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坠落之日

少女、猫，在英语课的教室对视。

窗外白云悠悠，飞机云由北向南。

橡树茁壮成长，电车从四谷站驶出，春风正从操场经过。

「我在外面等你。」少女的声音几乎化为实质的重量，压在猫咪小小的脑袋顶。

结城美姬把猫塞回抽屉，动作粗鲁。

她站起来，椅子被她修长纤细的腿弹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教室里，认真上课的所有人，望过来。

『小泉青奈』疑惑地回头，看见结城美姬，缓缓瞪圆眼睛，张大嘴巴。

「结、结城同学？」英语督导小泉青奈，试探地询问道。

结城美姬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又看向眼前的『小泉青奈』，对她说：

「跟我出来。」

不等任何人做出回应，她若无旁人地朝教室后门走去。

经过清野凛时，结城美姬突然想起似的，把手搭在清野凛美好的肩上。

「你也跟我来。」

「拒你干什么？放开。」

不管清野凛怎么挣扎，结城美姬半搂半强迫，带着这位就连渡边澈也不敢侵犯的冰冷少女，在四班全体师生的面前，出了教室。

留在原地的『小泉青奈』不知所措。

为什么结城美姬在这里？

为什么她会发火？

知道她不是渡边澈了？

「嗯！」像搁浅的鱼被浪花带回大海，『小泉青奈』快速地应了一声，坐到渡边澈平时的座位上。

刚迈出教室门，听见通往四楼的楼梯间传来声音，是清野凛和结城美姬的对话。

「啊啦，不凑巧，我现在心情很好。」

「渡边澈，你是不是太嚣张了？」她精致漂亮的脸蛋，全是阴霾。

结城美姬的眼神，仿佛要从她的瞳仁里，把名为『小泉青奈』的灵魂挖出来。

『小泉青奈』躲在拐角，忐忑不安地悄悄探出半张脸。

「你们关系很好嘛。」结城美姬用嘲讽挑衅一切的笑容说，「也对，共用一具身体，关系自然比谁都要好。」

「过来。」不容拒绝的命令。

她看着渡边猫：「说吧，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这件事。」

「唉。」这是渡边猫的叹气声。

一人一猫，你一言我一句，结城美姬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结城美姬回以嘲讽的冷笑。

结城美姬站在那里，明明穿的是校服，背景是学校楼梯间，却给人优雅得体的感觉，不愧是出身高贵的千金小姐。

『小泉青奈』再次深吸一口气，朝楼梯间走去。

她用澄静声音说：

视线的余光里，斋藤惠介摆出保护脖子的姿势，国井修朝她竖起大拇指，一脸敬佩。

「要想我帮你，条件很简单，叫我一声姐姐大人就可以。」『小泉青奈』再次听见清野凛说话——这时，她的语气从冰冷变成冷淡。

严厉却美丽的眼神，俯视着『小泉青奈』。

走道的窗户半开，中庭白玉兰的花瓣，被微风吹落。

这是女王审讯图。

「你指望我当做无事发生？」

就像她会随便找未来的自己要钱，坚信未来的自己绝对会给她，她也会为了未来的自己付出一切。

『小泉青奈』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起身离座，朝教室后门走去。

「你要是再拉我的衣服，别怪我不客气。」清野凛的声音，冷得能冰封这所学校。

但这样子，什么也不管，直接把她当成罪人，还对她下命令，到底什么意思？

简直就像天空被乌云遮蔽，新宿区迅速阴下来一般。

『小泉青奈』站在门口，不知道哪里是自己的容身之处。

「一个月后，她会忘掉这段记忆。」渡边猫说。

「可能是怕你不信。」『小泉青奈』主动帮忙解释，「你看，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完全把这当成梦。交换身体这种事，完全超乎想象。」

『小泉青奈』还没来得及看清渡边猫在哪，下意识缩回脑袋。

如果结城美姬不是这么盛气凌人，她会因为愧疚好好主动道歉，征求原谅。

感受到少女的叛逆，渡边猫心里叹了一口气。

总之，因为事发突然，问题太多，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小泉青奈』下意识看向讲台未来的自己，但下一刻，『不能连累未来的自己』的想法涌上来。

