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327

我在浴室裏深思熟慮了整整一個小時。

然而幾乎快泡暈的我，現在依舊猶豫不決。

我一個人待在房間，緊緊皺着眉頭，卻還是沒有得出結論。我坐在牀上，在手機上輸入『我有事想和你商量』後已經過了十五分鐘，到現在也依然沒有按下發送鍵。

如果我給澪小姐發送了這條消息，我就再也無法逃避打工了。

即便我又變得軟弱而說出「剛剛的事還是算了」之類的話，她也一定會問我要商量什麼，不會放過我。到那時，就只有談論打工的事這一條路可走了。

還是算了吧。

我扔掉手機，躺在牀上。

一閉上眼，軟綿綿的被子便開始誘惑我睡一覺來忘記一切。柔軟的被子和仙台同學不同，它不會說話，但卻在直接告訴我的身體變得輕鬆的方法。

好好睡一覺到明天早上，心情就會變得和現在不同。

打工什麼的變得無所謂，聯繫澪小姐的想法也會被當作是一時興起。

被子比仙台同學更加溫柔，比仙台同學更加能讓我墮落。

和不好的自己抗爭不過是徒勞。

即使把說要打工的那個自己當作不存在，把身心都交給被子，也不會有人說我。仙台同學也說過要我別去打工，所以她反而會高興。

——打工是爲了購買能夠代表仙台同學屬於我的標誌，是爲了購買代表「我一個人的仙台同學」只屬於我的項鍊。

我輕輕摸了一下被子。

迄今爲止，我已經做過很多次仙台同學不會和別人做的事情了。

能和她做那種事情的只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所以，我還是需要項鍊。

我必須給仙台同學留下印記。

我坐起身，拿起手機。

「就是……」

手機屏幕出現了跳着舞的澪小姐的名字，我一下子彈起身來。

我壓低聲音說道。

我不想讓仙台同學知道商量的事，所以不能讓她聽到聲音。

「嗯。」

「yahoo～yahoo～，志緒理醬。謝謝你聯繫我～我從沒想過志緒理醬會有事拜託我，所以超級無敵高興，就打電話過來啦。我現在有空哦，聊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都行，你要商量什麼？」

「……是這樣沒錯。」

我做好了覺悟，剛一接通電話，澪小姐那朝氣蓬勃的聲音便傳進了耳中。

「你的意思是，想去我上次過來玩的時候，提到的那家咖啡廳打工嗎？」

可即便如此，也沒有別的人可以給我介紹打工了。而且，想要自己去找時，那個軟弱的我便會冒出來，導致無法行動，所以我只能採取強制往前走的方法了。

但是，未來發生了改變。

「欸？」

雖然我知道用正常的音量說話也不會被聽到，但還是情不自禁地變得小聲了起來。

「……爲什麼會打電話過來。」

「……我希望能給我介紹一個不用笑的打工。」

而且，我還聽到了一個非常令人不安的時間設定。

「因爲消息上說有事想商量，所以我覺得直接說比較好。有些事用文字很難表達，不是嗎？對話能說得更加詳細，也能更好地表達想法吧。」

「哦，哦——!? 志緒理醬，你想打工？」

我的意志實在是太過薄弱，於是我靠在了將這個房間和仙台同學的房間隔開的牆上。雖然我不想被牆另一邊的仙台同學聽到，但只要靠在接近她的牆壁上，我打工的念頭就會變得更加強烈。

