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話

既然佩裏埃爾·卡洛斯都把話說到那份上了，他肯定會帶回個結果。

「救救她。」

「我也不想眼睜睜看着卡麗娜死。就算你不求我，我也會拼盡全力。」

那是米利安第一次和他吵得那麼兇。

回想在學院那會兒，佩裏埃爾就總是纏着米利安討嫌，米利安也總是冷臉推開他，但兩人從未像這次這樣劍拔弩張。

「等後援隊一到，今天先休整，明天凌晨開始討伐。」

「明白了！」

米利安聽完彙報，徑直轉過身去。

正在監督隊伍整備的尤里朝他瞥了一眼：

「閣下，您去哪兒？」

「透透氣。」

透氣？在這四面漏風的大森林裏，有什麼好透氣的？

不過眼尖的尤里沒再多嘴，因爲他一眼就看出了米利安要往哪兒走。

『這是去接人了吧。』

按時間算，後援隊少說還得好一陣子才能到。

可米利安根本坐不住。

只要一停下來，那股排山倒海的焦慮感就像要生吞了他。

『她一路上平安吧？』

這輩子從不知道怕字怎麼寫的米利安，此刻不得不死死壓制住胸腔裏那股亂撞的悸動。

這種滋味，真是一點都不好受。

＊ ＊ ＊

「啊，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是看赫塔憋壞了，我在想能不能讓它先走一步。」

「嗯……好吧，其實真的還好。跟赫塔在一起的時候一點都沒覺得冷。」

見他面露難色，卡麗娜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小聲補充道：

戈雷登沉吟片刻。其實讓卡麗娜先走確實沒什麼大礙。

「咕嚕。」

一直被背甲擋着視線，卡麗娜也漸漸覺得有些無聊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

思慮再三，戈雷登沉重地點了點頭：

安撫好赫塔後，卡麗娜看着在這一片狼藉中依然面不改色、巋然不動的戈雷登，一時間有些看呆了。

戈雷登轉頭看向遠方的匯合點。

見卡麗娜愣神，戈雷登微微欠身：

赫塔配合地壓低身體，米利安攔腰抱起那個正哼哧哼哧往下爬的姑娘，一把將她塞進懷裏。

明明交待讓她在後援隊的馬車裏舒舒服服待着，她怎麼又是騎着這怪獸跑過來了？

「哎呀！」

「有赫塔在，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剛纔他凌空躍起、瞬間登頂的身影，依然歷歷在目。

還沒等卡麗娜再開口，戈雷登就直接從馬背上一躍而起。

林間的風吹亂了卡麗娜的髮絲。

耳邊突然響起一陣像鐵片摩擦一樣的低沉嗓音，卡麗娜愣了愣。

「小姐，您叫我有事？」

只見他腳尖點地，身形如電，猛地踩了一下赫塔背上凸起的硬甲借力，緊接着再次騰空。

以赫塔那種離弦之箭般的速度，其實也就三四十分鐘的路程。可對於這支步行大軍來說，至少還得磨蹭個三四小時。

赫塔噴出一股響亮的鼻息，開始邁開大腿加速。

力道之大，甚至讓赫塔那小山般的身體都跟着晃了晃。

卡麗娜不敢看米利安那微微眯起的眼睛，縮在他懷裏小聲嘟囔。此時的赫塔滿身都是沙土和灰塵。

雖然聽着挺兇，但在卡麗娜耳中，怎麼聽都覺得它是在鬧脾氣。

赫塔瘋狂扭動身體表達抗議。它這一吼，底下的隊伍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米利安滿臉寫着「不省心」，伸手去扶她。

