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152

「志緒理。星期天，有空嗎？我有個想看的電影。」

桌子對面，喫完南蠻雞的舞香看着我說道。（譯註：南蠻雞，一種日本菜）

怎麼偏偏是星期天。

我在心裏嘆了口氣。

雖然我不太想說，但也沒法不說。

「……抱歉。我和仙台同學約好了。可以下週嗎？」

在這個有很多來喫晚飯的人的擁擠的餐廳裏，我的回答混雜在四處傳來的聲音之中。

我並不想提起仙台同學的名字，因爲一提起她，感覺舞香就會說起「去你家玩」的事情，但是我也不想再對舞香撒謊了。

「可以啊，不過你要和仙台同學去哪？」

「去買東西。」

我停下喫着炸雞的手，然後如實回答。

「欸——。一起買東西啊。」

我不知道她這是微笑還是偷樂，反正舞香一臉很開心的樣子看着我。

「差不多吧。」

「你們的愛好不太一樣吧，要去買什麼？」

「耳環。仙台同學要幫我選。」

這週日，我要履行對仙台同學的承諾。也就是從舞香家回來的路上，作爲懲罰遊戲，仙台同學讓我做出的約定，一個一直沒有兌現的約定。我不能一直拖下去，所以我決定這個星期天出門。

「這樣啊。從你戴耳環開始也過了一個多月了啊。話說回來，你和仙台同學關係好到能讓她選耳環了啊，真不可思議。」

舞香看着我被頭髮遮住，看不見的耳朵的附近。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補充道。

「說起來。去你那兒玩的事怎麼樣了。」

我不喜歡和別人共用杯子。

舞香微微一笑。

「欸？」

舞香輕快地說道，然後喝了一口薑汁汽水。

「可以啊，下個月。」

雖然很唐突，但與其繼續這段對話，不如換個話題。

我不介意和她共用杯子，只是因爲我們之間存在着命令。我們之間的接觸，讓共用杯子已經成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了。

「我知道了。我隨時都可以哦。」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吞下味道稍微有些濃的雞肉。

「那，就下個月吧。我也會問一問仙台同學的安排的。」

「就是這樣。那之後你有聯繫過仙台同學嗎？」

「那，你剛剛說要喝一口是什麼意思？」

「還是算了。」

我想知道，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仙台同學做了什麼，可以的話，我甚至想限制她的行動。我有自覺，從高中開始我就是這樣了，但現在變得越來越明顯了。

