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话
《余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683 字
「佩里埃尔,你还好吗?」
「温斯顿……」
温斯顿走近前关切地问道。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两人没日没夜地投身研究,私下的交情已经变得相当深厚,不再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
面对佩里埃尔的焦虑与苦闷,温斯顿始终充当着一个沉默的倾听者,并适时给出建议。这也让佩里埃尔在不知不觉中对他产生了极大的信赖。
此时的佩里埃尔状态极差,他咬紧牙关,身子晃了晃,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他满脸绝望,双手死死地按住额头。
他用力抓乱了自己的头发,颓然地垂下头去。
看着他那副像是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孩子般的模样,温斯顿露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如果真的是完全无法触及的目标,或许放弃反而更轻松。
可最折磨人的,偏偏是那种近在咫尺,却又偏偏差了那么一点点的焦灼感。
「看来进行得不太顺利啊。老夫没能帮上什么忙,真是惭愧。」
「不,不是那样……是我太没用了。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找不到拯救『创造者』的方法……找不到救卡丽娜的方法。我就像被关在一个四面墙壁、密不透光的黑屋子里一样,根本看不到出路。」
佩里埃尔·卡洛斯痛苦地将脸埋进双掌之中。
他确实找到了治疗普通艺术病的方法,甚至找到了在引发奇迹的同时,用其他能量源替代生命力代价的途径。
他甚至找到了如何让那些因病恶化、已经受损的身体组织恢复哪怕一丁点活力的手段。
「温斯顿,万一……卡丽娜真的死了怎么办?如果我在死神赶到之前找不到办法,该怎么办?」
温斯顿大步走到佩里埃尔身边,伸出手,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十六岁,对于要肩负起另一个人生死存亡的重量来说,无论是佩里埃尔还是米利安,其实都还太年轻了。
但在温斯顿这个已经走过大半个世纪、看遍人生百态的老者眼里,他们终究还只是孩子。
这些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公爵高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面对珍视之人的逝去,往往比普通人更难以承受。尤其是当他们已经付出了真心的时候,那份重压足以令人窒息。
「如果失败了,米利安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甚至不会再看我一眼。卡丽娜或许也会怨恨我,怪我没能守住那个『一定救活她』的诺言。」
「在老夫看来,您这是在庸人自扰。您付出了多少心血,老夫看得一清二楚。这一点,小姐和阁下想必也是心知肚明的。」
佩里埃尔再次把脸埋进手掌。
温斯顿陷入了沉默。这个方法背后隐藏的代价和逻辑,根本不是他一个外人能够置喙的。
「理论上是,而且实验数据也支撑这一结论。」
伯爵夫人急得团团转,忧心忡忡。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因普里克,伸手慈爱地抚摸着儿子的脸颊。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当退无可退的时候,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哪怕咬碎了牙,哪怕拖着沉重的双腿,哪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也得逼着自己往前走。」
「……对不起。」
莱奥波尔德伯爵的话语沉重得如同一声长叹。
「……温斯顿。」
「……温斯顿,你总是把事情说得那么容易。」
温斯顿爽朗地笑了起来,佩里埃尔抬眼望去,正对上那双布满皱纹却温柔如昔的眼眸。
「是吗。」
他也曾有过这种无能为力的烦闷。
「……他听到之后,估计会当场疯掉吧?」
「人生在世,总会有某些时刻被过重的担子压弯了腰。有时候,就算想放下,也根本无处可放。」
「陛下说,这是订婚男女之间的私人感情问题,皇室不便插手。」
温斯顿也跟着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因为那是无法放下的宿命。就像骑士无法放下手中的剑,对她而言,画画早就是生命的一部分,甚至超越了生命本身。
是因为他活得比自己久吗?还是因为,自己从未在身边留下过这样长辈角色的人?
