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話

進來的彭敏銳地察覺到了帳篷裏那股令人臉紅心跳的餘韻，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苦笑。

「看來我來得真是不巧，打擾二位的好事了。」

「既然知道，就趕緊放下東西滾出去。」米利安語氣不善地回擊。

「米利安！」

卡麗娜滿臉通紅地嗔怪了一聲。

事實上，彭之所以能瞬間看破，更多是因爲卡麗娜那張紅得像熟透蘋果的小臉，當然，米利安那恨不得殺人的兇狠眼神也功不可沒。

「是是，屬下這就擺好飯菜，絕不多留。」

彭不緊不慢地招呼身後的侍女們上前。

看着他那慢條斯理、簡直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的動作，米利安氣得太陽穴直跳，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彭憋着笑，斜眼瞄着那雙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般熾熱的紅瞳。

『……再逗下去，這傢伙恐怕真的要拔劍砍人了。』

就在米利安爆發的前一秒，彭見好就收，恭敬地彎下了腰。

「屬下這就告退。」

「該死的……」

退是退了，可卡麗娜顯然已經被這一攪和弄得興致全無，整個人蔫巴巴的。

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米利安的臉色更陰沉了。

『那混蛋絕對是故意的。』

擺明了是想看他笑話。偏偏懷裏還抱着卡麗娜，他連發火都得剋制着。

米利安煩躁地瞪着彭消失的方向，重重地嘆了口氣。

「肚子該餓扁了吧，先喫飯。」

夢幻般的好事接踵而至。遺願清單上那些曾經遙不可及的夢想，正在被她一個接一個地勾掉。

「沒，沒什麼！你要是覺得沒興致就算了！喫飯吧！」

以前發作時，心臟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反覆揉捏、撕扯，痛得她幾乎想自盡。

她先是心虛地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最後才紅着臉，眼神羞澀地落在米利安身上。

『米利安好像也經常去佩裏埃爾那兒詢問進度。』

『不過，一週畫完一幅引發奇蹟的畫，代價應該還能承受。』

「真的，一點皮都沒破。」

帶回屍體簡單，難的是這玩意兒就像開盲盒，不切開誰也不知道里面有沒有貨。

「不，我不叫他，他沒那個膽子再進來。怎麼了？」

「託你的福，有了它的壓制，其他魔獸的干擾確實少了很多。」

「佩裏埃爾說的？」

可現在，那種痛楚似乎變得可以忍受了，只要咬咬牙就能撐過去。

「卡麗娜。」

米利安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爲什麼不繼續了？」

「繼續什麼？」

「啊……」

可她無法拒絕。這個男人從未逼迫過她。他沒有強硬地命令她活下去，也沒有卑微地哀求她給出承諾。

到底是在哪兒聽過呢？片刻之後，他像是被雷擊中一般，露出驚愕的神色。

佩裏埃爾忙的時候是溫斯頓盯着，如果兩人都沒空，連彭都會時不時來打個轉。

「……三次。但真的不怎麼疼。說來也怪，自從進了這片森林，發作的強度好像真的變弱了。」

「嗯，沒有。」

「米利安。」

米利安握着餐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眼神深沉如水。

「我喜歡你。」

卡麗娜心虛地移開視線。他每天雷打不動都要問一遍這個。

「痛了多久？幾次？」

卡麗娜的眼睛瞬間亮得像星辰。只要能親眼看到冬之山脈，遠一點又有什麼關係！她的創作慾望瞬間又咕嘟咕嘟地冒了出來。

「對，赫塔以前說過，它是喫了『魔獸之核』來代替我的生命力。我竟然把這件事忘了說。」

卡麗娜用力回抱着他，恨不得將自己揉進他的骨血裏。

「嗯，不用回答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那傢伙顯然是怕她一時興起完成什麼驚世之作，從而耗盡生命去換取奇蹟。

