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379 字
鮮血如注,順着地毯的紋理洇開,將原本暗紅的羊毛染成了令人心驚肉跳的黑紫色。幾名僕從屏息凝神,正合力小心翼翼地抬着米利安。
戈雷登的側腹也被豁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血流不止。但相比之下,米利安的傷勢簡直可以用慘烈來形容。
他的腹部像是被什麼利器直接貫穿,傷口深可見骨,甚至隱約能看到翻出的臟器。儘管有人匆忙撕下布料試圖勒住傷口止血,但在那巨大的創面面前,這些努力顯得杯水水車薪。
「……米、米利安……?」
身後傳來的聲音細若蚊蚋,卻讓佩裏埃爾渾身一僵,猛地轉過頭去。可還沒等他伸手擋住卡麗娜的視線,那副血腥的畫面早已不由分說地闖入了她的眼簾。
「米利安。」
「……」
雙目緊閉的男人沒有給予任何回應。
卡麗娜死死按住胸口,試圖平復那快要讓她窒息的劇烈喘息。她的視線瞬間被淚水模糊。
沒有回答。
她顫抖着想衝過去,卻看着忙碌穿梭的僕從們,腳步生生釘在了原地。她只能用一隻手死命地攥住另一隻瘋狂打顫的手。
她緊攥着拳頭,低頭看向米利安剛纔躺過的地方。
地毯上那一灘不斷擴大的血跡,刺得她心臟猛地墜入了萬丈深淵。
不遠處,戈雷登搖搖欲墜地站着,深深地埋下了頭。
卡麗娜就那樣失魂落魄地望着米利安被抬遠的身影。
「佩裏埃爾……我、我現在……不是在做夢吧?」
「卡麗娜,聽話,你先回房間休息一會兒……」
「佩裏埃爾!你……你能治好他的,對不對?奇蹟……用那個長笛!你不是說過嗎,你的奇蹟擁有治癒的力量啊!」
卡麗娜像是落水者抓住了最後的浮木,瘋了似的揪住佩裏埃爾的衣角。她的話語支離破碎,卻字字泣血。
佩裏埃爾的臉上瞬間被濃濃的挫敗感和愧疚填滿。他死死咬住下脣,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卡麗娜面無血色,指尖因爲過度用力而掐進了布料裏。
卡麗娜失神地呢喃着,掌心死死壓着雙眼。
戈雷登低聲應道,拖着沉重的步伐,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走廊盡頭。佩裏埃爾深吸一口氣,轉身踏入了米利安所在的房間。
「卡麗娜!對不起……」
她用力收緊雙臂,緊緊抱住那一籃子沉甸甸的藥水。
「……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
「不……戈雷登大人,請您也先……先去治療吧……」
等他好了,他肯定還會再去那片該死的森林。只要自己還病着,他就會一次又一次地爲了她去玩命。哪怕她跪下來求他,他也絕對不會聽的。
「等他好了……」
『……我明明算準了他一週之內就會回來的。』
「別說這些了,我一定會救活他的。」
可如果這世界上沒有哈隆這種東西就好了。
事實上,在卡麗娜去地下室找他的那天,他就打算實驗了。他想測試哈隆對異能的壓制力和持續時間。
「雖然沒能完全確認,但那傢伙吞噬的哈隆恐怕已經成百上千。或許是因爲攝入了過量的生命精華,那頭首領赫塔的外形發生了詭異的畸變,那股力量……已經遠超人類能夠抗衡的極限了。」
更讓佩裏埃爾心驚的是,他一眼就看穿了卡麗娜現在正陷入無止境的自責。他只能對着她遠去的背影,沉重地撇了下頭。
她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帶着哭腔。
她多想再看一眼那雙熠熠生輝的紅瞳,多想讓他像往常一樣溫柔地吻她。
她說她沒事,可那張臉分明寫滿了崩潰。
在他看來,能在死神面前如此冷靜的人,簡直不可思議。或者說,這種能強裝鎮定的意志力,本身就很驚人。
屋子裏,溫斯頓正滿頭大汗地進行着急救,彭和兩名僕人在一旁打下手。溫斯頓百忙之中抬頭瞥了他一眼。
「……當醫生的人,心腸還真是鐵打的。」
是自己將他送進了那煉獄般的痛苦之中。
卡麗娜咬緊牙關,深深地埋下了頭。
「……但是什麼?」
佩裏埃爾煩躁地抹了一把臉。
「萬幸的是藥水好歹爭取了一點時間,血勉強止住了一些。」
「……哈隆。」
「……我用自己的身體做了實驗。我給自己注射了哈隆提取液,所以現在……我無法調動奇蹟的力量。」
『就爲了那該死的哈隆。那東西到底算什麼。』
夠了,真的夠了。雖然她渴望活着,但如果這份生機必須建立在米利安的屍骨之上,她寧願現在就死掉。
溫斯頓像是看出了佩裏埃爾的自責,語氣平穩地安慰道。
「……我受夠了。」
卡麗娜用手背狠命按住滾燙的眼眶。她雖然心急如焚地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卻還沒自私到要攔下一個重傷員去逼問。
卡麗娜的頭緩緩低了下去,像是一株被風雪壓折的麥穗。等米利安醒過來,她絕不能再讓他爲自己跨出這宅邸一步了。
溫斯頓將銀針在火上灼燒消毒,隨後眼神一凝,開始在米利安鮮血淋漓的腹部一針一針地縫合起來。
那可是米利安,還有戈雷登,甚至還有那頭赫塔伴隨左右。他們那麼強,怎麼會搞成這樣?
