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餘命寥寥的配角千金》 · 자은향 · 3282 字
「莉亞,今天氣色看起來不錯啊。真是萬幸。」
「嘻嘻,多虧了每天給我帶來好藥材的媽媽和爸爸。」
「呃,我覺得你喫的東西看起來太苦了。」
「佩爾德,莉亞身體弱嘛。再苦也得全部喫完哦。」
父親,萊奧波爾德伯爵挑起的話頭,越過了那對最小的雙胞胎弟妹,最終以母親的責備收場。
萊奧波爾德伯爵的旁邊,坐着伯爵家的繼承人兼長子因普里克,他看着這樣的場景,淡淡地笑了。
長子因普里克·萊奧波爾德是個文武雙全的能人。世間有評價說,他即使立刻成爲伯爵家的主人也綽綽有餘。
作爲雙胞胎出生的兩個弟弟妹妹,可愛得讓所有人都露出微笑。
卡麗娜也愛他們。
儘管卡麗娜並不是那麼親切的姐姐,但孩子們還是會對她露出清澈的笑容。
可即便如此,她也止不住地感到嫉妒。這感情,真是諷刺。
萊奧波爾德伯爵家是俊男美女齊聚的家庭。卡麗娜看着餐桌上華麗的金髮、美麗的紅髮和藍色的眼眸共存,這樣想道。
「……以前我還奇怪爲什麼只有我的頭髮是暗淡的棕色呢。」
後來才知道是繼承了祖父母中一方的頭髮顏色,但曾經也爲此感到心酸。
卡麗娜夾了幾口沙拉後,放下了叉子。胃裏堵得慌,感覺再也喫不下了。
她用杯中的水漱了漱口,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喫完了,先回房去了。」
「去吧。」
總算傳來了母親的聲音。
大家都忙着交談,沒太在意卡麗娜。母親很快也將視線轉向了阿貝莉亞和佩爾登。
最開始想說出來的時候,沒人在乎,反倒勾起了她無謂的自尊心和倔強。再後來,就只是擔心了。
「說這種話有點抱歉,但我實在疑惑,您的臟器怎麼能只勉強發揮一半功能。」
但那真的在關注自己嗎,還是在關注自己的能力,她不知道。
靠自己行動起來。
她根本沒想到自己引發的奇蹟會啃食自己的生命力。
而且,他像疼愛親妹妹一樣疼愛着阿貝莉亞。
感覺筋疲力盡。
「……是的。」
但那也只是片刻。還沒完全走上樓梯,嘔吐感就湧了上來。捂着嘴的卡麗娜最終衝進了近在眼前的自己房間的浴室。
『也許是我多慮了,但如果阿貝莉亞知道我生病會受打擊的話……』
「咦,不問怎麼活下去?我以爲你肯定會問呢。」
「不是有些人天生就有引發『奇蹟』的傑出藝術家才能嘛,其中也有那種施展這種才能需要消耗生命力的情況。」
沒有透露自己的能力,不過是出於單純的固執。
她需要有人能完完整整地看着她。無論是討厭還是喜歡,只要完完整整地看着她就好。
如果公開這個能力,家人們肯定會關注自己吧。
「我知道了。」
這話簡直是晴天霹靂。
「……我是要死了嗎。」
她總覺得,如果他認爲那會對阿貝莉亞有害,他就會說謊。
但卡麗娜的路上,卻只有數不清的碎石。
說實話,卡麗娜並非沒有得到過愛。父母總是努力做到公平。但總有人生病,總有人年紀小需要幫助。這樣一來,就難免會有無法公平的地方。
卡麗娜不滿地想。
『說起來,你那會兒不也沒拒絕嘛。』
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再死。她因內心翻騰的慾望而戰慄。
當時被他噼裏啪啦地嗆過來的話堵得一句也說不出來,但現在想想,不就是這樣嗎。
「說有貧血,還咳血?經常消化不良把喫的東西吐出來?」
聽了醫生的話,卡麗娜只是點了點頭,放下兩枚金幣,轉過身去。
「不,據我所知還沒有。」
而自己呢,既不像大哥那樣是繼承人。這樣一來,分給那個懂得自己安分守己的老二的關注,就如沙粒般微小。
男子的臉龐線條流暢完美,簡直讓人懷疑神是否濫用了這份俊美。
她連呼喊『我想活下去』的力氣都沒有。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沒有人來她的房間了。因爲她說自己都能處理好。所以,也就沒人在意卡麗娜了。
醫生呆呆地凝視着她給的金幣,嘆了口氣。望着卡麗娜即將離去的背影,他意味深長地拋下一句話。
她必須是個凡事親力親爲、沉着穩重的人,也必須是個心懷寬廣、對任何事都能退讓的人。
吐出來之後,心裏稍微平靜了一些。卡麗娜用手拂過胸口,在窗臺邊坐了下來。
就算是個不起眼的配角,也不能這樣突然就提到『死』字吧。
卡麗娜坐在窗臺上,額頭抵着玻璃窗,煩惱着。