唯一不需要思考就能知道的答案：走出这间教室，情况会不妙——从众人或幸灾乐祸或同情的眼神，能轻易得出这点。

「…你信不信和我有什么关系？」

「嚣张？」窗边的文学少女，从宝特瓶中取出白玫瑰花。

『小泉青奈』认为他们应该做的不是这些，而是报警。

「事实已经发生了。」

「看似把渡边澈玩弄于掌心的你，其实很多时候是被他牵着鼻子走，聪明的渡边澈。」

少女把玫瑰花放在鼻尖，轻轻嗅着。

「小小泉督导，坐啊。」渡边猫开口。

怎么知道的？

结城美姬坐在沙发上，架着腿，抱着手臂，气势凛然，渡边猫蹲坐在她面前的长桌上。

一阵整理衣服的窸窣声。

她打开窗户，臂肘拄着窗台，手撑侧脸，享受着徐徐微风，眺望新宿区鳞次栉比的高楼。

「回来！」贯彻人心般的命令。

三人一猫上楼，走过没有乐器声的架空走廊，来到第一节课的人类观察部。

清野凛事不关己地走到窗边。

尽管那是岛国最著名的花市——大田花市——今天最美的玫瑰之一，依然分不清到底是花衬托了脸，还是脸让花更好看。

「用的是我的手，感觉也忘了。」

『小泉青奈』不满地撇撇嘴，心里的害怕和不好意思减少了。

注意到清野凛的视线，结城美姬看过来。

宝特瓶里的玫瑰花，跟她秀美的长发一起，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清野凛，天国少女般的抱着手肘，用她不含一丝欲念的清冷双眸，看着探头窥视的『小泉青奈』。

俨然一副文学少女窗边美景图。

『有什么了不起。』

「够了！」结城美姬打断远离的话题。

「当然不是.」渡边停顿一了下，「只是不管怎么样，小泉督导是无辜的。」

「我现在心情不好，没心情和你斗嘴。」

『小泉青奈』再次探头瞅了一眼，才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我让你说话了吗？」结城美姬依然一动不动地盯着渡边猫。

「聪明吗？我不这样认为。」渡边猫说，「结城美姬把我玩弄于掌心，是因为我爱她；她会被我牵着鼻子走，是因为她同样爱我。」

花坛里的蔷薇藤拼命伸展，只有爬得更高，挤占更多阳光雨露的藤蔓，才能在五月开出让人驻足的蔷薇花。

「这件事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他说，「事情发生的时候，我第一个想法，就是不能让你知道，担心你把错怪在小泉督导身上，倒不是想瞒你。」

「你和那个小泉青奈怎么回事？」结城美姬责问道。

「纯粹的师生关系。她是从乡下私塾，靠自己努力来到东京，所以对同样来自乡下的我很照顾。」

结城美姬看向窗边的清野凛。

「单，双？」清野凛说。

「单。」结城美姬回答。

清野凛伸出纤细的手指，捏住一片玫瑰花瓣，轻轻摘下。

她轻柔地将花瓣放在明净的窗台，开始摘第二片。

到这时，『小泉青奈』才知道两人刚才说的单双，指的是玫瑰花瓣的单双。

不过，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

结城美姬似乎特别信任清野凛？

单、双、单、双

没有人数，『小泉青奈』只好在心里默默数起来。

原以为很快就会放弃，或者中途出错，但这件事对于大脑而言，似乎就像把一堆散乱的书摆放整齐——虽然麻烦，但无论如何也不会出错。

单。

花瓣的数量是单。

清野凛轻轻旋转玫瑰花枝，看了渡边猫一眼。

如果没少她夹在书里的那瓣，数量应该是双。

渡边猫则看了眼结城美姬手里的戒指。

「说吧。」结城美姬不耐烦道。

空间狭窄，保镖人多势众，但她只是胡乱挣扎，就把这些人统统甩了出去。

「清野同学！」『小泉青奈』求救道。

少女的叛逆心，遇上东京大小姐恶势力，彻底被击溃。

「砰——」，枪声响起。

「不要弄乱我的桌子。」清野凛走出人类观察部。

「等等啊！！」『小泉青奈』躲到榉木桌后面，退无可退地靠着窗户。

在静流开第二枪之前，『小泉青奈』像是踹走一个布偶似的，一脚把她踹走。

如果说，『小泉青奈』受点苦，她不赞成也不反对，那结城美姬丢脸，她完全赞成。

喵的意思：放心吧，是把你关在别墅好吃好喝。

走在前面的几位保镖直接上前，准备架住『小泉青奈』的手臂，把她带走。

「打断她的腿。」结城美姬冷笑着下令。

「怎么回事？！」『小泉青奈』慌乱地站起来，弄倒了椅子。

现在，在清野凛面前，手下三两下全部被反倒，更是添了一把火。

女性占据自己男人的身体，她心里早就已经充满怒火。

『小泉青奈』害怕、慌乱。

渡边猫心里替『小泉青奈』默哀。

渡边猫再次跃到她肩上，这次，结城美姬没有拒绝。

恐惧只是一刹那。

系统的事，哪怕只是很肤浅、被允许的一小部分，只能告诉她们。

「呕——咳咳！」静流捂着近乎凹陷的胸膛，满脸痛苦。

「结束？」重复这个词，结城美姬轻蔑地哼了一声。

渡边猫扑了上去。

他倒是想帮忙，可惜有外人在，猫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刚碰到『小泉青奈』手臂的两名保镖，被远远地甩了出去。

