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2651 字
書本嘩啦啦地傾瀉而下,砸在她身上。
雙腿一軟癱倒的瞬間,更沉重的書本又接連砸落下來。
伴隨着痛楚傾壓而下的書架,幸好被旁邊的書架卡住,在即將砸中卡麗娜的瞬間停住了。
「阿貝莉亞!」
最先衝進來的是爲了給阿貝莉亞做檢查而正在找她的諾克頓。
阿貝莉亞似乎受到了驚嚇,放聲哭了出來。但實際受傷的是卡麗娜。
卡麗娜被撞到牆角的後腦勺很痛,被厚重書本砸到的手腳也正抽搐着。
然而諾克頓的注意力全都系在阿貝莉亞身上。
「我的天,阿貝莉亞。您沒事吧?呃……您有沒有哪裏受傷……」
「我、我沒事……」
聽着阿貝莉亞因受驚而異常僵硬的聲音,卡麗娜開始將她勉強蓋在身上的書堆一本本挪開。
聽到書本掉落的聲音,諾克頓轉身面向卡麗娜。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兇狠。
「……你到底在幹什麼!跟你不一樣,阿貝莉亞小姐很脆弱的!隨時都可能沒命的!」
「突然書架就……」
「書朝你那邊倒下來還算走運,要是朝這孩子倒下來怎麼辦!你究竟爲什麼把她帶到這麼危險的地方來……!」
嘎吱,尖銳的獠牙一閃即逝。
那絕非往日那般溫柔的聲音。
朝她傾瀉而來、像要咬碎什麼似的吐出「幸好」二字的他,已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
諾克頓就像護崽一樣,渾身炸毛,散發出兇狠的氣勢。
「書本砸下來,還真是挺疼的呢。」
聽了侍女的話,連解釋情況的心思都沒了。
「確實,卡麗娜有時候還是不太懂事。」
她脣間漏出了夾雜自嘲的聲音。
「這孩子身體很弱,不保護她的話會死的。」
「你……喜歡阿貝莉亞嗎?」
「沒有。」
只是意識到自己的價值不過是「阿貝莉亞的姐姐」罷了。
本以爲他是在慢慢好轉,沒想到竟是因爲找到了可以投射妹妹影子的對象。
『那傢伙終究還是……』
那天,卡麗娜哭了。
她不知道如果說了這件事,家人們會作何反應。
直到抵達房間,她才遲來地低下頭,感到腳踝傳來的疼痛。這纔想起是被掉落的書砸到了。
溫斯頓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轉頭望向窗外的卡麗娜,苦澀地笑了笑。
「可妹妹都受傷了,怎麼能一次都不來看看。真是的,雖然是我女兒,但這也太自私了。」
他只是將這件事壓在了心底。把那件如熱病般在看不見的地方留下痕跡的事,深深埋進了自己不斷挖掘的坑底。
「再長大些就會好的。」
因爲她光是回憶過去、整理自己的情緒就已經夠忙亂的了。
「或許,如果是我先讓他做了檢查,讓他先知道了我的病情,他恐怕也不會老實告訴我吧。」
「卡麗娜也該在孩子做危險事時攔着點啊。當姐姐的連妹妹都照顧不好……」
劃破寂靜的聲音極其低沉而冰冷。曾經溫柔的聲音,此刻已變得像石頭一樣堅硬。
「……」
聽完卡麗娜的話,溫斯頓搖了搖頭。
唰地,眼皮一閉一睜,眼前如殘影般倒在牀上的十八歲卡麗娜便模糊了。
一隻野獸彷彿受了驚嚇,把阿貝莉亞摟在懷裏,毛髮倒豎,齜着牙。
「……那位主治醫生,後來回來了嗎?」
「……」
到底是什麼事讓她這麼高興,笑個不停。溫斯頓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在糾結,是不是該叫她別笑了。
明明那樣提醒過他了。
「卡麗娜小姐……?您怎麼上這兒來了……」
她從沒想過自己有生之年會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萬一要是得了重病,他會不會因爲怕阿貝莉亞受打擊而想要隱瞞呢……」
溫斯頓那雙微微顫抖着的眼睛,痛苦地閉上了。
根本不想知道他們的話是從哪開始、怎麼聽來的。
