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0.忽然狂風（完）

衆人屏住呼吸，靜靜欣賞舞臺上的身影。

仙女在屬於她的花園散步，衣袂飄飄，舞臺彷彿真的變成了仙境。

「是誰闖入了我的花園？」她忽然對着幕布後方開口。

她那清冷透明的聲音，在狂風的呼嘯聲中，依然格外美妙動人。

舞臺燈光驟暗，只剩兩束聚光燈。

一束打在仙女身上，白色的裙子，透明的肌膚，連發絲都閃爍着光芒。

另外一束，打在幕布前空空如也的地板上。

神川私塾全校師生目不轉睛，在他們的視線中，少女先是緩緩探頭，在聚光燈中好奇地張望，隨後小心翼翼地走出幕布，踏進聚光燈。

她換了一身白裙。

款式、風格，和仙女不同，可以看出她「凡人」的一面——那麼靈巧生動，彷彿叢林裏蹦出來的、一隻眼神清澈的小鹿。

少女朝仙女走去，聚光燈跟着往前移。

這過程裏，沒有一句臺詞，衆人卻全神貫注，彷彿真的穿越了時間與空間，親眼目睹了當時的場景。

少女站在仙女的身前，兩束聚光燈的圓，緊緊相鄰。

「你是仙女嗎？」少女好奇地問。

「嗯。」仙女點頭。

「我是從王國來的，想尋找世界盡頭，不知道爲什麼換了一身衣服，好漂亮，我去了好多好多地方，見了各種各樣的人，卻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衣服。」

