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2932 字
「老實說吧。你的夢想是堆雪人嗎?」
「雪人?那是什麼?」
「……」
用問題來懟回諷刺的話,連天下無敵的米利安也無話可說了。
然而,有個傳說,如果南部領下雪,那一年就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南部領很少下雪到那種程度。
就算下雪,也不會積到能堆雪人的程度,所以對於北部常見的『雪人』這個詞,她陌生得無以復加。
「意思是你想畫畫凍死嗎?」
「不……只是今天特別有感覺……」
她蠕動地從被窩裏嗖地伸出手,把卷成一團的紙放在牀上。
米利安抱着胳膊,用不滿的眼神嘮叨了一個小時,伸手拿起了紙。
然後,他突然意識到似的,把視線轉向只探出一點頭的卡麗娜。
「可以看一下嗎?」
「嗯,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卡麗娜微微一笑說道。
不是謙虛,是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至少她是這麼想的。
因普里克憑藉出色的劍術,年輕時就加入了皇帝直屬騎士團。
佩爾登無論什麼看一遍就能很好地模仿。
阿貝莉亞手巧,能繡出複雜而美麗的花紋。
相比之下,她用鉛筆描繪的黑白世界粗糙得無以復加。
他們重視證明自己的強大,大多性格豪爽奔放。
因爲卡麗娜似乎討厭醫生,所以她儘量不表露出來。幸好被高燒侵襲的卡麗娜連皮膚上的感覺也似乎非常遲鈍。
米利安這句樸實而坦誠的話,讓卡麗娜睜大了眼睛。
「等你先能好好站穩了再說吧。」
門打開了,一個穿着雪白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進了房間。
公爵本人也是從小就和傭兵們混在一起長大的緣故吧,和普通的貴族們有很多不同。
「這種話我還是頭一次聽到。就算是客套話,我也很開心。」
她像是慌了神,眨眨眼看向米利安。
只是單純……。
再怎麼誇張,誇大六倍也太過分了。
卡麗娜身子一縮,鑽進被子不見了,瑪麗亞的手只抓了個空。
呼吸燙的厲害。卡麗娜爲了尋找被子的涼意,把臉貼到被子上半部分蹭了蹭。但那點涼意被熱氣驅散也不過是片刻工夫。
「一整天……」
她滿臉通紅,愣愣地抬頭望着他。不知何時,米利安的視線已從畫上移開,正注視着卡麗娜。
「我不喜歡醫生。」
米利安臉上帶着一副像驕傲地獵到了只兔子般心滿意足的表情,把卡麗娜又咚地一下放回牀上。
「不聽話的士兵們。」
過了好一會兒,米利安一直緊閉的嘴脣終於張開了。
心跳聲非常遙遠而模糊。
「不,閣下!您到底對這位尊貴的小姐做了什麼啊!要帶她來也該恭恭敬敬地抱着來纔對啊!」
暫時停歇的嘮叨又開始了。卡麗娜鬧彆扭似的把臉深深埋進了被子裏。
「公爵大人……。我想就這樣從被子裏出來……」
因爲她的父母在誇獎其他兄弟姐妹時,總是比誇獎她時表情要明亮得多,所以卡麗娜自然而然就形成了這樣的想法。
米利安一下湊近卡麗娜,拎着她的後頸把她提溜了起來。
咚咚,聽到輕輕的敲門聲,她抬起了頭。米利安的視線早已轉向門口。
「累了就睡吧,小姐。」
「那你就別搞出需要叫醫生的事來啊。趕緊過來接受檢查。又不是小孩子了,說什麼不喜歡醫生?」
剛覺得眼前一暗,卡麗娜就猛地低下了頭。
「幹嘛臉色那麼難看?」
「我雖然在這方面造詣不深,沒法給出專業評價,但這絕對算得上是我生平所見畫作中數一數二的了。」
接着,他在那裏停留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看到你,簡直讓人覺得『謙虛』也是一種病。」
他是如此認真地查看那幅畫。
「別胡說。看來是長途旅行把身體搞虛弱了。今天還傻乎乎地整天坐在那冷風呼呼吹的屋頂上。你給看看吧。」
「……把這位小姐弄成這副『道袍』模樣的,是閣下的傑作嗎?」
瑪麗亞把着脈,忽然停下,伸出兩根手指貼到她的後頸上。
一道彷彿在說「有本事出來單挑啊」的凌厲目光落在卡麗娜身上。卡麗娜立刻又閉上了嘴。
「不行!」
