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284 字
「沒事吧?」
「……沒事的。」
卡麗娜垂下頭低聲應道。
事實上,一點也不好。
雖然那種如狂風暴雨般的劇痛已經稍稍平息,但餘下的隱痛依然如影隨形。卡麗娜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這頻率無聲地拆穿了她的謊言。
「真的沒事嗎?」
「……說實話,不太好。一點也不好。」
就在剛纔,她自己都記不清產生過多少次「乾脆死掉算了」的念頭。她甚至覺得死亡纔是解脫,而這些陰暗的想法,佩裏埃爾肯定無法理解。
因爲這種話,她終究無法對任何人啓齒。
「佩裏埃爾。」
「嗯。」
「對不起。不僅是對你,對米利安我也很抱歉。總之……我對所有被我牽連進來的人,都感到很抱歉。」
卡麗娜把頭埋得更低了。
再沒有比這更給人添麻煩的事了。那些還沒被捲進來的人該怎麼辦,而那些已經因她深陷泥潭的人,又該如何是好?
她開始怨恨曾經那個天真單純、把一切想得太簡單的自己。
「沒什麼好道歉的。至少對我來說,不必。」
「佩裏埃爾,你真的很溫柔。」
「我不溫柔。我的溫柔……」
只給了你一個人。 佩裏埃爾強行嚥下了這句已經湧到嗓子眼的話。
他選擇了沉默。卡麗娜渾身被冷汗溼透,正精疲力竭地低着頭。
她後悔自己剛纔亂說話,萬一被他聽見了……不,應該沒聽到吧?
卡麗娜驚呼出聲,猛地睜大了眼睛。
「啊……」
她用一種極度疲憊卻又異常平淡的口吻說着,彷彿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她已經把死亡放在舌尖摩挲了無數次,才能如此坦然地面對。
佩裏埃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任何蒼白的安慰在死神面前都顯得無力,而且他知道,無論自己說什麼,她最終都只會回以一個悽清的微笑。
他作爲戰士,每次出征都會做好戰死的覺悟。
因爲這關乎性命,所以他纔不得不來。
佩裏埃爾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聽明白了嗎?」
見米利安沒再追問,卡麗娜暗自鬆了一口氣。看來他真的沒聽到。她放鬆了一些,乖巧地窩在他懷裏。米利安抱着她,順勢坐在了牀沿。
卡麗娜驚訝地側過身看向他。
他甚至產生了一個荒唐的念頭:或許她真的離開了,反而會更好。
她一個人躲在黑暗裏,屏住呼吸死命硬扛。
原本他以爲見到她會大發雷霆,會瘋狂質問她爲什麼要隱瞞真相。他腦子裏演練過一萬遍發火的場景。
她推開他的理由,她希望自己只是一場擦肩而過的颱風的理由……
「好多了。」
似乎只有卡麗娜對此毫無察覺。佩裏埃爾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是想回來道歉?還是因爲剛纔的態度感到了愧疚?
「這樣啊。」
「身體還好嗎?」
「……誒?」
米利安把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情緒硬生生地塞回胸腔。
「又是突然發作的嗎?」
所有零散的拼圖在這一刻徹底完整。卡麗娜知道一切。
米利安的手指用力按住她那被咬得血肉模糊的下脣。
她此時已經完全停止了顫抖,甚至露出了安穩的神情,把臉埋在米利安的胸口。那是他佩裏埃爾窮盡一生也無法給她的安撫。
「還有你……過會兒出來見我。」
從她踏上北境土地的那一刻起,她就預見了自己的結局。
看着她那泛紅的眼底,米利安死死地攥緊了拳頭。
他預感今天可能真的要和米利安打一架了。
米利安沉默了。
佩裏埃爾心頭一凜。他在考慮要不要乾脆跑路,等這陣風頭過了再回來。
感覺到頸邊的男人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一動不動,卡麗娜輕聲問道。
低沉的嗓音裏殺機畢現。
「發作一天比一天嚴重,疼痛也越來越劇烈……我能感覺到,終點快到了。」
「現在感覺怎麼樣?」
「米利安?出什麼事了嗎?」
那種感覺,就像有人正拿着鈍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臟。面對一個已經靜靜等待死亡降臨的人,到底該說什麼纔好?
「好。」
那種濃烈到極點的痛苦堵在喉嚨口,讓他感到一陣酸澀的腫脹感。
溼透的牀單、凌亂的枕褥,無一不在訴說着她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的生死較量。
他堂堂一個公爵,居然得給另一個公爵跑腿。
「房間……住得還習慣嗎?」
卡麗娜點了點頭,說沒什麼不習慣的。米利安偏過頭,在她的頸側輕輕落下一吻。
「……是的。」
那如遊絲般的低語,讓米利安的心幾乎碎裂。
卡麗娜緊張得屏住了呼吸。
要經過多少次的自我拉扯和心理建設,才能做到這種地步?