「已經半夜了，會打擾鄰居的。」

那時候班上決定要開咖啡廳，我被安排去當了服務員。

這個打招呼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要長。

我鼓起勇氣，移動了原本動彈不得的手指，向澪小姐發送了一條或許不該發送的信息。

果然，我還是沒法說出打工這個詞。

我決定要打工時，想起了高中的文化祭。

當時還是高中生的我就這麼想。

看來，澪小姐的字典裏，並沒有放棄這個詞。

拜此所賜，我已經開始後悔聯繫澪小姐了。

「嗯？不是咖啡廳的打工嗎？」

鈴聲還是沒有停止。

即便上了大學，我也絕對不會去打工。

「……喂。」

「原來如此。不能接待客人啊。」

「好吧，都十一點多了，也是。所以，要商量什麼？」

「啊，難道是什麼難以啓齒的事情嗎？」

澪小姐的聲音很大，但我也沒辦法。

我做了個深呼吸，一分鐘後，電話響了。

不，實際上只是顯示着她的名字，卻看起來像是在歡快地舞蹈。

「話說回來，志緒理醬的聲音是不是有點小？」

我盯着興高采烈地唱着歌的手機看了幾十秒。

澪小姐向我問道，於是我告訴她，希望她能給我介紹一個不用營業性微笑的打工。順便還告訴了她，我很不適合營業性的微笑。

「……那是什麼打工？」

好長。

「……那個，我想商量的事，是關於打工的。」

雖然我勉強完成了笑着接受點單，笑着上菜這樣非常討厭的工作，但正是因爲那次文化祭，讓我對打工的厭惡感更強了。

「是倒是，但……」

澪小姐思索着，發出了「嗯——」的聲音。

「那倒也不是。」

但是，打電話不太好。

雖然在我看來，澪小姐有些太興奮了，但她並沒有那種在捉弄我的感覺。我覺得她是在認真地接受我的商量。

因爲仙台同學在隔壁房間。

「其實，不用打電話也沒關係的。」

我不知道我該不該找和仙台同學關係很好的澪小姐商量。我也感覺事情可能會變得很麻煩。

比起文字商量，語言更加容易說清楚，也更加容易傳達想法，所以她說的話並沒有錯。

「有這樣的打工嗎？」

現在，就算我無法從事接待，也打算去打工。

「志緒理醬，你打算打多久的工？」

「……一週。」

「好短！也太短了吧？」

「其實是一個月左右。」

「好吧，雖然也很短，但是一個月左右的話，要不要來我家咖啡廳打工？」

「可我應該沒法接待客人。」

把自己做不到的事說成能做到，是不會招來好結果的。

就算會找不到打工，也應該誠實地說出來。

「那，不是需要露面的大廳人員，而是幕後呢？」

澪小姐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一樣說道。

「你是說後廚之類的嗎？」

「沒錯。」

「我不太會做飯。」

「雖然說是後廚人員，但也不用做很複雜的工作，而且還有洗碗之類的別的工作，所以我想應該能行。另外，因爲在招的是大廳人員，所以如果人手不夠，可能還是會需要你去幫忙點單或者上菜，但這種時候可以安排人幫你。」

笑容滿面的澪小姐。

電話另一頭的她，一定是這個樣子。

我並沒有從向不想做接待工作的我推薦去咖啡廳打工的澪小姐身上感到惡意。騙我是後廚人員，實際上卻讓我去當大廳人員，我想她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但是，我還是提不起幹勁。

「……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做，但能請你幫忙問一下嗎？」

「爲什麼？」

手機裏傳來的聲音令人感到不安。

只是，現在並不是考慮她和仙台同學的關係的時候。

經過這番交談我便深刻體會到了這一點，也明白了她爲什麼會和仙台同學關係好。

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接受，所以加快了腳步。

我對宮城和澪都很生氣。

——爲什麼宮城要去打工呢？

我用力地邁着步子，以彷彿要將人行道上的瓷磚踩成兩半的氣勢朝着家走去。

「這樣啊。那我會努力保守祕密的。」

我的視野越來越狹窄，只能看見前往宮城身邊的道路。

「但是我也得找姑姑確認一下才知道行不行。啊，我姑姑是咖啡廳的店長。所以，志緒理醬要是有興趣，我可以去問一下，意下如何？」

雖然從澪的話中已經能預知一二了，但我還是詳細問了一番，結果宮城打工的地方就是我之前也打工過的那家咖啡廳，也就是能登前輩經常去的那家咖啡廳。

「努力？」

「好的。謝謝你今天陪我商量。」

度過這段忙碌的日子後，暑假就快到了，也差不多該和宮城一起制定暑假計劃了。然而，在這之前，聽到宮城的打工地點而受到打擊並不在計劃內。

首先，讓我的朋友澪來給她介紹打工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變換的景色根本無法入眼。

