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355 字
卡麗娜在佩裏埃爾的陪同下走出了宅邸。
「赫塔!」
正趴在下面百無聊賴、拿胳膊墊着頭的赫塔,耳朵嗖地一下豎了起來,歡快地扇動着。
見卡麗娜走近,赫塔抬起頭看向她。那雙金燦燦的獸瞳裏,再也沒有了上次那種死命掙扎的殺氣。
「咕嚕。」
它低聲鳴叫着,順從地將龐大的身軀壓得極低。
它舒展開四肢,一副示意卡麗娜騎上來的架勢。之前聽人說它過得不錯,看來是真的被馴服得很服帖。
「您來了,小姐。」
「啊,戈雷登爵士。」
卡麗娜驚訝地瞪圓了眼,隨即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戈雷登實力強悍,她本以爲他肯定會跟着米利安先行出發的。
『我記得聽說是後援隊……』
卡麗娜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我接到了閣下的密令,由我負責護衛後援隊,之後再與大部隊匯合。」
「……由您負責?」
「是的,有什麼不妥嗎?」
「不,當然不是。既然是米利安的命令……我只是覺得,憑您的身手,應該更想去先遣隊立功纔對。」
戈雷登的瞳孔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即便恢復了冷峻。
那是一抹轉瞬即逝的情緒波動。他搖了搖頭:
「沒關係,總得有人留下來護衛後援隊。」
一人一獸的視線在空中交鋒。赫塔噴出一股響亮的鼻息,傲嬌地扭過頭去。
說讓她別死?還是說一定會沒事的?
「行了,在他們到達之前,趕緊弄乾淨。」
咚——!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它好像非要讓我騎呢。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跟赫塔一起走吧。」
畢竟,普通人類可沒法進行心靈感應。
他之所以什麼都沒說,是因爲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她決定等見到米利安後,一定要問清楚什麼是「魔獸之核」。
劍尖垂落在被鮮血浸透的泥土上。四周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血腥味刺鼻。米利安長舒了一口氣。
騎士們迅速散開忙碌起來。米利安將重劍往地上一插,雙手抱胸靠在樹幹上。
米利安倒持重劍,冷冷地吩咐道。
隨着戈雷登的一聲令下,整備完畢的後援隊終於緩緩開拔。
那名外表冷靜、名叫尤里的騎士,連踢帶踹地把那個戴耳釘的黃毛趕向了水井。
『……想起來了,那天它確實一直在翻找什麼。』
一進森林入口,米利安便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迎頭撞上一頭魔獸,直接揮劍斬下了對方的頭顱。
魔獸身上竟然有能代替壽命的東西?
「你是我從畫裏帶出來的吧?」
問問米利安的話,他會知道嗎?
意思是喫掉了我的壽命嗎?卡麗娜的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
「不許狂奔,更不許馱着小姐去廝殺,聽明白了嗎?」
她輕輕摸了摸手腕上的哈隆石手鐲。指尖觸碰到那堅硬冰涼的質感,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抹笑意。
卡麗娜俯下身,把臉湊到赫塔的大耳朵邊。
「閉嘴吧,趕緊幹活。你這沒眼力見的蠢貨。」
卡麗娜渾身一顫。
卡麗娜苦惱地嘆了口氣。看來赫塔目前的詞彙量還處於蹦單詞的階段,想跟它深度交流實在太難了。
只要生起篝火,佈下人類的氣息,魔獸短時間內就不會再靠近。
「不是……咱們以前不都這樣嗎?後援隊那幫老兵油子還會被嚇到……哎喲!」
卡麗娜踩着赫塔趴伏的腿部,輕車熟路地爬上了它的後背。
「你能活下來我真的很開心,但我很好奇,你是怎麼做到的?」
「動作別太大,上座時請千萬小心。」
「咕嚕嚕!」
【核。】
「是!」
戈雷登瞥了眼這隻獻殷勤的魔獸。
「嗯,沒事的。」
其實米利安也知道,這種程度的沖洗很難徹底消除那股鐵鏽味。
「咕嚕嚕。」
的確,戈雷登身邊簇擁着不少精銳騎士和士兵,看樣子的確擔負着重任。可即便如此,讓這麼一位頂級騎士貼身跟着,卡麗娜還是感到有些侷促。
卡麗娜正猶豫着。
「報告閣下,這一波怪物裏沒有哈隆石。」
「咕嚕。」
米利安反常的行爲,原因再明顯不過了。
代替……喫了?
【代替……喫了。】
「你想讓後援隊的人一進門就看到這副地獄模樣嗎?」
他們還在據點外圍佈置了各種陷阱。說是陷阱,其實更多是用來報警的「絆馬索」,好讓騎士們能在敵人入侵前有足夠的反應時間。
它一邊說「沒有」,一邊又獵殺了另一頭魔獸。回想起赫塔瘋狂翻找內臟的血腥畫面,卡麗娜若有所思。
卡麗娜吐了吐舌頭,稍微往後挪了點。
米利安疲憊地說道。看着這滿地污濁的血跡,他的心情煩躁到了極點。
卡麗娜猛地醒悟過來。引發奇蹟的代價是她的生命,而赫塔是說它吞噬了某種替代品?