可是她呢?她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就開始獨自揹負這種漫長而又深不見底的恐懼了?
初見時那些冰冷且意義不明的對話重新在腦海中拼接。當時她那坦然到近乎麻木的眼神,原來是因爲……
卡麗娜心想,他剛纔明明氣沖沖地走了,沒過多久又跑回來,神色還這麼古怪。
佩裏埃爾爲難地扶住額頭,卻也知道現在根本趕不走這個男人。
「嗯?」
「佩裏埃爾,我要死了。」
『這頭瘋狗要咬人了。』
他沒再多問,只是默默理順她汗溼的長髮。
『因爲這大概會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旅行了。』
米利安那雙血紅的眸子死死盯着佩裏埃爾,眼神陰鷙得像是要將他千刀萬剮。
金屬鎖芯轉動的細微聲響讓卡麗娜和佩裏埃爾同時一驚。
雖然在學院時他們一起接受過繼承人培訓,但分工明確:米利安精於劍術,而佩裏埃爾在藝術領域造詣極高。
她現在的樣子極其狼狽。即使匆忙整理過,也掩蓋不了溼透的鬢角、發青的嘴脣和慘白的臉色。
「沒問題的!」
她慌亂地挺直脊背,試圖理順凌亂的髮絲。米利安已經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牀前,他微微低頭,眼神幽深地凝視着她。
「佩裏埃爾·卡洛斯。」
「……米利安。」
米利安彎下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卡麗娜攬入懷中。
「怎麼把自己咬成這樣。」
米利安閉上眼,雙臂猛然用力,將懷裏單薄的身體箍得生疼。
「……嗯。」
「身上好燙。是發作了嗎?」
臨出門前,佩裏埃爾又看了卡麗娜一眼。
米利安的肩膀顫抖了一下,卻依然沒有抬頭。
卡麗娜那雙顫抖的藍眼睛倒映在米利安的瞳孔裏。
卡麗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貓,急切地昂起頭反駁。
她明明還在他懷裏呼吸,還在他懷裏笑,可爲什麼卻已經在談論死亡了?
看着她那勉強的嘴角,米利安只覺得滿嘴苦澀。他重新將她揉進懷裏,把臉埋進她的頸窩。
卡麗娜低着頭,再次緩緩開口。
「我覺得我現在對米利安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或許,就這樣離開纔是正確的選擇。」
等佩裏埃爾出去後,米利安才抬起手,用拇指輕輕摩挲着卡麗娜泛紅的眼眶。
『開門見山地說,我想在這裏住半年到十個月。條件是,等我離開時,我們解除婚約。』
「幹嘛?」
「去問問彭,我之前訂的東西到了沒有,到了就讓他送過來。」
卡麗娜有些侷促地笑了笑。
她主動提出退婚,毫無留戀地交出退婚書,全是因爲她早已放棄了未來,因爲她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刻。
『他是怎麼了?』
「今晚,讓我陪你睡吧。」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緊緊抱着她,有力地撫摸着她的後背。
「你這樣子,還能跟我一起進森林嗎?」
「就這一次。」
他恨透了自己。恨自己的粗心大意,恨自己那無可救藥的遲鈍。
「我想睡在你身邊。」
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含着千斤重的深意。
咔嗒。
『……從那時候就開始了嗎?』
不管怎麼說,他能回來找她,就說明他心裏其實並沒有那麼排斥她吧。
看着她眼底那份近乎孤注一擲的渴望,米利安的心再次沉了下去。她拼了命也想去看看這個世界,因爲她知道……
那無聲擰動的門把手絕對不是侍女乾的,因爲她們進門前一定會先敲門請示。
「卡麗娜。」
那目光太冷、太狠,佩裏埃爾識趣地閉了嘴。雖然不完全確定米利安爲什麼發這麼大火,但看這架勢,他也能猜到幾分。
但那通常是瞬息之間、無可奈何的意外,恐懼往往還沒來得及蔓延就已結束。
『他聽到了嗎?』
佩裏埃爾嘴脣翕動,本想勸她別說這種傻話,但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甚至在兩個月前離開首都時,她就已經在倒計時了。難怪溫斯頓那樣的名醫會不遠萬里跟過來,如果只是普通的病,他根本沒必要親自出動。
「多虧米利安抱着我,現在好多了。」
卡麗娜伸出手,像安撫大型犬一樣,一下下順着米利安的頭髮。
直到這時,米利安才緩緩抬起頭。看着他那張寫滿了悲慟與破碎的臉,卡麗娜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伸出雙臂,溫柔地將他的頭摟進懷中。
這個姿勢雖然讓她的腰部有些痠痛,但她沒有鬆手。
「看來……真的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了。」
「嗯。」
「能告訴我是什麼事嗎?」
「只是……」
米利安閉上眼,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氣。他在她頸邊再次印下一個吻,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一件……非常令人心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