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2834 字
她猛地轉過頭,望向身後的米利安。即便脖子無法轉動180度看清他的全貌,她的好奇心也早已躍出了胸膛。
「『冬之盡頭』……那是什麼地方?」
「北境也有它的終點。在比冰封海域更遙遠的深處,橫亙着一座如巨龍盤踞般的山脈。」
從未有人能越過那座山,也沒人知道山脈的彼端連接着什麼。入山口隱匿在重重迷霧之中,那高聳入雲的絕壁,絕非人力所能攀越。
「記載中雖提到過入口的存在……但關於它具體的位置,以及山脈背後的真相,卻無一字留存。或許,那終究只是人們的臆想吧。」
看到卡麗娜雙眼放光、雙頰緋紅的模樣,米利安低低地笑了一聲。她那蒼白的臉上,鼻尖和臉頰被凍得通紅,瞧着怪讓人心疼的,卻又讓人移不開眼。
「流傳下來的口頭傳說倒是不少。」
「都是些什麼樣的傳說?」
「有人說,『冬之盡頭』是衆生平等、和諧共處的樂園;也有人說那裏遍地珍稀藥草,住着神靈,甚至棲息着早已滅絕的巨龍……當然,也有傳聞說那裏是魔獸與惡魔的巢穴。」
「哇……這評價還真是兩個極端呢。」
「確實如此。」
口耳相傳的故事,向來都是在層層加碼的誇張中走樣的。米利安自幼聽着這些故事長大,年少時也曾有過嚮往,但如今看來,不過是些虛無縹緲的幻夢。
「如果真有那樣的地方,一定美得驚人吧。」
看着卡麗娜因爲驚訝而微微張合的嘴脣,米利安輕輕點頭。他沒有說出煞風景的大實話,他不忍心親手敲碎她的幻想。
「但現實中,那裏只有窮山惡水。一座連入口都找不到的荒山,誰也無法一窺真容。」
「嗯……那還有別的故事嗎?」
「我想想。還有一個傳聞……說是『冬之山脈』的某處,隱藏着一條如同洞穴般的神祕通道。」
卡麗娜的眼睛徹底亮了起來。米利安強忍着笑意,她那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簡直可愛得過分。那一瞬間,他甚至生出一種想要吻上去的衝動……
『……!』
米利安被自己的念頭驚出了一身冷汗,隨即猛地揮拳朝自己的臉頰狠砸了一記。
感受到卡麗娜不自覺地向後依偎進自己的懷裏,米利安僵直了身體,臉上浮現出震驚的神色。
「相信我,快。」
「米、米利安?」
卡麗娜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將指尖探入湖水中。
她疑惑地望向米利安,卻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脫掉了鞋襪,捲起褲腿,正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來。
「冬之盡頭」,在北境人的語境裏,絕非善類。
『……搞藝術的人,看世界的視角真的不一樣嗎?』
這些司空見慣的冷硬線條,在他眼中早已失去了新鮮感。
「米利安!」
「卡麗娜?」
「沒錯。冬天,大概是大地爲了迎接來年的綻放,而陷入的一場小憩吧。」
米利安低低地嘆了口氣,一手穩穩託着她,另一隻手輕柔地撫過她的臉。那皮膚冰涼得讓他心驚。
『嘩啦,嘩啦。』
「什麼沒事!剛纔那水明明冷得要命,萬一凍傷了怎麼辦?我知道你身體好,但也不能這麼亂來啊……」
雖然感覺聲音是從後方而非下方傳來的,但當事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她也不好再深究。卡麗娜帶着一絲狐疑,重新看向前方。
米利安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將卡麗娜放在了湖面上。卡麗娜嚇得驚叫一聲,死死勾住他的脖子。
他們認爲,如果連冬天都結束了,世界便將陷入徹底的荒蕪,只剩下死寂的大地與凍結的空氣。
米利安愕然地睜大了眼。
正如米利安所言,這片湖泊竟然完全沒有結冰,湖面在微風中泛起粼粼波光。
「求你了,我們回去吧。」
那聲音太過真實,而且就貼在耳後,絕不可能是錯覺。卡麗娜狐疑地轉動着眼珠環視四周,卻沒發現任何異樣。
「冷嗎?」
在北境,冬天結束後確實會有春天。雖然不像南方那樣滿目翠綠,但當積雪融化、凍土鬆動,確實會有嫩芽破土而出。
穿過一片密林,視線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湖泊靜靜地橫臥在森林深處,卡麗娜的呼吸瞬間凝滯。
她第一次發出了這麼大的聲音,震得米利安耳膜生疼。他終於停下了腳步。
『這也太冷了……』
「嗯?」
「你這是幹什麼呀?! 」
還沒反應過來,他便長臂一展,以一種抱小孩的姿勢託着她的腿彎,將她整個人摟進了懷裏。
卡麗娜雖然滿心狐疑,但還是顫抖着手將裙襬繫到了膝蓋以上。
「嗯。因爲冬天的盡頭,就是春天呀。說不定在那座山脈的背後,正藏着一整個春天呢。」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病痛的折磨有多可怕。她不希望任何人,尤其是他,去觸碰那份痛苦。她每晚都在黑暗中屏息忍受劇痛,而這個男人爲什麼要主動往火坑裏跳?
