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在巖手縣的新年：到家了（2）

八點四十分，四谷站

穿白色風衣、襯衫、牛仔褲的清野凜，看見走在渡邊澈身邊的結城美姬，愣了下，立馬露出不出所料的笑容。

「啊啦，真巧啊。」清野凜笑着打招呼。

「巧嗎？」結城美姬沒拿正眼看她。

「結城同學，我就知道你會來。」她自信地笑着說，「畢竟是我這麼美麗的少女，換成我，也一定會擔心男朋友控制不住。」

「別胡說。」渡邊澈受不了這些人的自戀，「你就算再漂亮，我也不會對你做什麼。」

「結城同學，渡邊同學這句話是真話哦。」清野凜用施捨的語氣說。

聽了渡邊澈的話，她一點也不介意。

她差不多已經研究透了這個名爲渡邊澈的男人，知道他什麼心思。

「你好像一點也沒有被捉姦的心虛啊。」結城美姬諷刺道，「厚着臉去別人男朋友家，虧你做得出來。」

「大家都是自我到自私的人，就不要說這種無聊的話了。」說完，清野凜視線看向渡邊澈，嘆了口氣，「本來去不去無所謂，但你要去的話，我必須跟着去，好好看着他纔行。」

「看着我？」渡邊澈反問道，「我是小孩子嗎？」

沒回答他的問題，清野凜看透一切地說：

「把我去巖手縣的事告訴結城同學，剛纔受了不少苦吧？」

「…一點點。」

「你好像很不滿？」抱着手臂的結城美姬，把視線射向渡邊澈。

「再怎麼說，動槍也.」

「怎麼？你把其他女人帶回老家，作爲女朋友不能生氣？」

「不是不能生」

「渡邊澈，」這還是結城美姬第一次叫他全名，「本小姐要是真想殺你，還會讓你廢話？直接把你從車上扔下去。」

結城美姬抱着手臂，用堅定的語氣，說出自己的愛情觀：

清野凜露出滿意的表情，嘴角微笑，戴上耳機，輕聲哼歌，翻開手裏的《纆東綺譚》。

「渡邊同學，你主動把我去巖手縣的事，告訴結城同學，可以看出你是一個負責任的人。」

從四谷站到東京站，乘坐新幹線「はやぶさ號」。

「美姬，別信她，」渡邊澈說，「漂亮女人最喜歡騙人了。」

她的笑聲很好聽，比夜鶯還要好聽——世界上公認最動聽的鳥類。

結城美姬沒理他，而是對清野凜說：

渡邊澈收起手機。

「自由？笑話！」結城美姬提高音量，否定道。

「叮叮噹，叮叮噹，鈴兒響叮噹！」

「喂？啊，老媽？嗯嗯，九點，午飯？不用等，你們先喫。好，好，我會注意安全，掛了。」

清野凜說的沒錯，結城美姬的確和她是同類，都是把個人原則貫徹到底的偏執狂。

「……」

這幾天她一直熬夜工作，今天又起了大早，身體一直缺乏睡眠。

等等！

位置對坐，兩位美少女靠窗，渡邊澈坐在結城美姬身邊。

「什麼意思？」

「想想是誰害我捱罵？你怎麼笑得出來？」

渡邊澈話沒說完，傳來清野凜的輕笑。

「你帶什麼東西回去嗎？」無事可做，結城美姬問渡邊澈。

「失敗？」結城美姬不屑地嗤笑一聲。

殘忍？暴虐？憑喜好做事？玫瑰花上的毒刺而已。

返鄉季，車站全是人。

三人在綠色車廂，這裏座位更寬敞，更舒適，人更少，票價當然也比一般車廂更貴。

結城美姬瞅了她一眼，不明白她爲什麼突然唱歌，心情這麼好。

「我不是說你！」

「清野！你暗算.。。美姬，疼疼疼！實在不行，你換一個揪吧！我左右耳快不對稱了！」

「那個，我接個電話。」渡邊澈掏出手機，按下接聽鍵。

「那你的意思，是說我不漂亮？」

清野凜輕嘆一口氣，剋制住笑意。

「美姬，你要想罵我，待會兒到了.」

結城美姬踩了渡邊澈一腳。

但就像她們免疫渡邊澈的微笑，渡邊澈也差不多習慣兩人偶爾動人的風韻。

「那不就是在說本小姐不漂亮嗎？」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騙人！」

聽到《晴日木屐》，正準備戴上耳機看書的清野凜，抬眼看了渡邊澈一眼。

她會綻放，比誰都美的綻放。

「執拗就算了，錯誤是什麼意思？」渡邊澈不滿道。

因爲渡邊澈是在模仿她會議上的語氣，那句『既然是本公司的產業，欠了錢，你們怎麼笑得出來？』。

「很好。」清野凜再次笑出聲，這是開心的笑容，「只有這麼堅定的意志，纔有被擊敗的價值。結城同學，恭喜你，從現在開始，你也是被我長時間觀察的對象，我期待你失敗後的表情。」

