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822 字
「這事從未在人身上實驗過,而且前提條件極度苛刻,之後會發生什麼,連我也無法預測。」
「沒關係,我會記在心裏的。所以請放寬心說吧,佩裏埃爾。」
卡麗娜看着神色凝重的佩裏埃爾,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安撫他。米利安也坐在一旁,雙臂交疊,沉默而專注地注視着這位摯友。
『……真是的,讓人完全恨不起來啊。』
佩裏埃爾苦澀地牽了牽嘴角。即便想剋制,也無法不對他們產生好感。無論是他的摯友,還是這位摯友心尖上溫婉堅強的女子,都是讓人不得不去守護的存在。
「關於哈隆,我建立了幾個假說。通常實驗是用野獸進行的,而那些風險較小的假說,我甚至以自己爲媒介進行了親身實驗。」
「什麼?」
「結果是,其中幾個假說成功了,剩下的失敗了。」
「……你居然拿自己當實驗對象?」
「爲了驗證假說的真實性……」
「佩裏埃爾,你瘋了嗎!」
「誒?瘋……」
「明知道會有危險,怎麼能隨隨便便……」
卡麗娜氣得倒吸一口冷氣,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她原本柔和的表情此刻因爲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這種直白的不快讓佩裏埃爾嚇得縮了縮脖子,下意識閉緊了嘴巴。
『……這是跟米利安那傢伙學壞了吧。』
佩裏埃爾帶着滿臉的不信任看向米利安,後者卻一臉無辜地移開了視線,假裝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難道只有我的命是命,你佩裏埃爾的命就不是命了嗎?雖然很感激你爲我做的一切,但我絕對不接受建立在你自我犧牲基礎上的救贖。」
「知道了……我只是因爲有些特殊的反應必須在人體上觀察才那樣做的。以後不會了。」
面對卡麗娜那嚴厲得像要殺人般的目光,佩裏埃爾只能乖乖點頭認錯。
他也並非那種喜歡玩命的人。見他表了態,卡麗娜這才稍微平復了呼吸,退回原位。
原本還想繼續吵下去的米利安,一轉頭看見卡麗娜微微蹙起的眉心,立刻乖乖閉了嘴。
「我認爲……這些攜帶哈隆的魔獸,本質上是已經『死過一次』的生物。」
帳篷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卡麗娜緩緩鬆開了緊攥的拳頭。
「那些我以前做夢都不敢奢望的事,現在都變成了現實。」
在米利安的催促下,佩裏埃爾深吸一口氣,嘴脣微微顫抖着吐出了那個瘋狂的構想。
「萬一失敗了,我就會徹底死去,是嗎?」
「這種成色的哈隆,連我也沒見過幾塊。」米利安看向佩裏埃爾。
「你是在拿她的命開玩笑嗎!」
「越大越好,起碼……要拳頭那麼大。」
「我明白。」
「是的。創造者支付的『奇蹟代價』,是絕對無法挽回的生命本源。這和視力下降再治好、或者感官遲鈍再恢復,有着本質的區別。」
佩裏埃爾說着,又一次停了下來,反覆斟酌着措辭。
米利安臉色鐵青,這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
「我起初也不信。但我強行讓一隻動物吸收了高純度的哈隆,然後殺死了它。我把它關在籠子裏觀察,屍體不僅沒有腐爛,一週後,它真的睜開眼重新動了起來。」
「一派胡言。死掉的東西怎麼可能活過來?」
「……說結論。」