少女興奮地一個人說了很多，突然想起似的問仙女：

「對了，你是仙女，知道世界盡頭在哪嗎？」

「世界盡頭？」

「嗯，世界盡頭。」

離開仙境，她的衣服變成了原來的模樣，頭髮散落，衣服上掛了青草，看起來風塵僕僕。

「一定要記住，」臨走前，仙女囑託道，「千萬不能被人發現你，一旦被發現，惡魔就會注意到你，會跟着你來到仙境。」

和仙女度過一段快樂的時光，少女想起自己與女巫的約定，向仙女告辭。

就像白色的遊魂，獨自飄蕩在茫茫無邊際的荒野。

少女的眼神又暗淡下去。

女巫退場，舞臺上只剩少女一個人，以及始終站在聚光燈邊緣、注視着她的惡魔。

「連作爲仙女的你也不知道嗎？那應該怎麼辦呢？地圖難道是不完整的嗎？」少女非常失落。

「快逃啊，惡魔來了。」有人看得入神，嘴裏着急地提醒。

少女陷入慌亂，女巫安慰她。

「嗯？」

她坐在一棵樹後，一邊期待着與仙女的重逢，一邊等女巫離開。

「看看你自己。」

「我明白了！」一個男生迫不及待地說，「最後少女會像女騎士一樣得到原諒！」

少女看着仙女的手，緩緩將手放上去。

「你或許能回去，」巫女看着少女亮起的眼睛，繼續說，「但惡魔已經發現你，如果你回去，會把他帶進仙境。」

「你爲什麼要去世界盡頭呢？」仙女問。

「真的嗎？！難道說，仙境就是世界盡頭！」少女驚喜道。

兩束聚光燈外，一道看不清的人影站在那裏，默默注視兩人。

隨着她的聲音，少女躲的那棵樹竟然緩緩移開了。

少女面前收起失落，笑着說：「沒關係，你也不知道我不能被人發現。」

「誰在哪裏？」巫女合上書。

等少女徹底消失不見，只剩仙女獨自一個人留在仙境。

「歷經辛苦的少女，終於找到了惡魔無法抵達之地，卻又因爲諾言離開，她能再次回到仙境嗎？」

隨後，她期待地問仙女：「我可以留下來？」

有多愁善感的女生，已經偷偷抹淚，暗暗祈禱一定要有一個好結局。

不久，少女出現了。

爲了遵守與仙女的約定，少女風餐露宿，喫了許多苦，總算來到了女巫的森林。

聚光燈中的她，仰望遠方。

聽了這句話，部分觀衆猛地想起之前的劇情——連惡魔都能體諒的女巫。

少女陷入憤怒和茫然。

「我還能回到仙境嗎？」少女雙手放在胸口，迷茫而脆弱地問。

風聲越來越大，觀衆看着少女奔跑着消失在幕後，彷彿看見在乎神靈到不在乎神明的感受，與惡魔交易的神社巫女。

「怎麼會.怎麼可以」

等少女平靜下來，將仙境的事情全部告訴了女巫。

「你既然來到這裏，就已經得到仙境的認可，」仙女伸出手，「來吧。」

舞臺上天光明媚，觀衆彷彿身臨其境，去往鳥語花香的仙境，忘記了疾風與驟雨。

「這裏惡魔也無法抵達。」

「都怪我，沒有遵守承諾，永別了。」

「啊！」少女連忙擋住自己的臉。

與此同時，兩束聚光燈融入一體，變成一個大的圓，隨後緩緩向四周擴散，直至昏暗的舞臺重新被點亮。

經歷了那麼多事、能和惡魔調侃、勇敢而堅強的少女，第一次露出這樣的表情。

兩束聚光燈中，是巫女與少女；

「因爲那是惡魔無法抵達的地方。」少女語氣裏充滿嚮往。

「太好了。」有女生長出一口氣。

仙女帶着少女遊覽仙境，對於那些她習以爲常的風景，少女驚歎不已。

「我不知道什麼是世界盡頭。」

帷幕合攏。

剎那間，鮮花盛開，傳來鳥鳴，悅耳的音樂聲從遠處傳來。

少女沒想到的是，女巫和她一路避開的普通人不同，她有着普通人難以想象和無法抵擋的魔法。

「還有.」

然而，仙女沒有像王國原諒騎士一樣原諒少女，儘管少女已經盡力了，儘管那不是少女能避免的意外。

被她的笑容感染，仙女跟着笑起來。

對比剛纔的開心，只是看着眼前這一幕，觀衆心中不可自拔地陷入哀傷。

「我好開心啊！」在一塊滿是綠蔭的山坡，少女情不自禁起舞，歡快的笑聲填滿了仙境。

「早點回來。」

「仙女。」少女思念道。

昏暗的仙境中，有鳥鳴，有悅耳的音樂，仙女依然那麼美，卻給人一種荒涼感。

少女緩緩離開仙女時，舞臺上的燈光暗下來，重新變成僅有的兩束聚光燈。

少女一愣，隨後露出燦爛極了的笑容：「嗯！」

舞臺燈光猛地暗下來。

「爲什麼？」少女哀求道。

「嗯，請放心，我牢牢記住了！」

「不行，就是不行。」仙女冷冰冰地看着少女。

「我要回去！」最後，她下定決心，「就算惡魔進入仙境，就算被仙女討厭，我也要見到仙女，和她永遠在一起！」

「不！我沒有錯！」

「只要將寫了如何前往仙境的紙條，放在女巫經常看書的地方，我就可以回去繼續和仙女在一起了。」

女巫搖搖頭。

「對不起。」女巫臉上露出歉意。

「啊！」觀衆們發出驚呼。

帷幕拉開，女巫坐在樹根上看書。

少女低頭看去，第一次來到仙境的白裙，此時已經變成了黑色。

少女失去力氣，跌坐在舞臺上，掩面而泣。

仙女視線冰冷，清麗的臉上面無表情，讓人心底發寒。

「爲什麼不能原諒啊？」有女生着急地說。

「畢竟破壞了規則，這也是沒辦法。」有人說。

「但和惡魔交易的女騎士，不也得到大家的原諒，和大家一起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嗎？」

「人類是人類，仙女是仙女，仙女更厭惡惡魔，也不像人類那樣有同情。」

衆人討論劇情時，惡魔終於走出陰影，站在哭泣的少女身邊。

「你贏了。」仙女沒有任何感情地對惡魔說。

按照劇本，惡魔接下來應該說彬彬有禮又稍顯得意地說：「哪裏，花了很多時間。」

仙女回答：「時間？惡魔會在乎這些嗎？停止你的嘲諷，我將帶着仙境離開，讓這個世界走向盡頭。」

「還沒有。」惡魔，不，渡邊澈改了臺詞。

「我一直等着你。」清野凜說。

從拿到劇本的那一刻。

清野凜靜靜地注視渡邊澈，她沒有任何意外，聲音沉着，帶着一絲冰冷。

他有想借話劇傳達的心意，她也會告訴對方自己的決心。

體育館突然安靜下來，音樂聲、人的討論聲，統統消失不見。

外面的雷聲與雨聲，更加猛烈地撞擊耳膜。

「王國能原諒騎士，你爲什麼不能原諒她？」渡邊澈比常人稍黑的眸子，筆直地看向清野凜。

「有的人能原諒背叛，有的人不能，只是選擇不同。」

「你背叛我？」清野凜聲音真的冷下來。

「堅持原則，堅持自己，當然沒錯，我也不會說這是錯，但是，我想讓你放棄，想讓你離開仙境。」

『你和清野凜感情很好，所以才無法冷靜思考。』

「不是。」

一條條計劃，一堆堆道理，早就想好的一籮筐話，支撐渡邊澈走到這裏，站在舞臺上。

『結城肩負家族，不能看穿謊言，你卻讓她不要撒謊，明明她已經不對你撒謊！』

「…。」渡邊澈一看她凌厲的眼神，心裏發出哀嚎。

清野凜陷入沉默，微微垂下眼簾。

「沒有理由。」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幸福，按照自己的意志活下去，同樣可以幸福。」