他們三個本就引人矚目，看到渡邊澈被訓，看熱鬧的眼神更多了。

「我就是要扭曲他的人生，讓他沒有自由，從早上醒來睜開眼，到晚上躺在牀上，休息也好，工作也好，心裏只有我，也只允許有我。」

渡邊澈一說，結城美姬立馬感覺到了睏意。

「什麼都沒帶。」

「難道你認爲渡邊同學自由嗎？」清野凜問。

嗯？

「美姬，」渡邊澈無奈地說，「我答應了你，那就一定會留在你身邊。」

「聽到了嗎，清野同學，他會一直留在我身邊。」

「是謊言哦。」

她上一本讀的書，就是永井荷風的《晴日木屐》。

渡邊澈手機響了，不知是哪位恩人打來的。

「美姬，你這就錯了。我絕對不是因爲怕被你發現，才主動告訴你，我可以對四谷站發誓。」渡邊澈豎起右手。

女人的心理，真是莫名其妙。

「是真的哦。」清野凜再次用施捨的語氣說。

「兩位大小姐，我媽催了，咱們暫時保存進度，等到了我家，再慢慢吵如何？」

「那就走吧。」清野凜把蔚藍色行李箱遞給渡邊澈。

喜歡她也好，不喜歡她也好，她根本不在乎。

「我的主要對手，從來不是你，而是渡邊同學執拗錯誤的責任心。」

「……」

「你什麼意思？」結城美姬微眯眼睛。

「嗯。除了衣服，只帶了一本永井荷風的《晴日木屐》，用來過年打發時間。」

「美姬。」

「這句話是真話，但是，結城同學，你該不會以爲他這樣做，是因爲你比我有魅力，或者你的威脅吧？」

「沒帶？」

清野凜露出自信的笑容：「心靈不自由，看不清自己，怎麼可能知道自己堅持的道路是錯的，還是對的。」

「沒人讓你判斷真假。」結城美姬冷聲對她說了一句，又瞪了渡邊澈一眼，「還算你有點良心。」

返鄉季的四谷站，上演着勾心鬥角的修羅場，還有情侶吵架。

這也是永井荷風的書。

渡邊澈下意識接過。

「人與人之間，要想長久的相處下去，靠的是共性和吸引，而不是壓迫、捆綁、討好——這是我的信念，渡邊同學，你認爲我和結城同學誰對？」

世俗的看法，對她們來說，算得了什麼？

「美姬，你今天起得早，要不要睡一會兒？」

「負責任？」結城美姬橫了渡邊澈一眼，「怕我事後發現罷了。」

她把頭靠在渡邊澈肩上，打着哈欠準備睡一覺。

「等一下。」渡邊澈站起來。

「幹什麼？」結城美姬不滿道。

渡邊澈從放在置物架的旅行包裏，拿出一條毯子。

他把毯子蓋在結城美姬身上，又把她的腦袋按在自己肩上。

「好了，睡吧，到的時候我叫你。」

「麻煩。」結城美姬抱怨一句。

接着，她裹緊毯子，頭調整到舒適的位置，沉沉睡去。

發車的鈴聲響起，列車緩緩加速，離開東京，朝巖手縣駛去。

大概兩個小時後，抵達釜石市。

之後要轉乘，渡邊澈在售票處買了票。

坐上只有一節的老舊電車，三人坐在一排，渡邊澈看着行李，不讓它們亂跑。

電車等了估計有十分鐘，沒等到第二波客人，開始發車。

沿着鐵軌向北，等出了釜石市區，景色開闊起來。

「我走的時候，還是春天，這裏全是綠油油的麥子。」

聽到渡邊澈的聲音，在看書的清野凜回過神，抬眼望窗外。

田園、荒地，映入眼簾。

雪地上的塑料棚，折射着冬日的陽光，看起來很暖和。

「快到了嗎？」她問。

「還早呢。」渡邊澈回答。

「喏。」渡邊澈指着遠處，「到了。」

渡邊澈把她的箱子拉桿塞她手裏，她也收下了。

「渡邊同學，」清野凜伸手，「把箱子給我吧。」

渡邊澈拉着箱子，走下月臺——只是一塊水泥平臺。

「走吧。」渡邊澈一馬當先，朝自己家走去。

梯田往下，是一片平坦的稻田，裏面沒有水，有一個戴斗笠的人，在焚燒秸稈。

光線被遮蔽，電車內變得陰暗，就連溫度似乎也跟着降低了。