「志緒理，你喝的什麼？」

「啊，嗯。仙台同學說可以。」

「讓我喝一口。」

「志緒理啊，不怎麼喜歡和別人共用杯子吧？」

當我把盤子和碗到掃空，放下筷子的時候，舞香指了指我面前的玻璃杯。

舞香用着聽起來很難說是相信了的聲音說道。

「……我是不太習慣這樣。但是，也不是怎麼都不願意就是了。」

「我一直想看看志緒理的房間，太好了。什麼時候去都行嗎？」

「……好吧。」

果然，這個話題是避免不了的。

「那仙台同學呢？」

「因爲我並不想喝烏龍茶啊。」

雖然是沒有必要特意告訴我，但讓我覺得有些不爽。比起從舞香這裏聽說，我更想從仙台同學那兒聽說。

仙台同學做的炸雞更好喫一點。

雖然這件事也沒糟糕到必須消除舞香的記憶的程度，但我覺得也沒必要專門拿出來。這似乎給舞香留下了一種仙台同學對我來說和別人不一樣的印象。

舞香輕快的回答讓我安了心，我咬下最後一口炸雞。

「早一點更好嗎？」

「也沒有那麼不喜歡。」

「你不是說想喝嗎，怎麼不是烏龍茶？」

我覺得在舞香來之前還需要一些時間。

多虧舞香一直沒問我，原本還猶豫不決的回答現在終於能回答她了。

「不，我就是說，你好像就不在意和仙台同學共用杯子。之前，仙台同學來我家的時候，非常自然地就喝了志緒理的果汁，然後，志緒理也喝了。」

舞香的話是正確的。

但是，這麼想也不是什麼好現象。

我和仙台同學雖然在像以往一樣生活，但並沒有真正回到以前的樣子。雖然到了下個月也不太可能恢復到往常，但應該總比現在更像室友。

舞香似乎並不是想要儘早來我家，她接受了我的提案。

「這樣啊。」

「那時是因爲，仙台同學突然來了，我還沒搞清楚狀況。」

仙台同學並沒有說她和舞香聯繫過了。

但是，自從我發現一直拒絕會讓氛圍變得很微妙之後，每次我都儘量不去拒絕。

「烏龍茶。」

「是嗎？從高中開始，我說讓我喝一口之類的，你就不怎麼會答應吧。」

仙台同學纔不是特別的。

我知道，這並不能成爲我們很自然地共用杯子的理由，但總之先給她一個差不多理由。我並不想撒謊，但我也不能如實回答。

「下個月可以嗎？」

「我不介意啦，不喜歡就不喜歡吧。」

說起來，仙台同學在舞香家是喝了我剛剛喝過的果汁，然後我把剩下的喝完，我們就回去了。

「微妙的有點遠？」

剛說想要喝烏龍茶的舞香收回了自己的話，然後拿着玻璃杯離開了座位。然後，她在飲料吧倒了一杯薑汁汽水回來。

「有聯繫過幾次。仙台同學爲志緒理的事道過謝，她還真守禮節啊。」

我把差點冒出來的嘆氣嚥了回去，但感覺還不夠，於是又喝了一口烏龍茶，然後纔回答道。

我喝了一口烏龍茶。

然後聽着舞香說話。

我不知道舞香還在不在意，但她不再提共用杯子的事情了。話題也從仙台同學變成了大學。

我們漫無邊際地聊了幾十分鐘，然後和舞香告別。

我一邊在電車裏搖搖晃晃，一邊想着仙台同學的事情，然後從車站走回家。

仙台同學要打工，回家會很晚。

我本以爲，和舞香在一起就不會去想仙台同學的事情了，結果還是一直在想仙台同學的事。我很在意她和她的學生說了些什麼，又是用着怎樣的表情笑着。

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爬上三樓，打開大門，脫掉鞋子。

仙台同學還沒回來。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從書架上拿起三本漫畫。

哪一本都是我看過的了，所以很快就看完了，於是我拿了本新漫畫過來。當我讀到第六卷的時候，聽到了敲門的聲音。我放下漫畫，打開門，仙台同學正站在面前。

「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我去泡紅茶，你喝嗎？」

「喝，仙台同學喫晚飯了嗎？」

「去打工之前我隨便喫了點，所以不打算喫了。」

說完，仙台同學就去泡紅茶了。我準備好兩個馬克杯，然後坐在固定的位置。過了一會，馬克杯被放在了我面前，而仙台同學坐在了我的對面。

「謝謝。」

我道謝後，把今天定下的事情告訴她。

「仙台同學。舞香下個月要來玩。」

我一口氣喝完溫熱的紅茶，然後站了起來。

仙台同學連日程都沒確認，就輕快地說道，然後喝了口紅茶。

「沒忘。你可別選一些奇怪的耳環。」

和高中時一樣，她的長髮梳成了Half-up，兩邊的頭髮編起來別在腦後。那時候，我覺得她比起黑色更應該說是茶色的髮色與學校這個地方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而現在我卻覺得非常適合已經成了大學生的她。她稍短一些的制服裙子換成便服之後，也經常穿長裙了。上衣和高中時一樣，紐扣幾乎從來不會扣到最上面，但又與高中時不一樣，她經常穿襯衫以外的衣服。

仙台同學沒有動。

我看着小聲嘟囔着的她的手指，上面留下了牙齒的痕跡。我用手指撫過牙印，這時仙台同學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只是覺得紅茶很好喝。」

說完，仙台同學輕輕地笑了。

她這種地方從高中時就沒變過。

我抓住她的手，咬住她的指尖。

仙台同學看起來和以前一樣，但又有些地方不一樣。

「……好吧。」

不是命令她也會服從。

「你是說要我鬆開？」

「怎麼了？」

「下個月啊。微妙的有點遠啊。」

我加大咬住指尖的力量，仙台同學的手也開始用力了。我用力咬着僵硬起來的手指，感受到了骨頭的觸感，然後抬起了頭。

仙台同學也站了起來，抓住了正要回房間的我的手。

「抱歉，我只是嚇了一跳。」

仙台同學把馬克杯在桌上轉了一圈。

「宮城？」

「怎麼了？上面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很疼欸。」

仙台同學一直盯着我，我也一直盯着她。

在她的嘴脣碰到我的指尖之前，我叫住了她。

然後，馬克杯被放在桌子上。

「打工以外的日子都行。宮城決定就好。」

——最好別想太多。

「把手給我。」

我把嘴脣貼在仙台同學的手背上。

如果那是別人喝過的東西，我會不想用嘴碰它。但是，如果是仙台同學，我就不會介意，而且我也從來沒有介意過。儘管我也不知道，事到如今我才確認這種事情是想幹什麼，但看着放在仙台同學面前的馬克杯，我的內心不禁湧起一股悸動。

仙台同學本來是一個和我完全沒有交集的人，如果我沒有在書店看見她，如果她沒有忘記帶錢包，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因爲這個絕無僅有的開端，她和別人是不一樣的。僅此而已。

也不是非得我來接觸她。

「我今天累了，我要回房間了。」

「我會選可愛的啦。」

「我是說鬆開我的手，然後把仙台同學的手給我。」

「等等。」

我低頭看着被抓住的手說道，仙台同學有些不滿地說。

我只是想試着更靠近她一點點。

仙台同學慌忙說道，然後把手伸到了我面前。但是，我還沒碰到她的手，她又加了一句「已經沒關係了」。

因爲舞香說了些奇怪的話，我有些在意仙台同學的馬克杯。

仙台同學放開了我的手。然後，她把自己的手放在我伸出的手掌上。

我輕輕碰了她一下，她的手卻抖得讓我都有些喫驚。我並不覺得她是討厭，但就像是被拒絕了一樣，她不由自主地收回了手。

她的嘴脣貼在上面，喉嚨動了動，嘴脣離開。

「仙台同學。」

「宮城，星期天，沒忘記吧。」

「不遠。下個月很快就到了，什麼時候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