清野凛只是不说，但对于一个女生占据他身体这件事.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应该做什么，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不想被带走、都是结城美姬的错、抓住她。

「保护小姐！」

渡边猫跳起来，跃到结城美姬肩上，伸出猫舌头，舔了舔她的小脸。

没道理，结城美姬应该稍稍消气了才对。

结城美姬拎着猫，检查了猫爪子，然后把猫丢在桌上。

生气！愤怒！凭什么！你也配！

「把他带回去。」结城美姬命令道。

「小姐。」静流的声音。

伴随着她的声音，楼道里传来杂乱又整齐的脚步声。

简直就像电影，主角走过，喽啰被打到天上。

「下手重一点也没关系。」说着，她走向门外。

出现极为夸张的一幕。

榉木桌、沙发，因为靠得近反而没事。

『小泉青奈』睁开眼，对死亡充满恐惧。

结城美姬深深看了一眼渡边猫。

渡边猫四肢下垂，尾巴也下垂，猫脸困惑。

结城美姬抓住猫脖子，把他拿了下来。

不等孱弱无力的猫身抵达。

就算有【疗伤药】，中枪依然会痛，绝不能让『小泉青奈』受到伤害。

「结束了？」『小泉青奈』试探地问。

就这一句，『小泉青奈』盯上了她，「啊——」地叫着直冲了过来。

「进来。」

「喵~」

不用静流说，就算刚才人被甩飞超出常识，保镖依然冲了上去，在结城美姬身后组成人墙。

「真话。」清野凛将花枝放在窗台的玫瑰花瓣上，营造出独特的美感。

结城美姬伸手使劲蹂躏渡边猫的脑袋，五官都被捏得快变形了。

「是！」保镖缓缓走向『小泉青奈』。

静流第一时间执行命令，枪口下调——

「是！」以静流为首，一群便服保镖鱼贯而入。

乒铃乓啷，书架、电视机、冰箱，倒了一地，食物撒出来。

「这是？」『小泉青奈』看看「自己」的手，又担忧害怕地看看被甩出去的两名保镖。

如果是她自己的身体，此时绝对瘫倒在地。

「渡边澈！停下！我要开枪了！」只剩静流一个人。

指向性神经系统、下丘脑、边缘系统、脑垂体、肾上腺、甲状腺等等等，这些控制情绪的生理机制，反应给大脑的，绝不仅仅只是害怕。

「枪——」『小泉青奈』尖叫道。

两人满脸痛苦，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渡边少爷。」静流拿出枪，冷笑中带着一丝终于等到今天的兴奋。

人类观察部教室门的对面，清野凛双手抱臂，纤细的身体背靠墙壁，有趣地打量这场戏。

渡边猫落在地上，松了一口气。

【精通级·闪避】、【大师级·自由搏击】、【精通级·射击】，总算派上了用场，让这具身体对枪械极为敏感。

装有消音器的枪口，黑黝黝的光着，吓得『小泉青奈』不敢动弹。

「咚咚。」恭敬的敲门声。

「别过来！」尖叫着，『小泉青奈』下意识挣扎。

但这是渡边澈的身体。

『小泉青奈』害怕得甚至闭上了眼睛，但身体自己却躲开了。

反正是结城美姬动手，顺水推舟让『小泉青奈』受点苦头，她不赞成，不反对。

人在空中时，因为剧烈的疼痛控制不住身体，枪脱手了。

渡边猫看了静流一眼。

回岩手县之前，这女人故意打开枪的保险，他不去计较，这次让她受点苦也活该。

「喵~」他对『小泉青奈』叫了一声。

差不多适可而.

「啊——」『小泉青奈』一拳打向结城美姬。

强大的力量，带来暴虐；对死亡的恐惧，带来愤怒。

就连渡边澈自己，都没见过的、自己的全部实力。

凌冽拳风，撕裂空气。

「小」结城美姬听见静流似乎在喊什么。

倒地的保镖奋力爬起来。

「喵！」

柔弱、不堪一击的猫，远远飞出去，撞到墙壁。

先是咚的一声，紧接着是掉到地上的轻微声响，往后便一动不动。

点点星光，从猫身上飘散出来。

「澈——」结城美姬血色尽失。

清野凛脸色发青，冰凉的小手，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医院的电话。

『小泉青奈』双眼茫然，不知所措。

窗台上，玫瑰花枝滚落，花瓣被风带向远方。

##第〇话 254.东京塔与萤火虫之日##