「仙女承認錯誤，世界走到盡頭。」渡邊澈輕浮地鼓掌道，彷彿剛纔的對峙不存在。

長時間的孤軍奮戰，要麼崩潰，要麼擁有常人難以想象的決心和意志。

清麗漂亮的臉蛋，帶着被背叛的怒火，如同冰封般的冷漠表情。

世界都在顫抖。

「怎麼回事啊？」一木葵疑惑又擔憂。

「…有。」

結城美姬，結城家，四歲那年的場景，在她腦海裏翻湧。

『所有花都爲你開，你就是如此不同。』

「和計劃完全不一樣啊。」結城美姬在他身邊說。

這一刻，颱風倉惶而逃，雲層不敢發出哪怕一點聲音。

狂風不知何時停歇了，濛濛細雨落在屋檐上一般的沉默，在體育館上演着。

衆人屏住了呼吸，清野凜難以置信的看着他。

「美姬.」他居然有向結城美姬求救的一天。

但是

「沒錯。」她說。

「胡攪蠻纏？」清野凜嘲諷道。

他睜開眼睛，看着清野凜。

看着逐漸合上的帷幕，渡邊澈心裏鬆了一口氣。

清野凜冷笑一聲，凌厲的眼神直視閉着雙眼的渡邊澈。

很久，清野凜聲音的平靜開口道：

「你給我適可而止。」他冷聲說。

「能讓我胡攪蠻纏，這麼操心和努力的人，只有你一個。」渡邊澈說。

觀衆迫不及待地討論對劇情的理解，看見帷幕緩緩落下，纔回過神來使勁鼓掌。

但比起這些，不管她怎麼想，將來打算走什麼樣的路，渡邊澈更想看她在人羣中歡笑——這是他的傲慢、一己之見。

渡邊澈想起明日麻衣，不在乎所有事情，甚至包括他的意願，只要和他在一起。

雷聲沉悶，觀衆卻置若罔聞，忘記了這是一個颱風天，緊張地看着舞臺。

劇本里，仙女不能說謊。

清野凜抬起眼簾，視線落在渡邊澈臉上。

「裝出一副好人的樣子，主動勸說仙女原諒少女，我還疑惑爲什麼呢，原來是這樣！」

「……」清野凜陷入沉默，扭開臉，避開他的視線。

「放心吧，交給渡邊。」小泉青奈望着舞臺上的渡邊澈，比起自己，她更信任他。

雲層緊隨其後，大發雷霆，將閃電狠狠摔向地面，天空如白晝，隨後轟一聲巨響，猛地炸開。

「不可以？有錯？」

就像齒輪一樣，人生一旦轉錯了方向，就會永遠錯下去。

如果這不是話劇表演的舞臺，她已經轉身走了吧。

從四歲開始，一個人堅持到現在。

「她遵守了和你的約定，因爲常人根本做不到的事而破壞了約定這樣，你也要將她驅除仙境？」

『愛不是單方面的，是相互的！』

渡邊澈凝視清野凜。

無論人生有多少選擇，渡邊澈只有愛清野凜這一條路可走。

「說不定女巫、巫女、女騎士，還有少女，都被惡魔利用了，是惡魔的棋子，惡魔的目的一開始就是仙女。」

「就這樣，足夠了。」

「只有互相關懷，互相體諒，人生纔會幸福。」這是他從結城美姬、從小泉青奈身上學習到的人生，現在說給清野凜聽。

『美姬付出了，清野你呢？想和對方做朋友，最起碼的相互關懷呢？只會讓別人迎合你？』

她孤零零地站在茫茫無邊的荒野，那美麗的身姿，渡邊澈心馳神往，由衷佩服。

「好狡詐的惡魔！」

衆人這纔回過神，紛紛驚歎。

『你太愛清野，無法客觀地去看待她，什麼都從她的角度思考。』

「讓我放棄，你說的是真話。」清野凜語氣緩慢，一字一頓地說。

「不是。」渡邊澈閉上眼睛。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渡邊澈說，「有能體諒惡魔的女巫，有因爲愛神靈，不在乎神靈感受與惡魔交易的巫女，有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事情，你不想去看看嗎？爲什麼要待在這個冰冷到只有鮮花的仙境？」

