看住了,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來。」
「竟敢……動這種念頭。」
況且,那時候的氣氛也實在不適合聊這些陳年爛賬。
「別裝蒜了!就是那個叫『哈隆』的寶石!」
「溫斯頓手底下,怎麼會養出你這麼個無可救藥的畜生……」
「他在翻找給大小姐救命用的那顆哈隆。」
『當時怕公爵大人當場宰了他見血不吉利,才硬生生把這口惡氣憋回去的。』
「路上……撞見只蒼蠅在房裏鬼混。」
「他不是你的入室弟子嗎?」
「我本以爲他已經治癒了,沒想到……」
他太清楚彭的潛臺詞了。
彭看着老友那副受驚過度、血色盡失的模樣,暗歎一聲。雖然作爲朋友很心疼,但這種禍害不能留。
「呵呵,幸好我一直把它貼身收着。」
一隻微不足道的蒼蠅,竟敢在他苦心經營的公爵府裏橫衝直撞。他根本不知道,爲了維持這裏的莊嚴與秩序,自己付出了多少心血。
「醫療包帶到了。」
『原來是個騙子。』
老醫生痛苦地把臉埋進那雙佈滿老繭和褶皺的手心裏。
米利安大步流星地走出會客室。彭輕輕拍了拍溫斯頓的肩膀,無聲地嘆了口氣,隨即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