「那個……哈隆這東西，會不會就是『魔獸之核』之類的？」

「今天身體怎麼樣？發作過嗎？」

「赫塔還聽話嗎？」

這段時間，她畫畫時一直被佩裏埃爾盯着。

他接受了一切殘酷的現實，然後僅僅請求成爲她的戀人。唯獨這句話，她怎麼也說不出拒絕。

『魔獸之核？這名詞聽着有點耳熟……』

卡麗娜發出一聲細碎的低吟，雙臂不由自主地環住了米利安的脖頸。

「卡麗娜，看着我，說好了要誠實，不能騙我。」

「真的嗎？」

「對了，明天我們要把營地往森林深處挪一挪。」

那是她能做出的最大妥協，是她唯一能爲他做的努力。

「唔……嗯……」

「佩裏埃爾說明天要我帶回完整的、含有哈隆的魔獸屍體。」

「沒錯，古時候確實是這麼叫的。那都是……很多年前的舊事了，甚至是在這片土地成爲帝國領土之前。」

「嗯，斥候找到了個絕佳的位置。雖然離主峯還有點距離，但那裏能清晰地看到冬之山脈的全貌。」

每每想到這些，她的罪惡感就更深重一分。自己是不是正用這種渺茫的希望，在折磨着深愛她的這三個人？

『糟了，我把那件事給忘了。』

「嗯，他說有新的方向要驗證。麻煩的是，該怎麼在不剖開肚子的情況下確定魔獸體內有沒有哈隆。」

「那就做我的戀人吧。給我一個能陪你走到最後的權利。」

米利安每天都會帶回很多哈隆作爲戰利品，聽說明天開始，佩裏埃爾就要爲此閉關，甚至打算廢寢忘食了。

察覺到卡麗娜的眼神變得犀利起來，米利安求生欲極強地轉移了話題。

他在她耳畔低語，卡麗娜聞言，嘴角綻放出了一抹燦爛的弧度。

「……我答應你。」

「……喫哈隆？」

「哇啊……」

她努力想要回應他的熱情，可即便她笨拙地試着迎合，最終還是在那純熟的攻勢下丟盔棄甲，只能任由他掠奪。

他還沒完全站直，卡麗娜就那樣依偎在他懷裏，被迫仰起頭承受這個遲來的深吻。米利安的舌尖帶着侵略性，熟練地撥開她的齒關。

「……剛纔做的事。」

她一臉懊惱地看向米利安。

卡麗娜的眼珠骨碌碌地轉了一圈。

「彭……還會再進來嗎？」

卡麗娜心裏滿是擔憂。

他一臉不可置信地盯着卡麗娜，嘴巴微張，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在那一天，卡麗娜第一次生出了名爲「貪婪」的念頭——對於那些她原本覺得自己不配擁有的東西。

溫斯頓則成了佩裏埃爾的助手，兩人正沒日沒夜地做研究。

「嗯？」

這片森林真的非常奇特，空氣中瀰漫着無窮無盡的神奇氣息。

米利安嘆了口氣，眉宇間染上了淡淡的倦意。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北境還未併入帝國版圖時，古籍中才會出現的稱呼。

米利安搖着頭打包票，見卡麗娜還是半信半疑地眯着眼，他趕緊把她按在餐桌前的椅子上。

「……是我聽錯了嗎？還是我已經在做夢了？」

每走一步，嗅到的味道都會發生微妙的變化，這種感官的盛宴讓她沉醉。

他只是順從地退後一步，溫柔地低下了頭。

雖然依然很痛苦，但戴着那個哈隆手鐲，確實起到了意想不到的鎮靜效果。

兩週前，在那張簡陋的行軍牀上，他們之間的對話再次浮現。

「沒有。我不是答應過你，絕對不會讓自己受傷嗎？」

「如果它能代替我的生命力被消耗，那意味着……」

而且據傳在戰場上表現得極其兇殘。也正因如此，它竟然和營地的士兵們混熟了，大家似乎都挺喜歡這頭猛獸。

他在記憶深處飛快搜尋。

「嗯。」

「答應我，如果未來出現任何一絲希望，你都會拼盡全力活下去。」

她拋下了所有的負罪感和歉意，自私地躲進了他的羽翼之下。因爲他親口告訴她，只要這樣，他就已經滿足了。

「卡麗娜，說好了不撒謊的。」

「這個嘛……」

這實在是有點……不公平。

連那種侵蝕意識的衝動，也勉強能壓制住了。

「對，雖然覺得有點浪費，但既然它喜歡喫，我就讓士兵餵它了。」

現在記得這個詞的人寥寥無幾，米利安也僅僅是從一位老人口中聽過一星半點。

卡麗娜先是點頭，隨後又困惑地歪了歪腦袋。

「嗯……」

「……其實是有那麼一點點痛，但真的沒關係。」

之前赫塔跟她說過一些奇怪的話，她本打算問問米利安的，結果一打岔就給忘了。

「你今天……沒受傷吧？」

「真的？」

卡麗娜拜託赫塔協助米利安去討伐魔獸，那傢伙出奇地配合，屁顛屁顛就跟着去了。

『剛纔……是被打斷了嗎？』

卡麗娜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隨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瞪大了眼睛。

卡麗娜看着準備起身的米利安，眼神有些遊移。她剛纔還覺得今天彭擺飯的時間似乎長了點，現在卻在糾結另一件事。

「那傢伙竟然在喫哈隆。」

米利安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魔獸之核？」

明明都要親下去了，哪有親到一半就徹底罷手的道理？卡麗娜的表情愈發鬱悶。她被米利安抱着站起身，終於忍不住小聲開口：

卡麗娜羞憤欲死，掙扎着想逃，米利安哪裏肯放？他動作極快地低頭封住了她的脣。

「引發奇蹟的代價是創作者的生命，或者是某些人的感官和肢體。」

「是的。」

「如果這東西能代替，那是不是說明，哈隆其實可以作爲支付奇蹟代價的『燃料』？」

卡麗娜聞言，徹底愣住了。

赫塔是出於本能才尋找併吞食哈隆的，正因如此，它才停止了對她生命力的掠奪。

「……這怎麼可能呢？」

卡麗娜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