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418 字
『嗯……是不是不該把他趕走?』
卡麗娜輕輕摩挲着下巴。
剛纔米利安臉上那副寫滿了「我不想走」的表情實在太明顯了。可看着那些因爲他在場而戰戰兢兢的領主們,她又覺得有些於心不忍。畢竟,米利安給人的第一印象確實威懾力十足。
「哇,卡麗娜,你真了不起。居然能把閣下像訓小狗一樣拿捏住。」
「小狗?」
「啊,就是個比喻。我是說閣下對卡麗娜的話簡直言聽計從。」
「啊,是這樣嗎?」
卡麗娜驚訝地微微睜大眼,隨即露出一抹清淺的微笑,淡然回應道。米利安的身影剛消失在走廊盡頭,那些原本縮在遠處的領主和騎士們便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天吶,你是怎麼馴服那個男人的?我還是頭一次見他那副喫癟的樣子。」
「並沒有……什麼馴服……」
面對這有些微妙的詞彙,卡麗娜無辜地眨了眨眼。
感受着周圍截然不同的畫風和語調,她終於明白爲什麼米利安之前叮囑她要離這些人遠一點了。他們的性格確實與內斂的她截然相反。
「啊,我叫瑪琳·埃里爾,是個子爵。叫我瑪琳就行。」
「……呃,好。請多指教,瑪琳。」
「哈,說話隨便點!我不習慣那些彎彎繞繞的禮節,所以平時連首都都懶得去。」
「啊……嗯,瑪琳。」
並不習慣平語交談的卡麗娜有些生澀地改了口,瑪琳見狀豪爽地一把摟住了她的肩膀。
這份自來熟的親和力確實驚人,但也讓卡麗娜感到有一點點難以招架。
「我的領地是北部唯一靠海的地方。說實話,比起陸上的魔獸,我更多是在和海獸打交道,跟海盜幹仗的次數就更多了。」
聽着瑪琳乾脆利落的自我介紹,卡麗娜認真地跟着點頭。
瑪琳·埃里爾一臉喫癟地問道,彷彿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禁忌。卡麗娜歪着頭回想,似乎真的沒有了。
「沒,一次都沒見過,所以其實很難想象那個畫面。」
如果那些在戰場上見過米利安砍人如麻的騎士們聽到這話,估計要當場氣背過去。
「……嗯?解除婚約?」
「嗯……是的,雖說有些羞於啓齒。米利安……閣下曾送過哈隆給我當禮物,所以我才瞭解到的。」
「……呵,閣下送您哈隆當禮物?」
和這種充滿活力的人待在一起,彷彿自己也變得明媚了。在這一來一往的寒暄中,時間飛快地流逝。
「好,到時候我請你喫最好的海產。我們北部的海產肉質緊實,鮮美無比。」
「聽說世上有一種不治之症,它的解藥可能與哈隆有關。閣下似乎是爲了研發那種藥物,纔開始收集哈隆的。」
看着瑪琳爽朗的笑容,卡麗娜也跟着笑了起來。
「……唔,真的沒有別的了?」
「……原來是這樣。」
不止是他,瑪琳和萊昂哈特伯爵的表情也變得極其精彩。
聽到這個稱呼,卡麗娜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噗嗤。克蘭伯男爵終於憋不住了,猛地捂住嘴。
卡麗娜眼珠滴溜溜地轉着,她想找個既不暴露病情,又能幫米利安樹立好名聲的藉口。
世界如此廣博,未見之景數不勝數,可她的生命之鐘已然步入暮色沉沉的深夜。
「雖然正式消息可能要晚點公佈……但我已經和閣下解除婚約了。」
良久,卡麗娜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他一邊忍笑忍得肩膀狂抖,一邊還得拼命彎腰向卡麗娜致歉,那模樣滑稽到了極點。
「是的。」
雖然,這姑娘的性格確實和北方人差了十萬八千里。
瑪琳·埃里爾神情嚴肅地追問道。
「那個,他好像說過,這是送給體弱之人的風俗,據說有強身健體的迷信說法……」
卡麗娜悄悄攥緊了拳頭。但她隨即意識到,自己恐怕沒有那個機會了。
「啊,對了!卡麗娜,這次討伐有個奇怪的命令,要求把收集到的哈隆全部送到公爵領。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可看他們剛纔的樣子,一點也不像鬧翻了啊。』
「我叫卡麗娜。請……多多關照。」
「……啊,您好。」
『他到底在耍什麼心機?』
「呵呵,老朽似乎是最後一個了。」
「最近那傢伙看起來確實有點瘋瘋癲癲的……」
曾經確實是,但既然已經遞交了那份退婚申請,從非正式的角度來說,她已不再是米利安的未婚妻了。
她覺得必須要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這樣日後纔沒有反悔的餘地。
卡麗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看着她臉上那份純粹的驚喜,瑪琳的心情也變得大好。被這種不摻雜質的目光注視着,感覺確實不賴。
他不算純粹的善人,也不算惡徒,只是在某些時候會稍微偏向光明。
「是的。」
見識過剛纔米利安那副黏人模樣的領主們心裏跟明鏡似的:米利安放她走的概率,基本爲零。
即便作爲畫師,卡麗娜曾無數次在繪本里臨摹過大海,但實物的震撼,她從未親身體驗。
「這個嘛,強身健體確實算是一個方面,但……」
而瑪琳和克蘭伯男爵的表情,則像是聽到了什麼驚天異聞一般,扭曲得不成樣子。
其實卡麗娜說的也沒全錯,那東西確實有那個功能。只是,它有一個遠比這更廣爲人知、更普遍的用途。
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萊昂哈特伯爵,瞳孔竟微微顫了顫。
除非他剛纔那種溫柔全是演出來的戲,目的是爲了趕她走。
聽到克蘭伯男爵那輕快地探尋,卡麗娜有些侷促地撓了撓臉頰。
「哇……海獸,是生活在海里的魔獸嗎?」
這真是她從未聽聞過的奇妙世界。她甚至沒親眼見過大海,卻聽到了在波濤之上斬殺魔獸的故事,聽起來既驚險又帥氣。
「嗚哇……」
「哈哈,行吧。那你就隨心所欲好了,我還以爲你改口會更自在些呢。」
但可惜,在場沒人能糾正卡麗娜這個美麗的誤解。
「那是?」
比起只有兩人知曉的祕密約定,這種廣而告之的承諾,往往更容易被履行,不是嗎?
