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話

「……啊，丟這裏沒關係嗎？」

黑煙嫋嫋升起時，卡麗娜用略帶慌張的眼神回頭看向米利安，問道。

米利安沉默地注視着她，隨後搖了搖頭。

「沒關係。」

「啊，那就好。」

卡麗娜再次走近沙發，在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卡麗娜一坐下，寂靜再度降臨。她神色如常地傾斜茶杯，卻沒有開口說話。

「……我得去看看赫塔了。」

在一種心裏堵得慌的煩悶中，浮現在腦海的是那個我能抱在懷裏的生物。

想向那傢伙傾訴一切。雖然它不會給我回答，也不會給我建議，但它能理解我。

「卡麗娜，你知道你創造的東西大概多久會消失嗎？」

「……這個視情況而定，但平均來說是一天。」

「一天指的是24小時嗎？」

佩裏埃爾撫摩着自己光滑的下巴，反問道。

卡麗娜短暫地思考了一下，點了點頭。確實，不是睡一覺醒來就算，而是大約24小時。

「不過也不一定。有些東西可能幾個小時就消失了。」

她隱約猜到這可能與投入畫作的心血程度有關，但並不能肯定。

因爲沒有明確的指標，這也只是卡麗娜自己的推測罷了。

「……這樣啊。」

「我先去看看……！」

她的手變得煞白。甚至無需多問，就能想象出她剛纔把筆攥得有多緊。

明明說了不用，說了好幾次不用，可還是送了我畫室。

「立刻殺了它！」

「米利安。」

卡麗娜低聲說道。

轟隆！

從卡麗娜平淡的語氣中，米利安不難猜出答案。

「沒事了。」

咔嚓，咔嚓-

這是給你準備的畫室。基本的用品我都讓人備齊了，還需要別的嗎？

問了句「有時間嗎」，便拉着我的手大步流星地走，最後來到的是一處像宅邸頂層閣樓的地方。

騎士們雖然露出了疑惑的眼神，但還是遵從米利安的話退開了。

從指尖傳來的暖意讓卡麗娜露出了笑容。

一番對話結束，沙沙的書寫聲再次響起。

咕隆隆，赫塔發出低沉的嗚咽。

在腦海裏整理完思緒的卡麗娜，沒有猶豫，直接就在信紙上寫下了一行行字。

她的動作莊重得彷彿神官在領受神聖的祝福。帶着一種近乎神聖的姿態，她盡力伸出手臂，撫摸着赫塔的後頸。

「信？給誰的？」

「如果有什麼事我會看着辦的，如果你有事要處理，就去忙吧。」

她遇到了溫柔的人。

赫塔巨大的身軀緩緩泛起金光。

就算再看到那些冰冷的話語，也不會流一滴淚，不會感到一絲悲傷。

趁此間隙，卡麗娜緩緩走了進去，米利安和佩裏埃爾緊隨其後。

「天啊……」

『……就算沒有（你），我也會幸福的。』

她急忙放下筆，轉過身來。

劍鋒依然凌厲，但米利安的氣勢多少收斂了一些。

鐵與鐵摩擦時特有的金屬聲傳入敏感的耳中。

「那東西太危險了。退到後面去，卡麗娜。」

米利安在卡麗娜耳邊壓低了聲音呢喃道，隨後退到了包圍着魔獸的騎士們身後。

「是魔獸在發狂！」

卡麗娜像在安撫赫塔似的低聲念道。

米利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鬆開了環抱着她腰部的手臂。

雖說是閣樓，卻異常寬敞，正面的窗戶敞亮開闊，最重要的是擺滿了畫架等各種美術用品。

遇到了認可她能力的人。

「孝道，是對父母才應懷有的心意。如果父母的作用只是養大孩子，那麼往家裏扔點錢、扔幾件衣服，人也是能長大的。」

卡麗娜想說的話並不多。這只是在告別而已。

聽到佩裏埃爾低沉的聲音，米利安這才轉身，但仍將卡麗娜摟在懷中。

赫塔眯起眼睛，用低語般的聲音說着，掃視了她一眼，隨後低沉地嗚咽了一聲。

「如果你不打算幫忙，那就讓開。」

聽着騎士的報告，米利安的聲音變得兇狠起來。

「爲什麼？」

「士兵們想趁機找出弱點，用劍刺了赫塔的各個部位。」

「怎麼突然變成這樣了？」

正一句一句地寫了好一陣子的時候，聽到從後面傳來的聲音，卡麗娜的眼睛睜大了。

她的眼睛瞪大了。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