這片林子沒有人維護，枝丫長到鐵軌上，電車駛過時，它們像雨刷一樣貼在車窗上。

三人走出電車。

「終於到了？」結城美姬伸着懶腰。

「快見到我父母了，緊張嗎？」渡邊澈笑着問兩人。

「東京女人真是卑鄙。」渡邊澈把箱子還給她，又對結城美姬說，「美姬，你要嗎？」

渡邊澈叫醒結城美姬。

在渡邊的解說中，兩人看到了房屋。

渡邊澈幫她把毛毯往上拉了拉，不讓風從脖子裏進去。

清野凜閉上眼，緩緩深吸一口氣。

「不會咬人吧？」清野凜躲在渡邊澈後面。

「首相我都見過。」結城美姬毫不在乎地說。

遠處是山，山的棱線上，矗立着風力發電站，巨大的白色風車，慢悠悠地轉着。

在東京絕對不會存在的流浪狗，不時能看到。

清野凜沒有再看書，合上扉頁，和渡邊澈一起，望着窗外緩慢倒退的景色。

「我喜歡這個地方。」清野凜深吸一口氣。

結城美姬看着她，嫌棄又不解地問：「你緊張什麼？」

就像渡邊澈在聖誕派對上說的，每家每戶，家門前的柴，一直堆到屋檐。

等清野凜剛看到一角海，準備看清楚時，電車又駛入一片林子。

杉樹又高又直，簡直像是拔地而起的細塔。

好不容易離開這片杉樹林，景色再次開闊起來。

靠在渡邊澈肩上睡覺的結城美姬，尋求溫暖似的，緊緊摟住他的手臂。

「真是殘酷的規則，不過也是沒辦法的事。」清野凜很快接受了渡邊澈的說法。

「這裏沒有沒有娛樂設施，沒有餐廳，能花錢的地方，除了自動販賣機，只有一家零食鋪。」

道路兩側，有排水渠。

「會嚇着村裏人的。」

「敢咬人的，已經被殺了，活下來的全是人類的朋友。」

遠處，白色炊煙裊裊，應該有人家。

和東京比起來，盆地裏的見澤村，一點也不冷。

不一會兒，電車駛入一片杉樹林。

電車停在連遮雨棚都沒有、猶如一座孤島的簡陋車站。

結城美姬又扭頭看他：「你笑什麼？」

「如果是在春天，梯田裏會種滿青禾。」渡邊澈說。

「嗯。」

「啊，那個，我到家，高興。」

看她緊張的樣子，渡邊澈忍不住露出微笑。

視線離開山尖，往下是森林，森林下面，是層層疊疊的梯田。

「我是這樣的人？」清野凜不滿地看了他一眼。

兩人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等三人經過時，它們像按了暫停鍵，齊刷刷地盯着他們，就連被按在地上欺負的那條狗，也同樣如此。

「快到了。」

它們二三成羣，時而你追我，時而我追你。

渡邊澈剛說完，電車駛出林子，光線明亮起來。

看來她不喜歡狗。

在水泥小路上走了十分鐘，一輛公交車突突突地超過他們。

就算以清野凜的身體素質，也只需要穿一件薄毛衣，一件外套就可以。

梯田中間，有幾棟看起來不住人的房子，一頭水牛在喫草。

「辛苦了。」渡邊澈笑着說。

兩位美少女跟在他後面，稀奇地四處張望。

「我第一次主動去同學家，還是男同學。」

「等過兩天，別吵着回東京就行。」

「一定很漂亮。」清野凜想象那副場景。

清野凜把胸腔裏的氣吐出去，睜開眼，漫不經心地回答：

「是叫見澤村？」清野凜問。

這是一處盆地。

那是一座小山，兩棟房子坐落在山腳，房子中間用籬笆隔開。

水流清澈見底，偶爾飄來一片落葉，有小魚在裏面逆流而上，力竭後，又被水流衝回原地。

結城美姬手做眺望狀，問：「你家在哪？」

就連空氣，也比東京乾淨。

「早知道這麼久，就坐直升機了。」

結城美姬抱着手臂不說話。

也有柔韌性欠佳的枝丫，可以明顯地看出被電車撞斷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