「老夫这把老骨头,离进棺材也就差临门一脚了。」
他发现父母根本没有触及问题的核心。
温斯顿慢条斯理地继续说着:
这个办法他不是没试过,他甚至私下觐见过皇帝。然而皇帝一听涉及北境,立刻就变了态度,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你疯了吗!你真的要亲自去北境?! 这里的一大摊子事怎么办,卡西斯!」
「与其这样,不如去求陛下向公爵施压不是更有效吗?」
「……原来如此。」
既然最高统治者都发话了,他除了亲自跑一趟,别无他法。
佩里埃尔愣住了,温斯顿的话深深触动了他。他这一生自诩勇敢,从未向什么低头过,但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勇气。
「嗯,还有诺克顿也会同行。他说在北境的那位导师最近在召唤他回去。」
温斯顿惊讶地瞪大眼,随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帐篷外的一丝清风穿过缝隙,带走了室内的阴霾。
「听说因普里克也要去?! 」
「我托人打听过了,那个所谓的『艺术病』其实并不致命。我想,卡丽娜那天是不是因为太生气,才故意夸大其词……」
听到伯爵夫人的话,莱奥波尔德伯爵眉头紧锁。
「而且你母亲说得也没错。我们也查到,艺术病只要彻底切断艺术创作就能痊愈。回头把她接回来,不准她画画不就行了?」
「其实等真的放手去做了,才发现也没那么难。」
空气中的凝重感消散了不少,佩里埃尔的语气也轻快了一些。温斯顿又安慰地拍了两下,才收回手。
「够了!因普里克,你怎么敢用这种口气跟母亲说话!」
「我想,您最好还是先和佩斯特里奥阁下谈谈。」
「那是因为小姐心思细腻,还在为您受的伤而内疚呢。找机会去和她谈谈吧。」
那种如同回忆往事般的语调,让佩里埃尔原本烦乱的心彻底平静了下来。原本因为愤怒和焦躁而充血发红的视野,也重新变得清朗。
他知道自己无可奈何,也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或者,干脆直接告诉小姐本人。」
佩里埃尔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如果是后者,米利安绝不会宽恕他,而他自己也会在余生中被悔恨彻底淹没。
他清晰地记得,在某次发作后伤害了自己、随后又恢复神智的卡丽娜。那时的她,眼神里写满了恐惧、负罪感和深深的歉意,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宁静温婉的光芒。
「儿子,你可是伯爵家未来的希望啊,真的非去不可吗?」
「我已经额外雇佣了高明的医师,交接已经完成了,你不用担心。」
「……我看您现在也挺有这种特权的。」
「等您到了老夫这个岁数就会发现,以前觉得天塌下来的大事,其实回头看看,也就那么回事。」
「老夫在。」
「因普里克那边也一直在催我去。快马加鞭的话,来回也要不了多久。所以家里和领地的事,这段时间就先拜托你了。」
拼尽全力后的失败,与半途而废的放弃,本质上是两回事。
因普里克听得心惊肉跳,无力地按住额头。
温斯顿身上,确实有种能让人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的魔力。
『真是神奇。』
佩里埃尔压低声音,缓缓开口。
「当然,如果是一个人的时候,确实只能那样。但现在,佩里埃尔身边不是还有老夫,还有佩斯特里奥阁下吗?甚至刚才,连赫塔都抓了一只野山羊扔在帐篷门口才走呢。」
在讲述的过程中,温斯顿的脸色像是走马灯一样变幻莫测——先是燃起希望,随后又陷入更深的阴沉。
* * *
「我要去把卡丽娜带回来。」
感受着肩膀上那只布满皱纹却异常温暖厚实的手掌,佩里埃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哪怕是为了坚持正确的事情而大声疾呼,最后因此挨一顿狠揍,回头想想,也不算什么糟糕的回忆。」
「那莉亚的身体呢?主治医生走了怎么办?」
温斯顿当初也是为了治好卡丽娜才长途跋涉来到北境,可最终发现自己的医术也派不上用场。
「从那天之后,她甚至都不敢正眼看我。」
「……那家伙,肯定是因为我管着它的口粮,在催我喂它吃哈隆呢。」
「是的。所以,如果有什么是只需要迈出一步就能挽回的东西,老夫希望您不要因为恐惧而迟疑。」
「就是……」
因普里克攥紧拳头,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伯爵夫人被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一步。因普里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颤抖着闭上了嘴。
「别把自己绷得太紧。歇口气,或许就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了。」
「我害怕。我明明亲口答应过一定会救活她的……」
想到那巨型怪物哐当哐当地拖着猎物邀功的样子,佩里埃尔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当然也觉得对不住她。可是……家主和继承人同时离家,这成何体统。」
「母亲,我对卡丽娜心存愧疚。我必须亲眼见到她,和她把话说清楚。难道母亲您心里就没有一丝不安吗?」
留给卡丽娜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很快就要面对那个残酷的选择。
「您说的……是真的吗?」
最终,佩里埃尔停了下来,帐篷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把恐惧当作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去享受,不正是我们这些年轻人的特权吗?」
「别说这种晦气话,我还指望您多陪我几年呢。」
「其实……我还有一个方法。那是两个月前我解剖魔兽时发现的端倪,我也私下做过模拟实验,是有成功可能性的。」
说白了,皇帝就是不想为了一个小小的伯爵家去得罪那个掌握着北境兵权的公爵。
「母亲!我觉得卡丽娜不会撒这种谎!我也查过了,艺术病如果恶化,是真的会让人失去四肢甚至失明的!」
伯爵夫人最担心的还是家族的体面和权力中心的真空。
如果事情真的那么简单,以卡丽娜的聪明才智,她为什么不肯停下手中的画笔?
温斯顿弯腰准备去捡地上散落的资料,听到呼唤又转过身来。佩里埃尔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丝挣扎,随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没想过这辈子会体会到这种心情,肩膀上的重担压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老夫现在脑子里转的,往往是那些年轻时想做却没做成的事——因为胆怯而错失的机会,或者没能完成的一次小小反抗。」
「是什么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