北部原本就經常被動員去狩獵魔獸,所以貴族啊平民啊這種身份體系比其他地區要弱得多。
「你難道是軟腳蝦轉世嗎?身體怎麼會虛弱成這個樣子。」
拿走了她的素描的米利安的眼睛非常緩慢地落在了紙上。
要是能再多關心一下自己的身體就好了。
卡麗娜真心想從這該死的道袍一樣的東西里脫身。
他捲起卡麗娜的袖子,將手臂翻過來,上下檢查了一番身體,皺起了眉頭。
希望有人能看看自己。
米利安把一聲苦笑嚥了回去,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既沒有比較的對象,又因爲羞怯而從沒把畫給任何人看過,所以卡麗娜很少有機會客觀評價自己的作品。
「我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如果真的畫的不好,我會直接說『你根本沒戲,不如趁早換個方向。』吧。」
「請對小姐稍微溫柔一點。南部的人們不像北部人那麼粗野。」
瑪麗亞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把着脈,同時和米利安交談着。
可能會被發現的。
「雖然在北部很罕見……但這簡直像是藝術病。」
對於米利安的反問,瑪麗亞嘆了口氣,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
「您在幹嘛呢,小姐?還不快過來坐下?」
「小姐是士兵嗎?」
他把卡麗娜的畫小心地放在桌上,望着她通紅的臉蛋,嘆了口氣。
「不行嗎?」
『血管纖細且血色不足。』
然而,將手指搭在卡麗娜手腕上把脈的瑪麗亞表情僵住了。
「失禮了。」
「我知道。軟綿綿的傢伙們就是這樣。」
對他伴隨着嗤笑脫口而出的直言不諱,她無言地笑了。
「藝術病?」
「等完成了就給您。沒有評價也沒關係,本來也不是想被誰評價。」
「真期待你上色之後的樣子。」
「休息一下就會好的。」
他將一塊薄布蓋在她身上,然後將耳朵緊貼在她心臟附近。
「要是實在不信,等畫完成了就給我。我託信使請一位在這方面頗有建樹的朋友評價看看。」
他豎起食指對米利安做了個安靜的手勢,然後柔和地笑着,按住卡麗娜的肩膀讓她躺倒在牀上。
米利安突然開口說道。
但席捲而來的疲憊瞬間將她拖入了夢魘的深淵。
他的表情陰沉下來。跳動的脈搏極其不穩定、模糊且微弱。
「……什麼?」
繪畫不知不覺間成了排解寂寞的朋友,就這樣沉迷其中,陷入忘我境界,結果還是惹出了麻煩。
不久,她的臉變得通紅。因爲她甚至產生了一種彷彿自己內心被赤裸裸揭露出來的感覺。
「進來。」
這模樣與那女性化的名字全然不符,分明是個肌肉發達的壯漢。
「先生,是瑪麗亞。」
聽着瑪麗亞輕聲細語的說明,一直皺着眉頭的米利安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翻開她的眼皮各處查看的瑪麗亞,表情越發陰沉。
看他披着白大褂,應該是個醫師,但那身子骨卻簡直像是那種摘下過幾個敵軍將領首級的武將一般無二。
聽了瑪麗亞責備的言語,米利安皺起了眉頭。
聽到他的話,卡麗娜笑出了聲,然後點了點頭。
卡麗娜臉漲得通紅,像是覺得委屈似地眨了眨眼。
『不行……』
卡麗娜呆呆地凝視着正認真端詳自己畫作的米利安。
米利安瞥了一眼,動了動手指指向卡麗娜。
把體力沒變好的原因,輕描淡寫地歸結爲在家裏動得太少了。
「有這樣的實力,你完全可以擁有自信。我從未想過從我宅邸屋頂看到的景色竟如此美麗。」
「您指的是?」
其實才四個小時。
「通常都是這麼帶回來的。」
又在她的身體上按了幾處的瑪麗亞,表情更加陰沉了。
卡麗娜睡着後,瑪麗亞坐到椅子上再次把脈。他的表情無比陰沉地沉了下來。
明明燒得連走路都踉踉蹌蹌,站都站不穩,嘴倒是挺硬。
瑪麗亞臉色大變,一邊說着一邊給蜷縮着身子僵硬的卡麗娜蓋上被子。
坐在椅子上、翹着二郎腿的他託着下巴,輕聲問道。
「我說過我不喜歡醫生嘛。」
「脈搏太弱了。身體似乎不太好的樣子。」
溫柔的聲音中,卡麗娜的眼睛背叛了自己的意志,緩緩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