卡麗娜走過去,伸出雙手托住佩裏埃爾的臉頰,強行讓他抬起頭來。佩裏埃爾驚愕地對上了她的視線。
「既然你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爲什麼要低着頭?」
「……」
「米利安。」
「分析結果顯示,哈隆也是分等級的。如果說卡麗娜手鐲裏的那種是3級,那麼這種,就是2級。」
再沒有比這更誘人的藍圖了。他扯了扯衣領,像是要趕走胸口的悶熱。
「我每天都洗澡。」
說罷,他像提溜小貓一樣把卡麗娜抱回椅子上坐好,甚至掏出手帕仔仔細細地擦拭她的雙手。那嫌棄的模樣,讓一旁的佩裏埃爾氣得臉都綠了。
他張開掌心。那是一顆幾乎能奪走所有人呼吸的寶石。它在光線的折射下散發出比鑽石還要瑰麗的光芒,像是有流動的液體在內部旋轉。
「……是的。」
「……」
「假如,我真的能獵殺到那樣的怪物並帶回它的哈隆。按照你的理論,如果成功了,會怎樣?」
「字面意思。哈隆,其實是某種極其純粹的『生命源泉』。」
「……徹底死了?」
「那種痛苦與其他藝術病完全不在一個維度上,這一點你們兩個應該都很清楚吧?」
「不,那只是小型野獸的實驗。如果要把這套理論應用在人類身上,我們需要一顆1級哈隆。而且,要比這些大得多。」
看着兩個大男人突然開始這種幼稚得要命的「潔癖之爭」,卡麗娜眨了眨眼,原本沉重的心情竟奇蹟般地緩解了一些。
「解剖後我發現,之前我強行灌入它體內的哈隆,已經消耗殆盡了。」
佩裏埃爾再次看向米利安,後者挑了挑眉。
確實,那種感覺不僅僅是右臂麻木或者視線模糊。每當動筆的那一刻,她都覺得像是有人把自己吊在半空,從指尖開始,一寸一寸、窸窸窣窣地剪碎。
卡麗娜貪婪地盯着那塊哈隆。作爲畫家,這種極致的美感讓她心醉神迷。
「……你說什麼?」
佩裏埃爾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地面。
「……我保證我比你乾淨一百倍,你個北境野蠻人。」
沉重的死寂再次籠罩了三人,沉悶得讓人窒息。
「卡麗娜。」
「然後這個,是1級。」
「這裏的魔獸通過進食某種東西在體內積蓄哈隆。當積蓄到一定程度的魔獸意外死亡時,哈隆的力量會強行逆轉生死,使其蘇生。」
「要多大?」米利安眉頭緊鎖。
「只有一個?」
「對。」
「佩裏埃爾。自從遇見了溫斯頓、遇見了米利安、遇見了你,還有北境的大家,我覺得我這一生已經幸福得無以復加了。」
「老實說,我甚至懷疑這種東西是否存在。你殺了成千上萬只魔獸,我也纔在廢墟里翻出兩顆豆子大的。」
卡麗娜的嘴角浮現出一抹苦澀又溫柔的笑。
佩裏埃爾看着自己的手,語氣並不樂觀。
米利安點了點頭,他記得兩個月前佩裏埃爾確實提過這茬。
「總之,我要傳達的話就是這些。還有……」
「是的。屍體開始腐爛,老鼠徹底死亡。再也沒有復甦。」
「現在的我,因爲太幸福了,反而沒有勇氣立刻去挑戰你那個生死未卜的假說。」
「因爲它太小了,很難發現。我也是運氣好,在處理屍體時偶然撿到的。」
佩裏埃爾轉頭看向他:
「……你該不會,是想讓我殺了她吧?」
佩裏埃爾默然搖頭。他怎麼可能提出那麼喪心病狂的方案?更何況,他確信米利安根本下不去手。
卡麗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
「通過假說和實驗,我大致推測出了這些體內蘊含哈隆的魔獸是如何誕生的。」
「所以,只要有這個就行了嗎?」
猶豫良久,佩裏埃爾終於再次開口:
「在這裏,我學會了什麼是溫暖,什麼是偏愛,什麼是溫柔。我學會了被尊重,遇到了真正的長輩,也交到了人生中第一個朋友。」
