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話

「今天公務繁忙，白日裏我就不過來了。等晚上，我再來陪你。願你有個好夢。」

卡麗娜正沉溺在一個漫長的夢裏。

那是一個模糊了現實與虛幻界限的深夢。夢中，她總能聽見那個最思念的聲音在耳畔低語。她無數次想要睜開眼，眼皮卻重如千鈞。

「我相信你正在回來的路上。累了可以慢些走，但請千萬……不要停下。」

她無法回應。

因爲在這場大霧瀰漫的夢境裏，她連指尖都無法動彈，更別提向前邁出一步。她不知道時間流逝了多久，只能憑藉米利安那一聲聲如期而至的問候，去推測外界的晨昏更替。

『好想醒過來……』

那種感覺就像墜入了無底的夢魘，全身沉重得令人窒息。卡麗娜極其緩慢地吞嚥着氣息，在心底對自己吶喊：

醒過來。

她試着給乾裂的脣瓣施力，試着蜷縮麻木的手指。

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不是嗎？

她一邊安撫着受驚的靈魂，一邊在黑暗中拼命掙扎。那種束縛感真實得可怕，彷彿腳踝上纏繞着沉重的鐵鏈。

『拜託……！醒過來！』

這幾乎是一場一個人的困獸之鬥。她在虛無中瘋狂地扭動身體，恨不得敲碎這具不聽使喚的軀殼。在經歷了無數次絕望的嘗試後，她決定放棄掙扎，將所有的意識都凝練到一點——

眼瞼。

終於，那雙彷彿被漿糊粘住的睫毛微微顫動，艱難地掀開了一道縫隙。

她本以爲迎接自己的會是病房裏的漆黑，可眼前的景象卻讓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什麼？』

視界所及之處，竟交織着無數燦爛奪目的金色絲線。

這些絲線如蠶繭般將卡麗娜層層包裹，卻又透着一種一剪即斷的脆弱。她試着動了動恢復知覺的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最近的那根金線。

兩人輕抵額頭。卡麗娜膩在他的懷裏，像個撒嬌的幼獸。米利安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長髮，在她的後頸落下一個又一個細碎的吻，直到他重新拉開一點距離，神色變得無比肅穆。

「沒關係。因爲愛你的幸福，會勝過那點不安。」

「卡麗娜，卡麗娜……！」

米利安拼命搖頭，直接俯身吻住了她的脣，將所有疑問都堵了回去。

「卡麗娜。」

「卡麗娜……？」

米利安甚至忘了關門，整個人像石化一般僵在原地。

「……你的眼睛，好像變了。」

「米利安，我……」

「……關於那個，我很抱歉，但我絕不放手。」

這句話，他在她昏睡的每一個夜晚都曾演練。卡麗娜愣住了，瞳孔因震驚而微微放大。

「是啊，我已經強行逆轉了天理。既然如此，再違抗一次命運……大概也不會有更壞的報應了吧。」

「是我，米利安。」

那原本如蔚藍深海的眼睛裏，此刻竟浮現出一抹奇異的、如燦金霧靄般的光澤。

＊ ＊ ＊

卡麗娜輕撫過戒指盒，目光溫柔。

「我不是不害怕那個終點。光是想到你可能會再次閤眼，我都要窒息。但我還是愛你……愛你愛到願意去承受這一切苦痛。」

「我愛你，米利安。我願意，成爲你的妻子。」

「一點也不奇怪。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在我眼裏，你永遠是我的卡麗娜。」

他再次封住了她的脣。

米利安像一頭失控的困獸般撲了過去，將她狠狠按進自己的懷裏。卡麗娜嘴角溢出一絲縱容的笑意，手掌輕撫着他那寬闊卻微微戰慄的背脊。

「……嫁給我吧。」

「你看着我，餘生都會在不安中度過的。」

米利安沒有勸她「不必愧疚」，因爲他知道那是她的溫柔。卡麗娜嘴角泛起一絲酸澀卻又甜蜜的苦笑。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狠狠地掐了一把手背。