呀啊啊啊——！

米利安這才用焦躁不安的眼神看向正交替注視着我和赫塔的卡麗娜。

「所以，要相信自己。」

「……在寫信。」

米利安伸出手，用一隻手緊緊握住了她的雙手。溫暖緩緩蔓延開來。

赫塔龐大的身體逐漸化作光塵飄散開，開始消失。卡麗娜靜靜凝視着漸漸消散的赫塔。

燒掉萊奧波爾德伯爵來信的第二天，米利安突然找上門來。

「肯定有人會嘲笑說，這真是不孝吧。」

＊ ＊ ＊

「給那些，現在已經什麼都不是的人們。」

「……」

「不危險。只是……。」

「既然是她賦予了生命，不必見血，她應該也能將其收服。」

遇到了不因她生病而懷疑她，並溫柔接納她的人。

一陣抽痛，心臟傳來痛楚。那聲如同尖叫般的呼喊中，夾雜着痛苦。

「哦，在忙什麼呢？」

「謝謝你告訴我。」

「……米利安？」

她閉上眼，將額頭輕輕抵在赫塔鼻角的正下方。

嘩啦！

若是連這都做不到，便沒有資格談論什麼不孝。米利安的目光輕輕垂落。

「孩子的降生，是父母的私慾。既然放縱了私慾，承擔責任就是理所當然的。」

「辛苦你了。現在你可以回去了。」

讀信的瞬間，她意識到，對他們而言，就連付出感情都是一種浪費。

「我說過……不要動的。」

她明白，自己的情感，終於準備離開那裏了。而卡麗娜也不再否認這一點。

「米利安，請等一下。」

卡麗娜似乎對那兇暴的殺氣毫無懼色，默默地走近赫塔，用她纖細的小手緩緩撫過赫塔的鼻角。

「放開她，讓騎士退下。」

卡麗娜臉色煞白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下意識地衝向會客廳外。

呱啊啊啊——！

毫不猶豫地刷刷寫下的字跡中，沒有留下顫抖。

米利安頭也不回地警告從後方走近的佩裏埃爾。佩裏埃爾聳了聳肩。

卡麗娜仰着頭，久久凝望着消逝的赫塔。

「嗯。」

於是赫塔的身形完全化爲光團，高高飛向天際。

「……呃，這是什麼？」

憑她那點力氣，根本不可能勝過他千錘百煉的臂力。

傳來的尖叫聲讓卡麗娜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感受到那銳利的殺氣，卡麗娜似乎有些驚慌地仰起了頭。

與剛纔不同，已經完全平靜下來的赫塔慢慢地低下頭，注視着卡麗娜。確切地說，是注視着她那雙黃金般的眼瞳。

「……對不起。」

哐當！

「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會支持。」

＊ ＊ ＊

赫塔此刻仍在瘋狂掙扎。它咚咚地踩着腳，用巨大的尾巴無情地四處亂砸。

米利安只是默默地守在一旁，直到她把信裝進信封。

即使卡麗娜這麼說，米利恩依然紋絲不動，只是盯着殺氣四溢的赫塔。

米利安抱着胳膊，靠在書桌旁的牆上說道。卡麗娜看着身體微微傾斜的他。

宅邸開始劇烈搖晃。四周一片混亂，到處傳來拔劍的聲音。

「卡麗娜，你在幹什麼，叫了也不應聲？」

卡麗娜急切地擠進騎士們的縫隙中。跟着她出來的米利安一把抓住她的腰將她拽回，同時拔出了劍。

送走赫塔後回到房間，卡麗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信紙，握住了筆。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個嶄新的世界。

而且還是陽光最好的寬敞房間。她呆呆地望着畫室裏面，苦澀地笑了。

「……我不是說了不用嗎。」

「你就當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吧。」

「我卻沒能給米利安任何東西呢。」

「……」

聽到卡麗娜的話，米利安的嘴脣緊閉了。

他本想說不必如此，但如果那樣回答的話，似乎就甩不掉自己究竟爲什麼準備這個畫室的疑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