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2632 字
她在侍女們的幫助下準備完畢,走向了玄關。
「身體怎麼樣?」
沒事的。
卡麗娜走下樓梯時,在下面等候的米利安問道。
他穿着與平民無異、不算破舊但也不顯富貴的束腰外衣,以及一條再普通不過的暗色褲子,那身打扮輕便得彷彿能被風吹走。
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會誤以爲他不是公爵,反倒是個僱傭兵。
「真的嗎?雖然不會勉強你,但身體要是有任何不適,一定要說出來。」
「好的。」
卡麗娜笑着回答。
這並非虛言,因長途旅行而垮掉的身體,經過幾天充分休息,正逐漸恢復原狀。
雖然體力本身感覺比以前差了些,但除此之外,整體上可說是至今狀態最好的時候。
「計劃乘馬車到附近後,就步行行動,沒問題吧?」
「嗯。」
「那就出發吧。」
米利安很自然地護送着卡麗娜。
雖然從未被家人以外的人護送過,但米利安的護送與那位忠誠的騎士因普里克一樣,彬彬有禮、無可挑剔。
有點意外。
「看來有點意外?」
米利安將卡麗娜扶上馬車,隨後自己也跟了上去,同時問道。
「嗯?」
只要她說要去哪裏,阿貝莉亞總會露出不滿的表情,耍賴撒潑不讓她走,或是常常裝病。
「一次都沒有驚訝過呢。我以爲自己進步了很多。」
「把本該換盆的樹,一直囚禁在小花盆裏養着。剝奪了本該深深紮根、靠自己成長的機會。」
卡麗娜想象着米利安笨手笨腳卻賣力地握着叉子和刀的樣子。
聽到這夢寐以求的話語,卡麗娜的眼睛睜大了。
她急忙把臉轉向窗外。明明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話,脖子怎麼會這麼燙。
「所有人都對我說,因爲妹妹生病了,所以你必須理解。我曾拼命地試圖去理解。」
在用餐時努力運用所學,平時的一舉一動也盡力按照所學的來做,卻無法得到任何人的青睞。
我不想再繼續犧牲、丟棄自我去理解阿貝莉亞了。
』雖說不能隨意揣測人的傷痛……『
卡麗娜的眉毛微微顫抖,緩慢地向下垂落。米利安靜靜地看着那樣的她,默默等待着。
家人們則總是站在阿貝莉亞那邊。
聽着她平淡地述說,米利安將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嘆息嚥了回去。
事實上,即便到現在,她也並不太能理解。
「直到你最終忍無可忍,從花盆裏掙脫出來爲止。那都不是你的錯。」
明明是想好好營造氛圍才說的話,結尾卻爆發出笑聲。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滲透進心裏。有種想一句句記下來的心情。
「好多了。」
「也許這很自私,但我實在無法理解,妹妹生病了,爲什麼我就非得理解不可。」
「我不小心想象出樹長了腳的樣子。」
卡麗娜摸索着找那根本不存在的水瓶,隨即深深埋下了頭。
不知怎的氣氛突然微妙地安靜下來,她一抬頭,發現米利安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嘴脣動了一下的她突然閉上了嘴。
「從第一次見面起,你就總板着一張臉。現在這樣好多了。」
米利安像是預料到了她的反應,噗嗤一聲,漏氣似的笑了出來,隨即再次開口。
「小時候,我特別討厭妹妹。妹妹不喜歡我出門,而父母自然希望我能聽從妹妹的話。」
所以,在離開家時,最先拋掉的就是那份『理解』。
「父親總是親自教導我,不管去哪兒,都不能讓搭檔難堪。」
