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2772 字
萊奧波爾德伯爵將信從頭到尾讀完後,又再次掃視了一遍。
那封信裏,既沒寫父親也沒寫母親,通篇都像在稱呼外人一樣,佈滿了『您』這個字眼。
那是她刻意保持的距離感。
「……得讓公爵把卡麗娜送回來纔行。」
「但北部已經關閉了關卡。無法再進出了。」
「肯定是因爲公爵。她可能是被脅迫才寫的。卡麗娜不是會說這種話的孩子。」
聽着搖頭否認的萊奧波爾德伯爵的話,管家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他是這座宅邸裏工作最久的僕人之一。
「卡麗娜小姐是出了什麼事嗎?」
「信上說她病了,隨時可能會死,她不想回宅邸了,想見她就自己去找。」
伯爵將信像扔東西似的遞給管家,惡狠狠地說道。
管家小心翼翼地瀏覽信件。伯爵低沉的聲音裏充滿了憤怒。
「生病?這算什麼話!一直沒有消息,突然就得什麼病了!」
才離開多久,卡麗娜就變了。
萊奧波爾德伯爵猛地皺起臉,用煩躁的手抹了一把臉。其間讀完信的管家臉色陰沉下來。
「說不定……是真的病了呢。」
「你,如果不是想火上澆油,就別胡說八道了。諾克頓那邊也沒說什麼,而且我記得清清楚楚,她離開前喫飯時臉色還好好的。」
嘴脣翕動了一下的管家低頭看着信,再次閉上了嘴。
他輕輕咬着下脣。他記得收到過類似的報告,但不確定該不該說出來。
「我覺得可能是真的。」
「告訴我原因。」
她的笑聲停下後,米利安問道。
卡麗娜呆呆地看着米利安,然後噗嗤一笑。
「結果到最後也沒去查,是吧。」
「所以你就那麼放着不管了?」
這麼想着的萊奧波爾德伯爵嚥下了嘆息。若有不合之處,再糾正過來便是。
『談談就行了吧。』
「因爲你這表情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相信的樣子。」
「每次我想報告的時候,事情總是碰巧撞在一起。」
她緩緩點了點頭。雖然看起來完全沒有相信的意思。
管家最終還是低下了頭。伯爵盯着管家看了一會兒,然後用手抹了把臉。
米利安如今已習慣性地伸出手,輕柔地撫過卡麗娜的頭髮一次。手掌自然地像在測量體溫般,觸上她的前額又落下。
「……」
佩裏埃爾用油腔滑調的聲音輕巧地擋回了米利安的話。
終究沒能把話說到那個地步的卡麗娜只是笑了笑。
坐在餐桌旁切肉的佩裏埃爾眼梢變細了。因爲他輕易地察覺到了兩人之間流動的異樣氣流。
「盡說傻話。」
「什麼?」
管家深深低下頭。伯爵看着表情爲難的管家,沉重地開了口。
「只是,覺得兩位真是親密的朋友呢。」
「哎呀,沒說主語,我以爲是問我的呢。」
看着兩人一句不讓地對話,卡麗娜終於笑出聲來。
並不知道那碎片早已徹底破碎、連重新粘合都已無可能的伯爵,開始緩緩構思起信中的措辭。
冰冷的聲音讓管家閉上了嘴。對他來說這也確實是件委屈事。
「笑什麼?」
「嗯。」
清爽的笑聲傳開了。或許是因爲卡麗娜這樣放聲笑的樣子非常罕見,佩裏埃爾和米利安互相看了一眼,然後輕鬆地笑了笑。
到底說了多少,又說了些什麼,才談得上「放棄」?我不禁笑了出來。
「只是,因爲喜歡。」
南部的天空依然湛藍,陽光燦爛得耀眼。
因爲他曾好幾次想上報,但每次都碰巧被打斷,最後連他自己都忘了這件事。
最近總覺得事情老是變得一團糟。一種事情在崩壞的感覺揮之不去。
「幾個月前……有侍女報告說,在卡麗娜小姐的房間裏聽到了嘔吐聲。」
「即便如此,像這樣的事……!」
這裏的一切都令人幸福。無論是能像這樣與某人笑着喫飯這件事,還是那人正是我心儀之人這件事。
「……我嗎?」
雖感疑惑,但既是主人的命令,身爲管家也無法再多說什麼。因爲他隱約意識到,若對已被吩咐不必再報告的事項繼續多嘴,自己的位置恐怕就危險了。
萊奧波德伯爵長嘆一聲,將自己深深埋進椅子裏。管家低下頭,快步離開了書房。
「是真的。」
「您要麼是問二小姐的狀況如何,要麼是說有其他事要忙,命令我以後再報告。」
管家沒有回答。話雖沒錯,但他其實很懷疑,她那時真有那份閒工夫嗎。
『不是才說要解除婚約嗎?』
不知道是固執己見,還是不夠成熟。
管家小心翼翼地開口。
伯爵發出一聲嗤笑。真不知道那筆錢數額有多大,她怎麼能說得這麼輕巧。
可若是如此,這甜蜜的氣流又算什麼?