可就在這一秒，米利安感覺到了一道視線，正靜靜地落在他身上。他驚愕地抬起頭——

「我回來了。」

直到，一根格外璀璨的絲線躍入眼簾。

很疼。這不是夢。

卡麗娜凝視着那雙紅如烈焰的眼瞳。從初見起，她就被這雙熾熱的眼睛所俘獲。

「我會對你抱有無窮的愧疚。」

遇見米利安那一天的場景，如走馬燈般鮮活地重現。隨着一根根絲線被觸碰、被接納，那些或痛苦、或酸楚、或溫暖的回憶交織在一起，最終化作漫天星屑，灑滿了這片曾被黑暗統治的空間。

卡麗娜有些不安地歪了歪頭。

「即使那樣，我也會守着你。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黑暗。」

「所以，讓我們成爲夫妻吧。直到你生命真正的終點降臨之前，請讓我，以丈夫的名義守在你身邊。」

「我纔是……不，我也想你。瘋了一樣想你。」

本該是一片死寂。本該只有他一個人的迴音。

卡麗娜終於露出了孩子般的笑顏。他懷抱的力度，他體溫的熾熱，都是她在這段漫長跋涉中最渴望的歸宿。

光幕消散，那根金線也隨之融化在空氣中。卡麗娜感覺到，被束縛的手指變得輕盈了幾分。她如法炮製，指尖跳動，觸碰着一根又一根絲線。

那是穿越了漫長冰封的嚴冬後，終於在這間靜謐的小屋裏，悄然綻放的春天。

——「我討厭弟弟妹妹！只有你們纔是理解我的……」

——「我也想……被愛啊。」

月光如水，傾瀉在病牀之上。卡麗娜正靜靜地坐在那裏，渾身沐浴着清冷的銀輝。她的面色不再是死人般的慘白，而是透着健康的紅潤，甚至連聲音都帶着久違的清亮。

那聲音，像是一柄利劍，瞬間貫穿了他的靈魂。

在推開病房門的一瞬，他停下動作，深吸一口氣，努力換上了一副溫和的表情。他像往常那樣，小心翼翼地轉動門把手，吐出了那句重複了千百遍的話：

——「這種性格的男人，一定過着極其自由的人生吧。」

米利安的眼底閃過一絲狂喜，隨後緊緊地、將她整個人揉進了骨血裏。

「嗯，榮幸之至。」

「嗯……謝謝你肯回來。」

米利安從懷中掏出一個精緻的小匣子，遞到她面前。

淚水模糊了視野。米利安捧起她的臉，視線卻在她那雙眸子上駐足。

那根絲線迸發出耀眼的光芒，化作一面巨大的光幕橫亙在眼前。

那是她第一次窺見「奇蹟」降臨的瞬間。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懷揣着最卑微的渴望，在那方寸畫布上落筆的記憶。

卡麗娜的眼中滿是震顫。

「呼——」

他打斷了她的猶豫，眼神中那種不顧一切的執着，是經歷了生死離別後的孤注一擲。

那是哭幹了眼淚，卻只能在畫紙上尋求慰藉的孤獨。

「……」

米利安揉了揉眉心，掩飾不住眼底的疲憊。

「啊……很難看嗎？是不是融合的副作用……」

米利安深深俯下身，親吻她的手背。他那微微顫抖的脣瓣貼在她的皮膚上，卑微得近乎乞求。

剎那間，流光溢彩。

「不管剩下的時間是一週、一月，還是一年。我只要現在的你。」

「嗯，晚安，米利安。」

「嗯？」

「晚安，卡麗娜。」

那是對雙胞胎產生嫉妒、縮在角落裏自憐的陰鬱。

「也許，我們會因爲太疲憊、太壓抑，而無法獲得世俗意義上的那種『幸福』。」

——「哇啊……！好漂亮。」

「好想你。」

——「只要我畫得足夠好，他……他一定會回頭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