我大步走在被夕陽染紅的人行道上。

「再聊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都可以哦。」

爲什麼要做這種多餘的事情呢？

不冷不熱的風吹拂着我的頭髮。

我走在黃昏的街道上，離家越來越近。

我可能找錯了商量的對象，但事已至此，已經無法回頭，我也不打算回頭。

澪小姐不是壞人。

她說她要打工之後，過了兩週多都還沒什麼進展，我本以爲她已經放棄了。

episode328 不想聽宮城說的話

宮城和澪都沒有必要跟我說什麼。

「呃，我就是想保密到我打工定下來爲止啦。」

我其實明白。

我有一大堆話想跟宮城說。

「算不上商量，但我希望剛剛的對話，澪小姐能對仙台同學保密。」

「交給我吧！那打工的事我先和姑姑說一下。有進展了我再聯絡你。」

我有些急匆匆地回答道。

早上，我在駛向大學的電車裏搖搖晃晃時，收到了宮城發來的這條信息。到了大學後，澪也對我說了句「我給志緒理醬介紹了份打工」。

『澪小姐給我介紹了打工。』

還有，宮城和澪都向我隱瞞了這件事，讓我覺得很不爽。

六月已經過半，七月即將到來。

——雖然我有些不爽。

「OK～好啊，我去問一下。雖然我還是很想讓志緒理醬去大廳啦。」

無法接受。

澪小姐愉快地說道，然後又接了一句「還有別的事要商量嗎？」

而且，澪要給宮城介紹打工的話，也應該先徵求我的同意。

澪來家裏玩時，是說過那邊正在招募打工，但這根本毫無關係。澪是我的朋友，宮城不應該隨便拜託她。就算要，也應該先跟我打個招呼。

「畢竟我的嘴巴不是很嚴啦。不過，既然是志緒理醬的請求，我會努力保持沉默的。」

我差點就這樣責問澪了，但還是勉強笑着回了句「這樣啊」。但是，我沒法和打工介紹犯一起度過愉快的時光，也沒法接受和她一起去喫飯的邀請。

爲什麼？

我必須儘快回去。

我拋出了結束對話的話語。

「已經沒有要商量的了，不用了。」

說完，澪小姐又說了句「再見」，然後主動掛斷了電話。

「好吧。以後也儘管來拜託我吧。我都會盡我所能的。」

爲什麼，爲什麼？

「我相信澪小姐。」

正當我沉默不語時，澪小姐用十分明亮的聲音說道：

雖然感覺有些對不起澪小姐，但我感覺放任她發揮的話，她可能真的能夠滔滔不絕聊上一兩個小時，實在是有些可怕。

我爬上三樓，站在門口。

吸氣，呼氣，然後拍了拍臉頰。

等到平靜下來後，我打開了門。

我推開門走進室內，便看見了宮城的鞋子。

我把我的鞋子放在旁邊，然後前往公共空間。

宮城並不在。

我把自己的東西放回房間後，敲響了宮城房間的門。

咚咚兩聲。

不一會兒，門開了。

「……歡迎回來。」

宮城說話的時候沒有和我對上視線。

「我回來了。我可以進來嗎？」

「如果我說不可以呢？」

「那就宮城來公共空間。」

我沒有抓住她的手。

但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太高興。

「……進來吧。」

宮城無奈地說道，然後把門完全打開。從她的聲音中我能聽出她並不歡迎我進來，但我也沒有不進去的選項。

我毫不客氣地坐在平時坐的位置上，看着宮城。她關上門後，也有些不情願地坐在了我旁邊。

「聽說你要去澪那兒打工。」

無奈之下，我只能說出另外一件想說的事情。

「……我不想讓仙台同學看到，我笨手笨腳的樣子。」

「我呢？打工我也可以幫你介紹啊。」

宮城的「理由」是可以理解的。

「我說啊，宮城，你去打工果然還是很奇怪吧。」

不知爲何，宮城對打工的意志很堅決。

「別說不行啊。」

「志緒理醬說，在打工定下來之前，想對葉月保密，真可愛啊。……她是這麼說的。她還說了，我按照志緒理醬說的，在打工定下來之前一直有保密，是不是很了不起。」