被一針見血的話擊中,卡麗娜只是茫然地點了點頭。
穿着白大褂的老醫生,在這簡陋的診所裏,收取微薄的診金,爲平民百姓們看病。
「要不要去北部看看呢。」
但據她長久以來的觀察,他常常會根據需要,毫不猶豫地說謊。
她一邊用手掌搓着毛糙的胸口,一邊在走廊踱步,忽然感到一陣翻湧。
「要不,乾脆就這麼離開?」
「不過,說不定能把命再延長些時日,有心的話,再來看看吧。」
但她不願在面對近在咫尺的死亡時,還繼續那樣。
站在陽光下,皮膚顯得更加透明瞭。映入眼簾的,是一隻飛來飛去的小鳥。它撲棱撲棱地飛着,落在那棵樹上,把整個身子貼上去坐着。
萊奧波爾德家族的雙胞胎中,一個總是體弱多病。另一個則莽莽撞撞,經常到處受傷。
沒怎麼猶豫,決定的時間也很短。她決定孑然一身地前往北部。
但他的診斷並無虛假可疑之處。醫生的眼神聰慧而清晰。
她深吸一口氣,左右張望,然後擺出儘可能若無其事的表情,挺直肩膀走了過去。
「是的。」
就算死,也想盡情地、隨心所欲地在天上飛夠了再死。
如果他們用那種看『燙手山芋』般的眼神看待自己,她覺得自己可能再也無法振作了。
負責伯爵家健康問題的,是一位能力出衆、聲譽極高且非常年輕的醫生。
貧血症狀加重了。幸虧沒什麼需要大量活動的事,才能一直這樣普普通通地生活。
男子用那張不像凡人的臉,蹙着眉頭,尖刻地把話甩給了她。
變得細長的藍色眼瞳映在窗戶上。
「有活下去的方法嗎?」
「您也能引發奇蹟嗎?」
但她又能怎麼辦呢。
「小姐難道是章魚嗎?別人讓你怎麼晃悠就怎麼晃悠,要是沒那個意願就別出來啊。要是你當初拒絕了,這事不也就了結了嗎。」
她把臉埋進去,嗚呃、呃地出聲,把沒喫多少的食物全吐了出來。
最近身體狀況急劇惡化,抱着試試看的心態,纔沒找伯爵宅邸的主治醫生,而是來這普通醫師處就診。
所以她選擇了隱瞞。只是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反噬。
「……」
「真嚴重啊。說這種話實在不合適……您,以這身體狀態,撐死也就一年了。連食物都沒法好好攝取,身體只會越來越虛,坦白說一年都算高估了。」
「要是早知道的話,也不至於到這種地步。」
她也想象不出家人們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在那微弱的存在感中,卡麗娜習以爲常地低下頭,自然地退開了。
「……很嚴重嗎?」
皮膚在她自己看來也比以前更加慘白了。
她覺得這個世界不合理。
幾天前,她曾偷偷溜出宅邸,去找一位據說很厲害的醫生。
一直固執地緊閉着的嘴脣,不久後慢慢地張開了。
她夾在無論什麼都做得很好的大哥的光環,和備受寵愛、撒嬌賣乖的雙胞胎之間,從未顯露過自己的存在。
「這樣啊。」
在宅邸裏時,卡麗娜總是不得不強顏歡笑。
從這一點來看,老二的位置真是尷尬。
就這樣一無所有地,用自己的雙腳。
她走在無人引導卻已熟悉的走廊上,徑直前往二樓。
對着那些沒能完全嚼碎就硬吞下去的殘渣,她慌忙衝了水,踉踉蹌蹌地坐到牀邊。
她忽然想起了和未婚夫的初次見面。
與其說是怕家人擔心,不如說是因爲信不過他。
就這樣一直嫉妒、憎恨着某人,讓她覺得自己面目可憎。
她輕輕地按住了額頭。
「嗯,說實話,您還能走路真是奇蹟了。如果原本健康卻突然這樣,可以考慮是〈藝術病〉。」
卡麗娜絲毫沒有向家人訴說自身處境的心思。
對於他們同樣是自己的兄弟姐妹這一事實,卡麗娜也感到無比痛苦。
最多不過一年而已。與至今爲止度過的二十年歲月相比,不過是極其短暫、轉瞬即逝的時間。
世界彷彿都圍繞着伯爵家轉。他們走的路上,就像有人撒了錢一樣。
親身經歷了這一切之後,卡麗娜決定將其稱爲『有還不如沒有的關心』。
「走吧。」
卡麗娜似聽非聽地,離開了那間簡陋的診所。
「藝術病……」
「每次用能力身體都會變差吧。您沒做過健康檢查嗎?一般有這種引發奇蹟能力的人都要定期檢查的。」
『沒說過會這樣急劇惡化啊。』
『如果離開,要去哪裏,又爲了什麼……?』
她雖然也愛着雙胞胎,但嫉妒也是事實。
其實,從吐血的時候開始,她就隱隱約約有點預感了。
「我也好想有翅膀啊。」
明明乘着同一艘船出生,在同一個家庭長大,怎麼會和他們如此一點都不像呢。
『不對,之所以沒去找伯爵宅邸的主治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