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腿不再發抖,總算能走路了。
「只是那時才明白。諾……不,伯爵宅邸的主治醫生,是不會做傷害那孩子的事的。那個孩子會是他所有事情的第一優先級……」
溫斯頓比誰都清楚他對妹妹的執念,於是嘆了口氣,扶住了額頭。
「又驚又痛,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原地癱坐下來,呆呆地等着。」
這種並非爲自己,而是爲對方而擺出的笑容,讓溫斯頓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她緩緩眨了眨眼。眼前是表情僵硬的溫斯頓,瞳孔顫動,咬着嘴脣。
對於溫斯頓生硬的話語,卡麗娜並未感到異樣。
卡麗娜平靜地將埋藏心底多年、從未對人言說的事和盤托出。
那是抽抽搭搭地強忍住悲傷的哭泣。
只覺得腦子一片混沌,身體陣陣作痛,手還在不停地發抖。
「不,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而且阿貝莉亞小姐只是受了驚嚇,沒什麼大礙。現在也睡得很沉呢。」
溫斯頓在心中怒道。
溫斯頓曾經信任諾克頓。但諾克頓卻利用這份信任,一直在說謊。
「如果是指男女之情,那倒不是。但任何會傷害到她的事,我都會拼死阻止……因爲我不能再失去一次了。」
「啊!如果您是擔心阿貝莉亞小姐才找來的話,現在主治醫師正在房間裏查看她的狀況。您也上二樓看看吧。」
他以爲,在治療他人的過程中,沒能守護好妹妹的負罪感也會慢慢變淡。
最近,他確實減少了提起妹妹的次數,也減少了對那些與她年齡相仿之人的病態執着或過度關注的行爲。
「要是這孩子出了大事,我可真要痛苦死了。謝謝你幫忙,諾克頓。」
明明再三提醒過,不該將妹妹和病人混爲一談,必須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結果還是這樣。
『……諾克頓!』
她掛在嘴角的,任誰看都是強擠出來的笑容。也是任誰都看得出,是長久以來形成的習慣。
對諾克頓的心,就是在那天徹底涼了的。
只是得知了喜歡之人的真心而已。
他成爲醫生,是因爲看到了那孩子明知自己有缺陷仍想活下去的意志。
不想再對諾克頓感到失望了。阿貝莉亞知道的話肯定會大受打擊。
卡麗娜一瘸一拐地默默走向走廊盡頭自己的房間。
能猜到的只有:諾克頓沒有向父母好好說明自己的事,而父母也絲毫沒擔心被捲進那件事的自己。
實在忍不住那撲哧撲哧冒出來的笑聲。
『你到底還要執迷不悟到什麼時候。』
雖然可能只是我的妄想。卡麗娜補充了一句,又笑了。
『不,諾克頓一開始就不會做出那種事。』
就這樣靠着勉強用上力的雙腿爬上樓梯。剛到二樓,就傳來家人們的聲音。
「天哪,到底爲什麼要做那麼魯莽的事……」
10分鐘過去,30分鐘過去,直到遲來受命的僕人們爲收拾殘局趕到,發現臉色慘白坐着的她時,諾克頓也始終沒有回來。
說完這話,他彷彿再無留戀,抱着阿貝莉亞離開了書房。
意識到事實後,溫斯頓感到一陣火燒火燎的口渴感,把完全冷掉的茶灌進嘴裏。
他是個一旦對阿貝莉亞有害,就會隱瞞真相的人。
「這就是我沒去找主治醫生的原因。……所以,我纔來找醫生您了。」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溫斯頓帶着一臉受到衝擊的表情喃喃自語。
他不禁想起那個每次勸告時,總是笑着說「沒事」的諾克頓。
萬一因此病情惡化,他們全都會責怪我的。
思緒像樹枝一樣分叉,又長出新的枝丫。想着想着,便害怕起來。
卡麗娜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彷彿在思考着什麼。
站在阿貝莉亞房門前聽着那些話,一股莫名的笑意就漏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