她直視着佩裏埃爾的眼睛,笑得眼眶微紅。雖然她在努力裝作若無其事,但那種強撐出來的笑意卻讓人更覺心酸。
爲了打破這種快要凍結的氣氛,米利安伸出手,從身後霸道地環住了卡麗娜的腰。
它的光澤與其他哈隆截然不同,不像普通的礦石,更像是一顆純度極高的深色寶石。
「我沒事的。不過你提議的這件事,我需要時間好好考慮。畢竟……失敗的可能性很大,對吧?」
「這種上等哈隆,我手裏還有一個更小的。但就是靠着那塊芝麻大的東西,那隻野獸居然復活了二十多次。」
「當然!作爲文明人,每隔六小時洗一次難道不是基礎社交禮儀嗎?」
「總之,在所有的實驗中,勉強能應用在『創造者』身上的假說,只有一個。」
「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每年我們都殺掉堆積如山的魔獸,可第二年,它們的數量幾乎沒有任何減少,依然如期而至。這難道正常嗎?」
「我之前提過,這個辦法的前提條件極其苛刻。」
面對米利安的追問,佩裏埃爾沉默片刻,神情複雜地開口。
「佩裏埃爾,這就是目前爲止你找到的最好的辦法,對嗎?」
面對她那平靜得近乎殘酷的詢問,佩裏埃爾一個字也答不上來。但他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面對米利安的咆哮,佩裏埃爾表情僵硬,低聲回擊。米利安氣得渾身顫抖,牙關咬得嘎吱作響。
反問的是米利安。他像聽到了什麼荒誕不經的笑話,滿臉驚愕地盯着佩裏埃爾。
「那你一天洗三次嗎?」
「嗯。」
佩裏埃爾聳聳肩,米利安抱着卡麗娜,長長地嘆了口氣。卡麗娜溫柔地摸了摸米利安的頭髮以示安撫。
對於向來自信從容、談笑風生的他來說,這種遲疑極其罕見。
「極光?」卡麗娜好奇地問。
「我早晚各洗一次。」
「那是冬之盡頭偶爾會出現的奇觀,就像是天空中飄舞着五彩斑斕的薄紗。只有在極度寒冷的時候才能見到。」
「我的結論是,那些攜帶哈隆的魔獸,一直在原地復活。」
米利安的聲音瞬間變得陰冷可怖,殺氣騰騰地鎖定在佩裏埃爾身上。
生命源泉?還沒等她發問,佩裏埃爾便解釋道:
她安撫地拍了拍米利安的手背,隨後轉頭看向佩裏埃爾。後者沉默地站着,拳頭攥得死死的,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卡麗娜蹙起眉頭。
聽到佩裏埃爾牙縫裏擠出的反擊,米利安冷嗤一聲。
卡麗娜伸出手,輕輕覆在米利安因過度用力而青筋暴起的小臂上。感受到她的體溫,米利安那雙揪着領口的手才漸漸泄了力。
佩裏埃爾沉重地低下了頭。他早就猜到她不會輕易答應,這種賭命的冒險換做是誰都會遲疑。但他還是覺得,作爲朋友,他必須給她一個選擇的機會。
「簡直像極光一樣。」米利安讚歎道。
「今年冬天不算太冷,所以沒能帶你看成,但如果你運氣夠好,在嚴冬是有機會見到的。」
「死過一次?」
「你打算摸那傢伙的臉摸到什麼時候?手都要弄髒了。」
「第一個實驗體是隻老鼠。我瞞着你們殺了它好幾次。當它第五次被殺死時,它沒能再活過來。」
「你看我的樣子像是在開玩笑嗎?」
佩裏埃爾從懷裏摸出一塊小指關節大小的晶體。
「……」
卡麗娜的眼睛亮晶晶的。米利安柔聲補充:
「嗯?」
米利安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一把揪住佩裏埃爾的衣領,雙眼充血:
「那麼,卡麗娜會徹底恢復健康。哈隆會永久性地阻斷藝術病的侵蝕,她再也不必忍受任何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