「不可以。有錯。」

颱風像是剛發現體育館，猛地席捲而來。

這時，清野凜突然走到他身邊，低聲說：「待會兒我有話對你說。」

「世界盡頭原來是這個意思。」

「地圖不會是惡魔一開始就準備好的吧？」

儘管那眼神冰冷如利刃，讓人不敢直視；儘管她固執己見，冷漠無情渡邊澈依舊喜歡她到無可救藥。

「我不強求你做任何選擇，但我現在想讓你回答我：你是否後悔過？有沒有想過和她和好？」

現實中，清野凜不會說謊。

「理由？」

唯有冷酷無情，才能在把私情摘取出來，才能想到辦法，才能完成心願——他還是做不到。

「去吧，親愛的。」結城美姬笑吟吟地說。

回到幕後，後臺的人紛紛獻上掌聲。

「太精彩了！」

「演技好厲害，我還以爲真的在吵架呢！」

「對啊，嚇了一跳！」

「我們可是奧斯卡男女主，這種程度算什麼。」渡邊澈應付道。

換下服裝，渡邊澈和清野凜來到體育館二樓通往校舍的走廊。

颱風已經停了，下着濛濛細雨。

在清野凜開口前，渡邊澈孩子似的說：「對你使壞，對不起，但那是因爲人家喜歡你嘛。」

「你在舞臺上打算做的事，我拿到劇本已經猜到了。」

「那你是早就準備好和美姬和好了？」

「別岔開話題。」清野凜瞥了他一眼。

『你自己也不是嘛。』心裏這麼想着，渡邊澈卻越來越擔心。

在這整件事裏，有一件事，是他怎麼也無法辯解的，而清野凜顯然注意到了。

「在輕井澤.」

果然。

「…因爲直接說，我不會答應演話劇，所以在輕井澤的時候，你故意說起第一次見面，引導我一唱一和，好像是因爲喜歡這樣的聊天方式，才臨時決定表演話劇——你騙了我？」

「沒有。我當時真的隨口一說。」

「利用我對過去的懷念.」

「如果我土下座，你會原諒我嗎？」

心底湧出汩汩暖流，睡姿從未改變過的清野凜，忽然有在牀鋪上翻身的衝動。

也不是不可以。

她閉上眼睛，詢問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想法。

「要我跳下去嗎？」

當初或許真的對結城美姬太絕情了。

就在這時，手被觸碰了，那細細長長的手指，輕輕觸碰她的手。

「我能拿你怎麼辦呢？」清野凜扭過頭，略帶無奈地笑了，「你那麼喜歡我，我那麼喜歡你。」

清野凜躺在黑暗裏，想着今天舞臺上經歷的一切。

◇

清野凜冷冷地看着渡邊澈：「把窗戶打開。」

下一刻，結城美姬拿走手指，由平躺的睡姿，變成背對她，面朝渡邊澈的睡姿。

一打開窗戶，清新舒適的空氣立馬撲進來，夏季完全過去，東京徹底邁入秋季。

睡覺的時候，結城美姬睡在渡邊澈和清野凜中間，隔壁哪怕是女生，她也不願意。

抱歉，晚更了。

討厭結城美姬嗎？

「那個，清野同學，R桑？」

四歲那年，誰錯的多？

清野凜對着深夜涼爽的空氣，深呼吸了一口氣。

渡邊澈什麼話也說不來。

不知什麼時候，那碰觸在一起的手，其中一人向前伸，而此時，另外一人也恰好向前伸。

黑夜中，分不清誰先改變的姿勢，只知道，原本只是輕微觸碰的手，最後握在了一起。

她沉默地看着體育館彷彿天穹般的天花板。

颱風雖然停了，但電車沒恢復，學校也不放心讓學生這麼晚回去，今晚依然要留在學校過夜。

不討厭，習慣了。

如果和她繼續朋友呢？

他此時的心情，是否和在舞臺上，清野凜聽見他說『能讓我胡攪蠻纏，這麼操心和努力的人，只有你一個』一樣呢？

清野凜呼出一口氣。

清野凜閉上眼睛，讓世界陷入徹底的黑暗。

齒輪一旦轉錯，就永遠也回不去了。

討厭和結城美姬一起嗎？

黑暗中，她朝右邊伸手，觸碰結城美姬細細長長的手指。

清野凜的手被留在兩人中間。

結城美姬先打破約定，但讓當時還是四歲的她完全不說謊，自己錯的多一點點。

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