那種窒息般的無力感,讓他除了緊緊抱住她,竟然做不出任何承諾。
「閣下,方圓百米內已經沒有魔獸的氣息了。」
「幹嘛打我?! 」
戈雷登這才轉過身,去清點出發所需的物資。
「赫塔?」
『我當時……是不是該對她說點什麼?』
她不確定當時響徹腦海的聲音究竟是誰的,但聯想到當時的狀況,那肯定是赫塔。
沉重的落地聲引得周圍衆人紛紛側目。它這是在自降高度,好讓卡麗娜能像上次那樣輕鬆爬上去。
「爵士不覺得委屈就好。」
那聲沉悶的嗓音像是肯定的答覆。卡麗娜若有所思地坐直了身子。
赫塔的耳朵扇了扇,像是在回應主人的點名。
* * *
「馬車已經備好了,不過看樣子,您是打算騎着赫塔出發?」
「搜一下有沒有哈隆石。」
「啊?閣下,這麼多血,這怎麼擦得完啊?」
「出發!」
「少廢話,趕緊去打水。」
一旁察言觀色的赫塔乾脆四肢一攤,直接大字型躺在了地上。
「處理掉,扔到後面深坑裏去,別留痕跡。」
卡麗娜噗嗤笑出了聲,伸手揉了揉赫塔的眉心。她的畫作力量已經消失了,她至今仍好奇,赫塔究竟是靠什麼力量留在這個世界的。
卡麗娜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果然是赫塔!
「啊,是!」
更何況,那種充斥着殺戮慾望的聲音,除了赫塔沒別人。赫塔慢吞吞地轉過頭,用那雙巨大的眼珠盯着她。
轟——!
『主人……生命……代替……喫了?』
戈雷登看着卡麗娜坐穩後,冷冷地與赫塔對視了一眼。
他只是不想讓卡麗娜看到這些骯髒的東西。他知道那個傻姑娘肯定會強撐着笑臉說「沒關係」,但他就是捨不得讓她皺一下眉頭。
「啊……」
還是說,只要吞噬特定魔獸,就能抵消奇蹟的代價?
「嗯。」
「明白了。我會盡力把血腥味也除掉,看樣子小姐的嗅覺挺靈敏的。」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確認道:
「抱歉,羅翰那小子人不壞,就是腦子裏缺根弦。」
「那時候,你說你要殺掉什麼……然後搶走什麼,對吧?」
【主人……生命……】
「清理現場。」
「赫塔……?」
話音未落,一名嘴碎的騎士後腦勺就捱了一記響亮的巴掌。他捂着頭猛地轉身:
「赫塔,我有件事想問你。」
「把地上的血漬也清理乾淨。」
啪嗒。赫塔的耳朵抖了抖,似乎是被卡麗娜壓低嗓音的私語弄得有些發癢。
這個一向雷厲風行的統帥,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講究衛生了?估計全隊上下也就這個被打的黃毛遲鈍到還沒發現真相。
「……切,幹嘛呀。」
核?那是什東西?
又是那種聲音直接在腦海裏炸開的感覺。她打了個冷顫,有些不可置信地低頭看着赫塔。
「你是說,你喫了能代替我壽命的東西?」
沉重的獸首砸在泥地上,發出悶響。森林中有一處他們常用的據點,清剿那裏的殘餘魔獸是先遣隊的頭等大事。
大部分騎士其實早已經看出了端倪。
很顯然,這次確實是赫塔在跟她說話。
「小姐是要跟着後援隊一起過來嗎?」
那是說,它喫掉了某種東西,代替了我的生命消耗?
他甚至不敢去細想卡麗娜在笑的時候,心裏藏着多深的絕望。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微笑着對他提出退婚作爲交換條件?
又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在他描繪未來藍圖時,只能用沉默和微笑來回應?
他這一生……到底有多少次藉着「無知」的名義,一次又一次地往她心上捅刀子。
「真是不甘心啊。」
米利安低聲呢喃着。
卡麗娜從來都是這樣。
不由分說地闖入他的生活,擾亂他的心跳,到頭來,還要用這種決絕的方式讓他啞口無言。
他現在能做的,竟然只有守着她。
只能在她半夜被劇痛折磨時,給她一個可以依靠的胸膛。
僅此而已。面對那個甚至連「萊奧波爾德」這個尊貴姓氏都捨棄掉的女孩,他發現自己能給出的補償微乎其微。
因爲卡麗娜,真的什麼都不求。
她不爭、不搶、不抱怨。甚至連那份滿溢而出的愛意,她恐怕都要打算帶進墳墓裏,至死都不吐露半個字。
「離開嗎……」
想離開?去哪兒?
在把他變成一個離不開她的瘋子之後,她居然在計劃着一個人謝幕。
擅自闖入他的領地,未經過允許就悄然佔據了他內心最深處的位置,然後拍拍屁股就想走?
『哈隆石……』
他死死攥緊拳頭。必須找到哈隆石。爲了不讓她就這樣消失,哈隆石是他唯一的希望。
那是緩解她痛苦的唯一鑰匙,也可能是留住她那日漸消逝的生命的……最後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