「啊。」
「嗯,幸會。聽聞,您是閣下的未婚妻?」
克蘭伯男爵和瑪琳子爵也在一旁插話。
對方那火辣又豪爽的性格讓她不自覺地放鬆下來,瑪琳那微微上揚的脣角透着一股像搗蛋鬼般的頑皮勁兒。
卡麗娜平靜地解釋着。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時刻,原本正該迎接清晨朝陽的卡麗娜,卻早已失去了她的明天。
畢竟,他是看着米利安從襁褓嬰兒一路成長爲獨當一面的大公。
『好想看一看。』
本想開口道喜,沒成想等來的竟是這麼個重磅消息。
直接說自己生病了有些難爲情,但不回答又顯得像在故意隱瞞。
「那……那個男人……我是說閣下,沒跟你說點別的嗎,卡麗娜?」
「嗯,難道這東西還有什麼別的含義嗎?」
他絕不會爲了虛無縹緲的「大衆疾苦」去大費周章。既然他動手了,那必然有一個具體的理由。
來人是一位極具紳士風度的長者。
他本以爲那個孤獨了太久的米利安終於找到了可以託付真心的伴侶,正暗自感到欣慰呢。
「初次見面,老朽施萊·萊昂哈特伯爵。」
「是的,作爲他幫助我的報酬,我們商定退婚。因爲我向他提出了一個有些過分的請求。他真是個溫柔的人。」
「這個嘛……」
該怎麼解釋纔好呢?
「唔,這樣啊。」
「唔……這件事,是跟那小……咳,跟閣下商議好的嗎?」
「……那之後呢?最近有沒有重新談過?」
瑪琳撓着後腦勺,欲言又止。
他深知米利安·佩斯特里奧的爲人——一個極度理性的中立者。
瑪琳那毫不客氣的評價讓卡麗娜尷尬地笑了笑。這種北部的說話方式,她可能還需要點時間去適應。
「那是自然。這種事……怎麼能一個人決定呢。」
「……靈魂伴侶?」
「啊,好。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就按我習慣的來。」
「偶爾海面結冰,那些魔獸會順着冰層爬上來,最是煩人。你見過大海嗎?」
她決定把一切歸功於米利安的善舉:
『嘖嘖,這輩子恐怕真能見到那男人被套上項圈的樣子。』
「是的,從我決定留在這裏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達成共識了。」
灰色的短髮間夾雜着銀絲,雖已年邁,但整個人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要矍鑠得多。卡麗娜端莊地行了一禮。
「啊……因爲,還是不太習慣。不,是不習慣……」
卡麗娜搖了搖頭。直接提及退婚的談話確實沒有再進行過。但她默認那個約定依然有效。
「那玩意兒……通常是送給靈魂伴侶的定情信物啊……」
卡麗娜眼中閃爍着驚歎的光芒。
瑪琳點了點頭。
「沒錯。北部的海域一年四季水溫都低,所以我們不分寒暑都要出海討伐。」
「大海可是很宏偉的,不僅資源豐富,冒出來的怪物也千奇百怪。以後有機會一定要來玩,從這兒騎馬過去連一週都用不了。」
「……嗯,有機會的話,一定。」
「什麼?你竟然沒見過海?」
「是的。所以,我不再是未婚妻了。等檢查站重新開放,過陣子我就會離開宅邸。」
萊昂哈特伯爵老辣地切中了要害。
『這姑娘到底看上那冰塊臉哪一點了?』
聽到這兒,萊昂哈特伯爵若有所思地捋了捋鬍鬚,嘴角噙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過,米利安平時其實不怎麼說髒話的。』
只是,這兩個人的臉色此刻看起來白得有些嚇人。卡麗娜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她進入宅邸時就談好的條件。
「那你怎麼又用起敬語了?」
看着卡麗娜那副遊移不定的模樣,領主們的表情變得異常精彩。
「那小姐您,也患了那種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