我也已經習慣了被父母拒絕，也習慣了被姐姐拒絕。我想，再被任何人拒絕也不過如此了吧。無論鴻溝變得多麼深，我也不會想去填補。

有各種各樣的問題。

只有那家咖啡廳不行。

宮城一如去年我邀請她去打工時一樣，說出了會讓我受傷的話。

「……咖啡廳的打工，真的適合宮城嗎？」

但是，我不想被宮城否定。

如此坦率的宮城雖然很少見，但並不溫柔。接下來聽到的話也和體貼相去甚遠，讓人不禁想捂住耳朵。

所以，我才決定不用短信，而是親口告訴她。

「不用找了。我自己的打工我自己決定。」

「你可以不和我一起打工，也可以去打工，但別說不行了好嗎。」

「寒假的時候，我邀請你一起去打工，你不是說你不適合嗎？」

「不要。」

至少淡然接受，然後等待着明天的到來就好。

「你在廚房工作的話，我去也沒關係吧？」

雖然經常能夠聽到這句話，但是今天的「不行」就是不行。

隨着時間的推移，加深的鴻溝也會消失在黑暗中，再也看不見。

「澪小姐告訴你了啊。」

「我不知道適不適合，但是在不用出去的廚房工作，所以能做到。」

從宮城嘟囔的聲音中能夠聽出，她對澪這麼做也有些不滿。

「已經定下來了，不可能改變了。現在拒絕的話，不是給澪小姐添麻煩嗎？」

十分用力地。

「我想去。」

我真心不想讓她去打工，但我也感覺讓她放棄會很困難。我預料到了我會不得不接受要去打工的她，所以退一萬步，答應她去打工也可以。

這並非宮城一個人會有的想法，也不是什麼難以接受的事。但是，我還是不想答應宮城的話。

但是，更爲重要的是，我不想被宮城否定。

就像是早有準備一樣，宮城十分流暢地回答道。

「是這樣沒錯。……澪那邊我來道歉，換個打工吧。我來幫你找。」

但是，我希望她能換個打工的地方。

我不想聽到她說拉開我們的距離的話。無論是被誰說了什麼都不會受傷的我，卻很容易被宮城的話所刺傷流血。

無論是否定還是拒絕。

「仙台同學。我先和你說好，我打工的時候絕對不準來咖啡廳。」

我的聲音變得比自己想的還要小。

我把早上澪對我說的話告訴宮城後，她皺起了眉頭。但是，也就僅此而已，宮城什麼都沒有說，她眉頭緊鎖，死死盯着地板。

「哪兒奇怪了？」

「拜託仙台同學的話，你肯定會說一起打工之類的。」

「那時候，我回答的是不會和仙台同學一起打工。」

「我要是說了，你會說不行嗎？」

宮城也用力回握住了我的手，告訴了我不想一起打工的理由。

能登前輩是常客是問題，澪會看見我不知道的宮城也是個問題。而且那家咖啡廳裏，還有些會試圖要我和澪聯繫方式的客人。

我抓住了宮城的手。

不想被看見笨手笨腳的樣子。

我現在仍然不喜歡宮城打工的地方。

說到這兒，我回想起了高中時的文化祭。

宮城看着我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只是因爲沒有別的人能拜託了。」

「……打工的事，你爲什麼要拜託澪呢？」

「不行。」

「那就去別的咖啡廳的廚房吧。」

我盯着宮城說道。

看來，無論如何她都不會改變想法了。

那時候，宮城班上搞了咖啡廳，我曾經對要當服務員的宮城說過「我要不要來看看」，然後被她說了不用來。

「絕對不要。今天的仙台同學怎麼這麼任性。」

「宮城也很任性吧。明明我打工的時候你都來了。」

「一碼歸一碼，那不一樣。」

如今想來。

當初我應該無論如何都去看宮城的。

就算羽美奈在，我也應該毫不顧忌地前往宮城的教室。

我不想再像沒能看見文化祭時的宮城的自己那樣重蹈覆轍了。

「好吧。」

總之。

我先說出了一句平息這個場面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