赫塔甩了甩頭，那動靜簡直像是在喊「悶死老子了」。

「一直走？」

「沒錯。我是說，無論路上發生什麼，哪怕看到迷路的小孩，您也得視而不見，直接過去。」

「好的。之前對赫塔做過測試，它的嗅覺非常靈敏，應該能帶您準確找到位置。」

可卡麗娜能感覺到，底下那些士兵看赫塔的眼神都快嚇破膽了。

戈雷登穩穩地落在了赫塔背上。

他語氣平淡，卻透着認真。

「誒？」

卡麗娜喊了一聲。雖然聲音不大，但戈雷登幾乎在瞬間就做出了反應，猛地抬頭。

緊接着，卡麗娜爲了躲避強風，整個人縮進了赫塔背甲的縫隙裏，赫塔這才徹底放開了速度，像一道閃電般躥了出去。

「嘎啊啊啊——！」

「讓你安安分分過來，你就是坐不住……」

「赫塔。」

赫塔還沒完全停穩，米利安就急吼吼地衝了過來，張開雙臂去接她。

「卡麗娜！」

卡麗娜順手理了理亂髮，自言自語道。米利安卻聽得心頭一震。

硬要說遺憾的話，就是兩邊的風景過得太快，根本沒看清。

「咕嚕嚕……」

「帶我去找米利安。」

卡麗娜趕緊伸手，輕聲細語地安撫着赫塔的額頭。

戈雷登皺起了眉頭。

就憑赫塔那速度和那股子狠勁，這路上能動得了它的一隻手都能數過來。

她呢喃了一句，那身影立刻敏感地轉過頭來。

還沒等她開口反擊，赫塔跑得那叫一個飛起，卡麗娜只能死死摳住它的背甲。

「明白。我保證中途不停。如果真遇到需要幫助的人，就麻煩爵士您隨後順手幫一把，就算是幫我的忙了，好嗎？」

『馬肯定是追不上的。』

「……米利安？」

【哼，弱小的人類。】

「您覺得要是繼續把它關在隊裏，它會暴走嗎？」

但他不能隨便派人護送，而他自己作爲後援隊的總負責人，又離不開。

「米利安，你怎麼在這兒？」

「嘎啊啊啊——！」

「……您是說先離隊？」

「冬天的風涼，披着。」

「那說好了。我相信爵士，所以我一秒鐘都不會停。」

這傢伙……剛纔是在嫌我弱嗎？

卡麗娜撲哧一笑，小心翼翼地低頭看去。斜下方，戈雷登正騎馬跟在側翼。

赫塔顯得有些急躁，不耐煩地抖了抖身子。

萬幸這次沒發病，再加上赫塔那寬大的腦門幫她擋了風，這一路走得還算順當。

原本以爲它在府裏只是混喫混喝，沒想到還偷偷練過這些本事。交代完後，戈雷登直接從赫塔背上縱身躍下。

「遵命。」

卡麗娜應了一聲。

感覺到速度慢了下來，她才探出小腦袋往前張望。

赫塔仰天長嘯，那咆哮聲如驚雷般在曠野上回蕩。

卡麗娜大概猜到了他在擔心什麼，不由得輕笑出聲。

「覺得悶了？」

「可以。但您必須答應我，路上絕對不能停。」

咚！

「咕嚕！」

好在赫塔那高聳的頸部擋住了大部分風壓，縮在後面的卡麗娜忍不住笑出了聲。那沁涼的風拂過臉頰，真是爽快極了。

他緊繃着臉，默不作聲地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魔獸輕易不會出林子，而林子入口現在肯定有先遣隊把守。

赫塔泄憤似的重重跺了兩腳，震得地面一陣亂顫。

戈雷登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卡麗娜點頭應道：

「真想哪天能試試看啊。」

在那溫柔的嗓音下，赫塔這才拉長個臉，悶悶不樂地收回了爪子。

「等等，赫塔，乖！」

「戈雷登爵士！」

「哼哧！」

「那倒不至於。它雖然不情願，但只要我不讓它亂動，它還是會聽話的。」

「是赫塔想跑一跑嘛。」

『這附近也沒什麼山賊。』

天吶，這位爵士也太厲害了吧。

「而且真的挺有意思的。我想，一個人騎馬馳騁的時候，大概也是這種感覺吧？」

「咕嚕嚕——」

「……哇。」

「啊，沒事的。我穿得挺暖和。」

「這傢伙怎麼突然發瘋了?! 」

感覺到甲殼上被那股沉重且生疏的力道踩了一腳，赫塔發出低沉的咆哮。

當然，最後那一腳落地的動靜還是透着不服氣。

更關鍵的是，尋常戰馬哪能像這怪物一樣不知疲倦。

咚，咚！

只見前面的樹下正靠着一個人。

馬車走得太慢，士兵的方陣也慢騰騰的。人一多，整個行軍隊伍就變得又臭又長。

「回頭……我抽空教你騎馬。」

「……真的嗎？」

「真的。」

米利安一鬆口，卡麗娜的笑臉瞬間燦爛得晃眼。

她真的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總是爲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開心得像個孩子。因爲她心裏清楚，這些「以後」也許永遠不會到來……

所以，她纔會像對待寶貝一樣，珍惜每一個當下的歡愉。

米利安強壓下胸口那陣陣抽痛，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微笑。

「真意外。」

「怎麼了？」

「我還以爲你肯定會斬釘截鐵地說不行呢。不過我真的好開心，這可是我清單上的一項呢。」

「清單？」

米利安皺起眉。那是什麼清單？見他一臉茫然，卡麗娜拍了下手解釋道：

「啊，那個『遺願清單』呀，我離家前首都可流行這個了。」

「是嗎？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嗯……人總歸是要死的嘛。」

咚。

那一瞬間，米利安的心彷彿漏跳了一拍，直直墜入谷底。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腳下，可那裏只有乾涸的泥土。

既沒有飛濺的血，也沒有他那顆鮮活跳動的心。

「……」

對於平民來說，命就像風中殘燭。

所以這種「死前想做的清單」纔會流傳開來。卡麗娜也是機緣巧合才聽說的。

比如想跟他並頭而眠……

「誒？」

南邊這一帶格外富庶，貴族們的架子也就擺得更高，往往連一丁點小錯都不放過。

「那上面還有什麼？」

「嗯……」

再比如想牽手，想接吻……

卡麗娜突然噤了聲。

「那個什麼清單，除了學騎馬，還有別的嗎？」

『……仔細想想，這些好像都已經不知不覺達成了呢。』

她還有無數想畫下來的風景。

其實那上面大多都和米利安有關。想證明自己的價值，想讓家裏人後悔……

……雖然這個前陣子居然莫名其妙提前實現了。

一句話沒說對，可能就被貴族送上了斷頭臺，或者背上個大罪。

辛辛苦苦活了一輩子，最後往往因爲一點小意外就草草收場。

「我也想跟風試一下，那天我寫的那張紙，就是我的願望清單。」

被階級壓得喘不過氣，每天爲生計奔波。

但佔據清單頭幾位的，全都是關於他的小心願。

「因爲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所以大家就想趁活着把想做的事都做了。其實這在平民裏流傳得更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