她癱跪在地上,猛地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在那碩大的隔間裏,整齊地碼放着她之前畫好的藥水。她將它們一瓶瓶抱了出來,堆在地上。
指尖止不住地打顫。卡麗娜咬緊牙關,將藥瓶胡亂塞進籃子裏,死死地摟在懷中。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然,抱着籃子快步衝出了畫室。
他目送着卡麗娜搖搖晃晃地走上樓梯,隨後轉頭看向戈雷登。
卡麗娜沒有回臥室,而是徑直跑回了頂層的畫室。
『要恢復能力,起碼還得等三天。』
可這句話她終究沒法當面喊出來。
卡麗娜死死攥緊拳頭。
看着卡麗娜那副支離破碎卻還要強撐着叮囑他的模樣,佩裏埃爾喉嚨一緊,失了聲。
「趁着首領赫塔離開巢穴的空隙,我們清理了那些進入冬眠的魔獸,奪取了它們的哈隆。但是……」
即使雙手和衣襟都浸滿了鮮血,他的手依舊穩如磐石。這種作爲醫者的定力,讓佩裏埃爾心中肅然起敬。
「我得趕緊縫合。謝天謝地,內臟沒碎。但他失血實在太多了,能不能挺過來……」
那天被卡麗娜撞破後他收了手,可第二天,他還是瞞着所有人給自己打了一針。
「你也去休息室處理一下傷口吧,我一會兒就過去。」
看着生死未卜的米利安,佩裏埃爾嚥下了一口苦澀的嘆息。
佩裏埃爾眉頭深鎖。
看着那隻無力垂下的手,佩裏埃爾恨不得給自己一拳。偏偏是這種時候,偏偏這種致命的巧合……
「……你們回來不就好了嗎……」
因爲她是受益者。她沒資格在這個時候,去否定他們爲了延續她的生命而付出的慘烈代價。
「對不起,卡麗娜。」
米利安像一具毫無生氣的木偶躺在那裏,任憑溫斯頓如何翻動他的傷口,他都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他已經疼到失去了知覺。
佩裏埃爾緩緩捲起自己的袖子,翻轉手背。
「外傷還能處理,但失血量太驚人了。雖然他在回來的路上好像喝過藥水,但傷口太深,效果微乎其微。」
「……沒關係的,你是爲了我嘛。我沒事,佩裏埃爾,請你一定要救活米利安,求你了。」
或者說,她僅存的那一絲理智,正拼命支撐着她那搖搖欲墜的體面。
溫斯頓欲言又止,佩裏埃爾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能把命吊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
「情況怎麼樣?」
「藥水……我去拿藥水。之前爲了以防萬一,我畫了一些應急的……」
如果他們不再寄希望於那個什麼「首領哈隆」,如果他們明白自己已經無藥可救,或許一開始就不會去拼命。
攝入過量哈隆?
還沒等佩裏埃爾碰到她,一個沉重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卡麗娜聞聲抬起頭,佩裏埃爾則僵硬地縮回了手。
「……抱歉。如果我沒……我本可以直接治好你的。」
這種可能性他從未考慮過。哈隆本應是生命的源泉,難道這東西還有某種不爲人知的恐怖副作用?
「卡麗娜去拿新的畫作藥水了。」
「加上赫塔的族羣數量實在是太多了,我們一時大意……非常抱歉,是我沒能護好閣下。」
「對不起,小姐。」
雖然這只是預估值,可能會有偏差,但此刻的他,確實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卡麗娜垂着頭,死一般的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
「啊……」
佩裏埃爾試探着伸出手,想要安慰她。
戈雷登的聲音透着無盡的憊色。他大口喘着氣,由於失血過多,一條腿還在不住地痙攣。
* * *
是自己……親手將他推向了死亡的邊緣。
只要平安回來,就算什麼都沒有也沒關係啊。
「我明白了,你先去歇着吧,辛苦了。」
但戈雷登還是垂着眼簾,一字一頓地開了口。
「佩裏埃爾……?」
卡麗娜緊拽着衣角的手,頹然鬆開了。
佩裏埃爾也是,米利安也是。這些笨蛋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愛惜自己。而這一切……都是因爲他們還對自己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只要快點拿過去給他喝下去,他就會像以前一樣活蹦亂跳的。
「……是。」
在他手腕的血管處,赫然留着幾個清晰的青紫針孔。
「屬下沒關係。」
佩裏埃爾低聲嘀咕着。
而自己又算什麼……值得他連命都不要地跑這一趟嗎?既然有危險,爲什麼要硬拼?爲什麼不逃?
「我不想說第二遍。」
佩裏埃爾狠狠掐住自己那隻無法使用異能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