在飽含關切的溫柔聲音中,正用指尖輕撫自己前額的卡麗娜噗噗地漏出笑聲,點了點頭。
「我不是沒有說,而是放棄了向你們講述我。而現在,我打算放棄那個長年將我囚禁在宅邸中的陰影了。」
「並非如此。我問了是否身體不適,對方說沒事……我建議她做檢查,但她說等以後有空了再說。」
「沒問你。」
也是,自己都說了不用報告,區區一個管家又能怎麼報告呢。
小時候的卡麗娜表情豐富多了,也常常對下人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啊……」
「是孽緣。」
「是的,您說大小姐年紀也大了,會自己看着辦的……」
* * *
「今天打算做什麼?」
儘管已是寒冷的冬天,但從露臺照進來的陽光卻無比溫暖。
「別勉強,身體不舒服就馬上說,我們馬上過來。」
若真是如此,信裏卻毫無緊迫感,而且上次離別前共進晚餐時,她不是還喫得挺香嗎?
聽到同時傳來的堅決而相同的回答,卡麗娜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就是問她的。」
『就當是在撒嬌吧。』
管家小心翼翼地觀察着伯爵的臉色。
伯爵仍然是一副第一次聽說此事的表情。管家又努力回憶了一下,開口說道。
「把信紙拿來。我得給米利安·佩斯特里奧公爵寫封信。」
「非常抱歉。」
正要開口的萊奧波爾德伯爵,雙脣緊緊抿住了。
「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這麼一想,小時候好像有點不一樣來着……』
「就算再怎麼委屈,難道就非要往父母心上插刀子嗎?你覺得她到底是爲什麼那樣做,管家?」
在管家的記憶裏,卡麗娜總是面無表情,手裏要麼拿着一本書,要麼就是一臉茫然地什麼也不做,發呆地坐在阿貝莉亞身邊。
「是孽緣。」
顯然,那孩子心裏也有委屈,這無疑是在表達不滿。關於病情,等見面了再問也不遲。
面對主人的詢問,管家沒能回答。
「卡麗娜今天要和我一起學習呢。」
「您每次都吩咐說,那種事不必一一彙報……」
這份溫柔的聲音是多麼大的慰藉,他卻並不知曉。
「我什麼也沒說。」
聽到管家的話,萊奧波爾德伯爵皺起了眉頭。
「……說什麼出名了就來還錢。」
「萬分抱歉。」
伯爵聽着管家屏息觀察眼色的敘述,用奇怪的眼神歪了歪頭。
卡麗娜慢慢轉動眼珠,與他對視時,佩裏埃爾一如既往地露出燦爛的笑容,嘴角上揚。
「您是說信嗎?」
就在我猶豫如何回答時,佩裏埃爾立刻笑着搶過了話頭。
老實說,我無法相信。
「笑什麼?」
「說是絕症。」
「事情?」
聽到伯爵完全不記得的反問,管家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以爲伯爵只是之後不再提起,沒想到是真的不記得了。
喜歡和你一起坐着的這段時間。
「對,得讓她回來纔行。要是她真得了什麼病,這裏總比那兒更適合治療。」
「也不是問卡麗娜的話,不是嗎?」
這是一種既希望對方能察覺,卻又盼其終生莫要知曉的情感。因爲這刺刺撓撓、彷彿心臟被撥弄般酥癢的感覺,遲早會讓他受傷。
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