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280

一直想見一面。

其實這話我並不是第一次聽小桔梗說，已經聽她說過好多次了。每次我都擠出一個笑容，給她一個不明確的回答，所以我也不知道她想見宮城的理由。

「那個，謝謝您。」

在小桔梗開朗的聲音之後，緊接着的是宮城驚訝的「啊？」的聲音。

「我聽仙台老師說，您和她一起幫我選了文具盒。所以，我一直想見您一次，向您道謝。」

小桔梗陽光開朗的笑容和清脆悅耳的聲音，不是面向我，而是向着宮城。每週我輔導她學習時感受到的親和的氛圍感沒有變，但是，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一點，或許是因爲面對初次見面的人有些緊張吧。

「一點小事，不用謝。與其說是一起選 ，不如說我只是跟着她去了，也沒有出錢，不用介意。」

一個比起和我在一起時更加開朗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

「仙台老師的貓咪文具盒，是宮城小姐選的吧？聽說是聖誕禮物，那個很可愛。」

「我覺得也沒到可愛的地步吧。」

「很可愛的。」

「……謝謝。」

聽見宮城有些爲難的聲音後，我看向她，她的眉間並沒有我經常看見的皺紋。取而代之的是微微上揚的嘴角，像是有人用絲線提着她的嘴角一樣。

原因可能是因爲「可愛」這個詞。

「宮城小姐也在做家教嗎？」

「我沒有做。我不擅長學習。」

宮城的聲音有些生硬。

她應該是想營造一種比和我在一起時更加柔和的氣氛，可現實卻像是一塊沒有水分的海綿蛋糕一樣乾巴巴的。感覺流動的空氣都乾燥了起來，喉嚨都有些痛了。

這樣可不行。

這個話題不好。

對話並沒有結束。

「宮城是不打工派。」

「這還有待商議呢。」

我們每個人都有着自己的角色。如果將角色貼在額頭上的話，我的應該寫着『家教老師』，宮城的應該寫着『家教老師的朋友』，而小桔梗的則應該寫着『家教老師的學生』。

宮城開始失去表情。

宮城抓住了最好不要抓住的部分，讓我的胃絞痛了起來。

但是，現在——

「你說過這些嗎？」

再怎麼說，她也是一個懂得察言觀色的人，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這種微妙的氣氛。

明明我們每個人都在認真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卻總感覺氣氛有些不對勁。雖然說不上氣氛凝重，但也並不輕鬆。

「小桔梗對宮城還真是感興趣呢。」

這是一個必須打斷的話題。

我要是無視了這句話，問了她就好了。如果我知道小桔梗想和宮城見面的理由，或許就能避免這種情況。

之前，我雖然也很好奇小桔梗爲什麼想見宮城，但我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所以都隨便地糊弄過去了。要是問了，再得到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也不好辦。反正她也不會見到宮城，我也不打算讓她們見面，所以最好還是用笑容混過去。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

我微微提起嘴角，用溫和的聲音說道。

「那，小桔梗。以成爲大學生爲目標，今後也要好好學習哦。」

我的心就像石頭一樣沉重。

我對聲音十分元氣的小桔梗揮了揮手，說了聲「再見」。

我活動起面部肌肉，露出微笑。

儘管我覺得沒什麼用，但我還是輕快地插入她們的對話以尋求跳過這個話題。

小桔梗有些不像是小桔梗。

「比起打工，我還是更想和朋友一起玩。」

「……聽說？」

「這樣啊。」

然後，我的太陽穴附近也開始痛了。

「這樣嗎？」

不能讓這種不明所以的對話一直進行下去了。

小桔梗的興趣一直在宮城身上。

小桔梗是我可愛的學生，我也不想對她太冷酷，但這種狀態繼續下去也不好。我的精神要受不了了，宮城的眉間似乎也到了極限。

宮城投向我的話語刺痛了我的耳膜。

「那這一點你們可能就不太一樣了。宮城老是待在家裏。」

我對發出誇張的聲音的小桔梗說了句「我們接下來還有約，差不多該走了」，然後轉出一副遺憾的表情。

我對這種事已經習以爲常，不痛不癢的聲音和話語便脫口而出。

小桔梗沒有問我，而是向宮城問道。

柔和地，正常地。

「要是仙台老師能夠多來就好了。」

無論什麼時候都要平靜，溫柔。

「欸——」

這並不是什麼適合在宮城面前說的話題，打工這種事就應該趕緊扔到雜貨店的地板上，然後踢飛到天邊去。

「從仙台老師那兒聽說了宮城小姐的事後，就一直很好奇宮城小姐是怎樣一個人。」

我希望她們能夠快點、快點離開打工這個話題。

「就是這樣。」

我不想再讓她和宮城說話了。

我將要冒出來的嘆氣嚥了回去。

宮城既不低沉也不明朗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聽說宮城小姐有很多漫畫啊，經常和仙台老師一起看動畫片之類的。」

而我旁邊的宮城，對於在家裏都做些什麼這個問題，也回答得含糊其辭。

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

一個乾巴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小桔梗又接着說「那您在家一般都幹些什麼？」

「嗯，算是吧。」

「好的。」

「啊，我也是不打工派。和宮城小姐一樣呢。」

再這樣下去，對話又要朝着不好的方向發展了。

爲什麼會這樣。

「等我上大學了，我也想合租。」

然後再對宮城說了聲「走吧」，便向前邁出腳步。

一步、兩步、三步。宮城超過我走出了雜貨店。她走在我前面一步，我們還沒有決定目的地，就這樣在人行道上前進着。

我也加快了步伐。

我來到宮城身邊，和她並肩而行。

對於四月來說過於溫暖的風拂過臉龐。

離傍晚還很遙遠的街道上，雖然有些飛灰，但還是很平靜的。比起剛剛那種彷彿會滴下灰色顏料的氣氛相比，要讓人安心很多。但是宮城似乎不這麼認爲，她的眉間刻着非常，非常，非常深的皺紋。

「約定什麼？沒有人和你有什麼約定吧。」

宮城毫不客氣地低聲說道。

「接下來和我去看電影的約定。」

「沒有這種約定，我要回去了。想看電影的話，你就和剛剛那孩子去看吧。」

雖然我早就意識到了，但宮城一直沒叫過小桔梗的名字。

明明知道她的名字，卻從沒有說過花捲或者桔梗。

「電影只是開個玩笑，要不要再稍微看看別的？」

「回去了。」

宮城一邊避開迎面而來的行人，一邊說道。

我跟上她的步伐，以免她把我扔下。

天空晴朗，萬里無雲

我覺得今天是一個很適合和宮城出門，心情很好的日子。

但是，過於溫暖的風讓人有些不快，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脖子。

像是要擦掉試圖纏繞上來的灰塵一樣摸了摸脖子，然後立刻抓出彷彿馬上就要逃走的宮城的手臂。

「沒有約定過，不去。」

「那，書店呢？」

宮城強硬地說道，然後邁出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