「妹妹是母親教的,哥哥和弟弟是向父親學的。」
卡麗娜帶着些許尷尬的眼神,深深低下了頭。
卡麗娜捂着嘴偷偷笑了。
很多時候,自己認爲理所當然的事,對他人而言卻完全無法理解。
米利安依着他的性子,爲了不說出多餘的話,咬住了口腔內側的肉。
而強迫他人認同那是正確的,則是另一種暴力。
「爲什麼笑?」
半閉的眼睛變得朦朧。
同時用手輕輕按住了那顆狂跳不止的心。
「世界很廣闊。南部伯爵領並非全部。如果你曾有可以敞開心扉的人,你本可以更幸福一些的。」
她的傷痛尤其如此。那也是米利安無法完全理解的那種。所以他斟酌了言辭。
因爲從未那樣思考、那樣生活過,所以不會明白。
一想到原本好好栽在花盆裏的樹苗「砰」地一下蹦出來,用兩條腿邁着大步走開,笑意就忍不住漏了出來。
是因爲已經抵達目的地了。
有時候,任何言語或安慰反而可能成爲傷害。偶爾,僅僅安靜地聆聽反而能成爲一種慰藉。
聽到他這句帶着玩笑意味的話,卡麗娜眨了好幾次眼睛,短暫猶豫後,老實地點了點頭。
「你呢?禮儀是伯爵夫人教的嗎?動作倒是無可挑剔。」
「哥哥是繼承人,所以理所當然;而在我正學習的時候,弟弟妹妹還小呢。」
「是的,我嘛,是跟子爵夫人學的……」
平白感到一陣臉上發燙,米利安用發紅的耳垂摩挲着後頸,轉過頭去。
卡麗娜彷彿回想起那時的事情,深吸了一口氣。
米利安回想着她那紋絲不亂的儀態,說道。
「卡麗娜。」
他總是像能讀心一樣,說出她想聽的話。
卡麗娜愣愣地聽着米利安的話,隨後翹起了嘴角。
多等了一小會兒的米利安很快便安靜地打開馬車門,先下了車。
「沒錯。其他方面,我隨便玩鬧只要做好分內事就隨我,但貴族禮儀、伴舞方式還有餐桌禮節,他都教得很嚴。」
卡麗娜慌忙假裝咳嗽,轉開了頭。
人的笑容怎麼能如此悽然卻不顯得喜悅呢。
「嗯?」
難道我就必須爲了妹妹,放棄所有可以用來交友、培養興趣的時間嗎?
馬車哐噹一聲顛簸了一下,停了下來。與此同時,卡麗娜的話語也停止了。
步態自不用說,連站姿都筆直挺拔,毫無晃動。
「所以我也交不到朋友,社交界的派對或茶會的邀請也經常不得不拒絕。」
米利安至今見過無數人的笑容,但從未見過那種悲傷的笑容。
難道妹妹生病,就必須成爲剝奪我的時間和人際關係的理由嗎?
「好像是想得到表揚來着……。」
從緊緊相握的手上傳來的堅實暖意,讓他所說的話更添了幾分確信。
「……」
「嗯?」
「我是跟老師學的。」
「那時候妹妹病得很重。大概沒空顧及我吧。」
聽了米利安的話,卡麗娜的後頸一下子紅透了。
他的話總是給予她力量。
但浮現在腦海中的,只有拼命努力的自己。
」你臉上的表情,活像看見眼前的兔子插上翅膀飛走了似的。「
「……」
她緩緩閉上嘴。寂靜流淌而過,過了好一會兒,卡麗娜才噗嗤噗嗤地笑出了聲。
多虧於此,卡麗娜到了這個年紀,連一個像樣的朋友都交不到。
率先踏上地面的他,自然而然地朝卡麗娜伸出手。
從手指的每一個動作,到握餐具或杯子的習慣,都完全是貴族小姐的派頭。
米利安一言不發地聆聽着她的故事。
「老師?」
她喃喃自語時,眼神變得模糊。
「前代公爵嗎?」
無論多麼努力,無論得到老師多少表揚,卻從未從真正期望的人那裏得到過一句稱讚。
「……」
「爲什麼唯獨給你請了老師呢?」
卡麗娜維持着下車的姿勢,仰頭看向米利安。
「……」
「謝謝你。」她小聲低語着,漲紅了臉,大步流星地朝北部首都走了進去。
這副愛鬧騰的活潑性子,就算會發發牢騷,也該是負責任地把活兒幹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