「嗯。」
『剛纔明明聽到了重物撞擊的聲音啊。』
卡麗娜屏住呼吸,嘴角溢出一絲苦澀。
米利安竟抱着她徑直踏入了湖中。看着他面不改色地走入那足以將人凍僵的湖水,卡麗娜急得臉色慘白。
「不過,『冬之盡頭』,真是一個溫柔的名字。」
他抓住卡麗娜的裙襬,嘴角露出一抹壞笑。
「沒關係,風景太美了,我都忘了冷。」
那種冷甚至超過了周遭的空氣,簡直像是把手伸進了萬年冰川。
「真想借你的眼睛,去看看這個世界。」
「啊,這樣嗎?」
「你覺得這名字好?」
「啊?」
「快到了。」
「去摸摸看。」米利安笑着提議。
「別怕。」
每走一步,湖水破裂的聲音都敲擊着她的耳膜。卡麗娜急得快要哭出來了,她死死抓着米利安的肩膀。
『好像變暖和了。』
那意味着——永恆的寂滅。
「啊,好涼!」
「快回去,米利安!快點!」
她像是被蟄了一樣,猛地縮回手,飛快地塞進長袍裏。那湖水冰冷刺骨,瞬間讓她覺得指尖都要被凍僵了。
那種像玩偶一樣被輕而易舉拎起的感覺,無論經歷多少次,都讓她覺得自己像個稚氣未脫的孩子。
「沒事的。」
「你要是真的凍出個好歹……」
這個男人總是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些溫柔得要命的話,讓她那一瞬間,連心臟都像是要停止跳動。她給不出回應,而米利安似乎也並不急於得到答案。
可當腳底觸碰到湖底沙礫的那一瞬間,卡麗娜整個人愣住了,雙眼不可思議地睜大。
米利安本想逗逗她,可看到那張毫無血色、寫滿擔憂的小臉,他才意識到自己玩過火了。
所以,北境人極少提及這個詞,更不會賦予它美好的聯想。他從未想過,這個詞竟然能被賦予如此充滿生機的解讀。
不知是因爲樹木擋住了寒風,還是別的緣故,那股沁骨的寒意消散了不少。比起剛纔裹着厚披肩還瑟瑟發抖的狼狽,此刻她的身體甚至感到了一絲久違的舒緩。
「你沒事吧?剛纔好像有什麼奇怪的聲音……」
「是啊……冬天結束,春天便會歸來。」
他心頭微動。那荒涼肅殺的冬日,竟然可以被看作是繁花盛開前的休養生息。即便是在南方長大、第一次領略這種嚴寒的她,也能從「冬之盡頭」裏讀出希望。
看着身形纖弱卻從不抱怨的她,米利安不知該說是心疼還是佩服。他實在無法理解,這滿目荒涼的冬景,到底哪裏吸引了這位藝術家的魂靈。
米利安的表情波瀾不驚,淡定得彷彿剛纔那聲巨響只是某種幻聽。
那不是清脆的巴掌聲,而是沉悶的重擊聲。卡麗娜嚇得渾身一凜,猛地回過頭。
「真的沒發生什麼嗎?」
「把裙襬系高一點。」
米利安輕巧地躍下馬背,順勢將正猶豫着該如何落地的卡麗娜一把抱起,放在地上。
「米利安……?」
「……」
「大概是馬蹄踩到了什麼東西。我剛纔在想事情,沒留意。」
『……原來,還能這樣想。』
「即便不有趣,也一定很美。」
「借我的眼睛?那會很無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